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父亲的床边,将脸埋在胳膊圈出的空隙里。
赛蒙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放下手中想让安萨带在身上防身的刀,走上前去,拍了拍女儿的肩。
乌曼达早在听见父亲脚步声时,?便僵住身子,?直到他的手拍上她的肩,?才徒然放松下来。
赛蒙半是玩笑地问她:“丫头,你可没哭吧?”
乌曼达借着起身的动作将眼睛在衣袖上狠狠一擦,?抬起头故作自然道:“我怎么会哭呢?不过是困了,在你这里趴一会儿罢了。”
赛蒙看着她不知是哭红还是擦红的眼睛,?顿了顿,只装作没有看见,?轻声道:“你待会儿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也出去送他一程吧,也许以后就见不着了。”
乌曼达原本还能强忍着,因着赛蒙这么一说,眼泪又忍不住要落下。她飞快地转过头去,?强自轻松道:“这么多人送他,也不差我一个。”
赛蒙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思,可他只能道:“当r.ì若不是你瞧见了他,我们不会将他救回来。可如果没有他,我们族里那么多人的病也不会好,就连你爹我,也未必能熬过这个冬天。他不欠我们什么。你去送送他,就当是成全了你们之间的缘分。”
乌曼达终究还是没忍住,红着眼看向赛蒙,最后趴在父亲膝头,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让他离开?他在这里分明也很好,他教那些孩子读书,教我们认识C_ào药,为族人治病,每个人都喜欢他,他在这里会很快乐。”
赛蒙问她:“那你觉得,这些r.ì子里,安萨他真的快乐吗?”
乌曼达立时便想点头。
她记得安萨将族里最调皮的小男孩放在自己腿上,教四周围成一圈的小孩子识字时,脸上耐心又温柔的笑。也记得他向族人一株株讲解从集市上换回来的C_ào药该如何仔细辨别的模样。更记得他在为人治病时,是如何宽和与严厉相并。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分明是快乐的。
可乌曼达也想起,在没有同人j_iao流的时候,他总是静静望着萨宁山的方向,像是望着自己忘记的一切。
这里是她的家,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里的一切都好,是最适合安萨的地方。可安萨从来不属于这里。
她分明是知道的,她只是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便该放手。
看着乌曼达久久不曾开口,赛蒙便知道,她心里是有答案的。
赛蒙对她道:“汉人有个词,叫齐大非偶,这里配不上安萨,我们便该放他走。”
乌曼达沉默了许久,突然抬头,开口道:“我不服。”
她起身,冲了出去。
赛蒙重重叹了口气,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拿上准备好的礼物,跟着迈了出去。
乌曼达一眼便看见人群里的安萨,她凭着一腔意气挤进人群,道:“都让让,我有话要跟安萨哥说!”
被挤开的人原本还有些不满,可一转头看见是乌曼达,便会意地为她让开一条路。
乌曼达并不是泼辣的女子,她从来爽利,今r.ì难得有些失态,大家都很能理解。
乌曼达拉着安萨避开人群,抬头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了他的眼睛。
青年的眼睛不笑时显得有些冷漠,笑起来却很温柔,此刻装着淡淡的离愁别绪,却少了往r.ì的漂泊之感。
当他住在萨宁山下,每r.ì来来回回见着相同的人,反复做着相同的事时,他有一双流浪之人才有的眼睛。而当他要走出这里,真正开始漂泊时,却好像找到了真正的安身之所。
在这一刻,乌曼达才真正意识到,那些遗失了,没能回想起来的记忆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怎么能因一己之欲将他留在这里,永生永世做一个漂泊之人。
安萨温柔看她,问道:“怎么了,你想同我说什么?”
乌曼达从袖中掏出一小根野山参,递给安萨,道:“这是阿爹早年随商队出行换来的宝贝,我同阿爹说过了,他留一半,剩下一半给你。”
不待安萨拒绝,她便急匆匆道:“你一个人到外边去,记得的事情又那么少,谁知道会出什么事,要紧的时候吃一点这个,能保命的。你若是不收,就别走了!”
安萨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是收下了。
乌曼达知道,她今r.ì这样急迫,多多少少会被他看出形迹,索x_ing不再遮掩,问道:“你还会再回来吗?”
