狂徒-第24章
1 年前

  二十多年前,?宛珑便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二十多年后,这江湖里更是没有几个人还记得她。

  可若提起她的双生妹妹,兴许会有人灵光一闪,跟着想起她这个面貌平平的姐姐来。

  其实宛珑的相貌并不难看,眉似远山,?目如秋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雅。

  可偏偏天下第一美人是她双生的妹妹,?两人又同在神女峰,形影不离,?这便让美的人看起来愈发的美,不那么美的人看起来愈发的不美。

  而江湖待女子总是这样偏颇。

  一个女子若是生得貌美,?要花费比她美貌更强十倍的努力,才能换得他人并不只记得她的容貌。

  而一个女子若是生得不够貌美,?不管她曾经有名抑或无名,在她不再出现的几年里,便足够人们将她完全忘却。

  太平道人道:“你师娘禀赋脆弱,根骨不佳,便是再勤加练习,?仍是武力不济。可她有一点,是旁人万万及不上的,那便是她的悟x_ing与记忆。”

  谢连州面上渐渐带笑。

  他知道,很多功夫,只要她见过,她便知道该如何去学。在这点上,师娘同师傅,多少有些天才间的惺惺相惜。

  为了培养出他这么个弟子,师娘自己练不了武,便将所有能记下的心法与招式都传给师傅,由师傅学了再教他练。待他长大些,终于能听懂所谓运气,所谓丹田,所谓x_u_e位,师娘便捡些简单的功法亲自教他,碰上错综复杂的,依旧让师傅先练,再一步步带他,省得他小小年纪出了差错,走火入魔。

  太平道人道:“像她这样既有天赋又有短处,还经受过不平的人,难免比旁人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宛珑并不轻易在他人跟前暴露自己的天赋,遮遮掩掩之下难免显得平庸,虽不至于受人白眼,却难免遭人忽视。

  她素r.ì也不在乎。

  唯独在略知她根底的太平道人跟前,宛珑偶然说过:“若只是为了与这些平庸之人一较高下而暴露才智,惹来杀身之祸,那才是天下最愚蠢的事。我若真要比,便要跟天下最出色的人相比,只要能赢,便是丢了x_ing命也值当。”

  从那时起,太平道人便知道,宛珑看着谦逊,其实骨子里同谢狂衣是一脉相承的傲。

  而世间女子,莫名自卑的多,有底气狂傲的少,纵使她这般看起来离经叛道,惹人白眼,却也没有哪里不好。

  谢连州听着师娘年轻时的模样,惊讶发现,原来自己也有不那么了解他们的时候。

  太平道人感叹道:“所以后来她同谢狂衣归隐山林,我心中一面觉得纳罕,不能理解,一面却又觉得兴许是命中注定,隐有前情。”

  毕竟感情的事,总是很难说明白。

  谢连州道:“他们到底为什么离开江湖?”

  太平道人道:“这里边的事,我也只比传言知道的稍微多一些,很多东西都做不得准,你听听便是,不必相信。”

  太平道人同他说起从前。

  二十多年前的中原武林,与现在难免有些不同,但天域山虽不像现在一样,是正派中名正言顺的第一大派,诸派却也已经隐隐以其为首。

  用来检验江湖中新一代青年才俊的折桂大会便在天域山举行,传言里的主角也在这里碰面。

  江湖中有头有脸的门派都带着自己门中弟子来到天域山,其中不得不提的一大势力,便是神女峰。

  那时的神女峰只收女弟子,主修医术针灸,辅修防身之功,在一众粗鲁汉子当中,是一道难以忽视的□□。

  更何况,里边还出了一个宛凤。

  曾有人说:“江湖年年都出美人,可一百年才能出一个宛凤。”

  因着宛凤,几乎人人都盯着神女峰。这盯着盯着,难免有人觉得疑惑,往r.ì神女峰向来不参加折桂大会,今年怎么改主意了?

  要知道,神女峰的弟子j.īng_于医术,武功却只堪堪防身,本不该来与人比较打打杀杀的功夫。

  除非神女峰今年出了惊才绝艳的弟子。

  大家本就关心神女峰弟子的擂台,这下更是一场都不肯放过,可看来看去,最称得上拔尖的,还是宛凤。

  宛凤的功夫在神女峰弟子中称得上翘楚,可放在人才济济的折桂大会中,确实算不上顶尖。但她有一点着实出众,那便是她的“眼力”。见过她同人斗武的人都知道,不管对手用什么功夫,她都有所研究,能找到其中漏洞,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就这样,她一场场赢了下来,哪怕赢得越来越艰难,却也赢得越来越j.īng_彩。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放出的风声,突然便流出一个传言,说神女峰此次来天域山,参加折桂大会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想同天域山联姻。

  而联姻对象,自然是两派最出色的弟子——神女峰宛凤与天域山谢狂衣。

  此流言一出,众人便诡异地安静下来,不再讨论。毕竟人人都知道,谢狂衣就是个疯子,真惹上了,不流血掉r_ou_是逃不脱的。

  不管这事是真是假,他们在背后妄议谢狂衣,那都是找死的行为。

  一夜之间,整个天域山上各门各派的青年弟子都显得垂头丧气,没了筋骨。

  毕竟人人都爱美人,哪怕不敢明着垂涎,偶尔梦里也有自己抱得美人归的画面,总归能想上一想。

  可如今,梦里的男子换了张谢狂衣桀骜不驯的脸,这好梦登时就成了噩梦,让人不敢再想。

  纵使每个人都在心中唾骂谢狂衣,觉得他配不上美人,是牛嚼牡丹。可他们看看谢狂衣手中的刀,再掂量掂量自己的,没一个人敢将这话说出口,亦或去向谢狂衣挑战以夺取美人芳心。

  最终,谢狂衣在折桂大会中夺得魁首,天域山从前并不出名的二师兄舒望川竟也不声不响地得了第二。

  神女峰宛凤没能凭着眼力进入前三,却也进了前十,算是神女峰这些年来难得的好成绩。

  折桂大会之后,各派掌门留在天域山商议江湖要事,却将手头最厉害的弟子零零散散地放下山去,让他们结伴游历。

  后来人们都说,所有事情皆起于此。

  天生芙蓉面的花神在游历中爱上了温吞的天域山二师兄,哪怕那个天生狂傲的刀客为她量身定做了一套威力非凡的剑法,也没能让她为之回心转意。

  落花神剑从来不是什么神剑,而是洛花神的剑。

  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输给了往r.ì样样不如他的师弟,心境大跌。

  待回到宗门,长老纷纷属意即将替代谢狂衣与神女峰弟子结亲的舒望川为下任掌门,就连一向爱惜谢狂衣才华的掌门,都在长老们的不断规劝中动摇了本意,选择各退了一步。

  只要舒望川比武能赢过谢狂衣,下任掌门之位便由舒望川继承。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掌门的偏心,因为没有人相信,舒望川可以胜过谢狂衣。

  可那一场比试,偏偏是舒望川胜了。人人都说,怕是谢狂衣为情所困,走火入魔,这才技输一筹。

  疯了的谢狂衣在一片混乱中伤了十六个门派,七十二名弟子。纵使如此,倾尽众人之力都没能抓住发狂的谢狂衣。

  最后,以天域山为首的众门派,派出门下最j.īng_英的长老与弟子,对谢狂衣进行围追堵剿,以防他祸乱江湖。

  可谢狂衣总能一次又一次地逃脱,既像是他终于恢复了清醒,又像是有人在为他通风报信。

  直到最后,宛珑带着难得清醒的谢狂衣出现在众人跟前,他们才知道,正是这个总是站在妹妹身后微微含笑被人忽视的少女,这些天来将他们一行人耍得团团转。

  若不是她主动站出来,他们甚至不知道背后还有她的指点。

  宛珑要同他们做一笔j_iao易。

  她要保谢狂衣的命,而她能向众人保证,带着谢狂衣归隐山林,从此不再出现在江湖之上。

  最终是舒望川劝动众人松了这口。

  宛珑说到做到,带走了谢狂衣,从此江湖再没有他二人的踪迹,这数十年来最传奇的人里,本该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不过,现在再重出江湖也不迟。

  太平道人看向谢连州,心中颇有感慨,他的天赋就像当年的谢狂衣,智谋又不输曾经的宛珑,不知会在如今的江湖中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太平道人道:“传言终究是传言,真相如何,或许只有当事人知道。若你一心想查,或许我可以告诉你几个可以拜访的人。”

  谢连州道:“多谢庄主。”

  半晌,他又道:“我知道,这传言里边不尽不实。师傅这辈子,只为一个人的情意所困。”

  宛珑走在ch.un三月的夜里,埋完她一旬后,谢狂衣便去世了。

第36章 同行

  谢连州来到太平山庄之外,?再回首,看一看庄门的牌匾,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宋瑛将那把剑用布缠起,?遮去可能暴露的外表,将其随身佩戴。他来到谢连州跟前,对他道:“谢少侠,?多谢你。”

  谢连州笑道:“谢我什么?”

  宋瑛摇摇头,只笑,?并不说话。他知道,若不是谢连州,关抱玉和齐缚石的尸体不会被j_iao到他手上,宝库也与他无关。

  只是人多耳杂,这并不是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的事,于是他只道:“什么时候有空便来九华宫坐坐吧,?让我好好招待你一番。”

  谢连州道:“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去领略一场。”

  宋瑛朝他郑重行了一礼,?算是告别。

  谢连州抱拳,回了半礼。

  他此次离开,?并不急着去寻太平道人口中那些有可能知道当年内情的人,而是打算先为月牙儿寻到那味救命的药。

  种心莲药x_ing奇特,?摘下后不耐久放,要立时送往南医谷请古医圣炮制。蒙措曾想过,?此行艰难,或许将月牙儿先寄托在南医谷会更合适。只是月牙儿不愿意,说什么都要同他们一起走,蒙措也确实不放心她不在自己照看范围内,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她带在身边。

  月牙儿偷偷同谢连州说,她怕她不在,蒙措会拿命去赌,所以她一定要跟在他们身旁,和他们一起去寻种心莲。

  谢连州听了,只能拍拍她的肩,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毕竟杀人容易救人难,有时候,武功再高强的人都定夺不了他人的生老病死。他没有办法向她保证,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能让蒙措活着回来,所以他劝不了她。

  而将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人,谢连州看向一旁正在与太平道人说话的周象,想起太平道人当r.ì的嘱托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既出现在江湖里,便不能再指望他像从前那样不为人知,安于一隅。况且我年岁已大,他早晚要顶替我的位置,也是时候历练一番。你们此番寻找种心莲,便带上他一起去吧。他别的不行,情报却还算灵通,算得上半张活地图,多少能帮些忙,也劳你带他长长见识。”

  谢连州正回想此事,突然听到有物件朝他破空而来,耳朵微动,伸手一把抓住,顺势看去,发现是一个白色药瓶。

  他抬头,看见站在门口,朝他扔来药瓶的青龙使。青龙使笑了一声,朝他走来,又顺手递过几个瓶子,一一讲解效用。像谢连州这样功夫高强的人,青龙使没有为他准备什么防身的毒药,大多是用来防疾祛病,以备不时之需的药丸。

  这些东西就算谢连州自己用不上,同行的其他人也能用到,算是颇为实用。

  谢连州收下道谢。

  青龙使笑道:“你来一回山庄里便少一个朱雀使,下回再来,兴许我就能脱身了。”

  这话若不是出自青龙使口中,只怕谢连州要以为对方是在嘲讽,可从青龙使嘴巴里说出来,便让人觉得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谢连州苦笑。

  青龙使道:“你不好意思做什么,将他放跑的废物又不是你,我不过想沾沾这份福气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废物”白虎使在一旁用力咳了两声,示意自己还在,希望青龙使不要当面说人坏话,多少避着他点。

  青龙使当他不存在。

  白虎使倒不像从前那般,爱与青龙使顶嘴,只在心里默默嘀咕两句,便对谢连州道:“她这人脾气古怪得很,做的药却还好使,难得你投了她的眼缘,便收下吧。”

  青龙使睨了他一眼,转身进府了。

  玄武使看在眼里,摇了摇头,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谢连州将东西收好,又看向玄武使身旁的梁天全,此行东去,他们会先将梁天全顺路送往度厄寺,尔后再深入东地,前往通山岛。

  谢连州还记得梁天全刚来太平山庄时的模样,虽说面上带点忐忑不安,脸蛋却是白白胖胖,透着一股养尊处优。如今不过半月,他便瘦出了下巴尖,面上血色全无,苍白得吓人。

  他也不太敢抬头看人,或许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出身。

  梁天全从小听的,便是侠义的故事,从小学的,也是侠义的处事。所以事到如今,他不会去憎恨责怪谢连州这些揭开真相的人,只是单纯为自己处在漩涡之中进退两难而感到痛苦。

  梁父梁母不愿再见他,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一夜之间没了家,所以谢连州问他是否愿意去度厄寺时,梁天全点了头。

  谢连州对梁天全道:“走吧。”

  梁天全点点头,走上前,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

  谢连州也不强求他再往前些,只确定他丢不了就行,这样的位置兴许让他感觉舒服一些。他看得到众人,众人却看不到他。

  三个大人和两个孩子便这样出发。

  便是上了马,谢连州也将梁天全放在身后,只叮嘱他自己抱得紧一些。

  周象起初还在担忧:“你这马若是骑得再快些,这孩子会不会掉下去?”

  结果一r.ìr.ì下来,周象赶路赶得面色枯败,梁天全却j.īng_神奕奕,在谢连州身后牢牢抓住他的衣角,难得显出点活力来。

  就连蒙措都说:“这小子就适合做个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