安萨不想对她撒谎,于是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如果他想好要回来,那么此刻就不会说不知道。乌曼达这便懂了,她低头片刻,再抬头时脸上是第一次见他醒来时的灿烂笑容:“我可不会等你回来!”
安萨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和弯起的嘴角,点了点头,轻声道:“嗯,别等我回来。”
乌曼达最后笑着道:“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安萨也笑,配合道:“我会后悔的。”
乌曼达知道,他不会后悔,但能有这么一句话已是足够。她明白他的心意,所以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不会再等他了。
不是所有故事都要有结局,像现在这样结束也很好。
乌曼达后退两步,朝他挥手,尔后转身离开。她才走了没多久,赛蒙便拿着一堆东西出现,不知道方才听了有多久。
安萨有些不好意思。
赛蒙看了眼乌曼达离去的方向,对安萨道:“她到了这个年纪,又越长越漂亮,我一直很担心她会被外边的小子骗走。现在这样也好,起码那些坏小子骗不了她了。”
见过了真正的好人,便不会轻易被那些轻浮的甜言蜜语所欺骗。
安萨没有说话。
赛蒙收回目光,道:“别担心,她以后会遇见很好的人。”
安萨点点头,道:“一定会的。”
赛蒙扫了眼自己怀中抱着的东西,道:“都是族人想要给你的,大家身上都没钱,没法给你凑路费,但这些东西拿到外面还是能换些银钱的,正好给你换些盘缠。他们本来还想一个个同你道别,让我拦住了。”
等他们每个人都说完,天都黑了,安萨想走也走不了。
安萨摇头失笑,几乎能想象出大家说这话时的模样。他原本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如今却越装越多,全是族人塞给他的。
赛蒙拿出一把比匕首长上三寸的短刀,递给安萨,道:“这是我给你的,拿着防身。”
安萨想推拒,却又知道这样只会让赛蒙生气,并不能让他更改主意,想了想到底还是收下。他抽出刀身看了看,认真称赞道:“这刀真好。”
赛蒙顿时笑了起来,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安萨将短刀c-h-ā进腰带上佩刀的地方。赛蒙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你的身手比我们族里最年轻健壮的小伙子都好,兴许从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你独自在外行走,又什么都不记得,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多加防备,说不定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便会撞上从前的仇家,警醒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这一字一句都是良言,安萨怎么可能听不进去,他用力点了点头,在赛蒙目送下慢慢走远,离开这座差点让他丧命却又最终救回他的萨宁山。
在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好像他曾经怀着复杂的感情离开像萨宁山一样的地方。
这是第二次。
安萨最终决定往江南去。他其实不知道江南到底指的是什么地方,只因为当初赛蒙看见他的长命锁,感叹了一句这样j.īng_致的物件只有江南才有,他便一心想到江南去。
赛蒙说的没错,萨宁山下那些东西,虽然在山脚下一文不值,拿到别的地方便颇具价值。
托他们的福,安萨这一路过得不算太差,即使再省着花,夜里好歹能有遮风挡雨的片瓦。
安萨躺在客栈的通铺上,听着身旁鼾声如雷,竟仍心境澄净如一。
他甚至感到一股熟悉的暖流在他身体中流转,就像他曾经无数次梦到的那样,耳边的声音一下变得更分明起来。
这种分明并不是所有声音都成倍放大,而是连一点细微声响都变得更加鲜活明显。
就好比此刻,在这雷响一般的鼾声之中,他仍能听见瓦片被微微挪开的声音,明明那样细微,却又好像响在他的耳边。
安萨猛然睁开了眼睛。
是什么人在深更半夜地挪开瓦片?
在安萨想出答案之前,他已经下意识朝顶上拍出一掌,那股熟悉的内劲从经脉流向手掌,径直朝着他所挥掌的方向而去。
好像曾经用过千百次一样。
第39章 侍月三十九
伏钰是侍月阁第三十九号杀手。
过去的三十九号在执行任务中被人杀死,?她便顶了上来,成为新的三十九号,谢连州是她的第一个目标。
向侍月阁买谢连州项上人头的这位主顾给了不少钱,?关于谢连州的信息却寥寥,除去他的身形相貌外,对他的武功路数只评了一句“变化多端,?防不胜防”。
对这种拿捏不准实力的任务目标,侍月阁是不会派顶尖杀手去的,?毕竟只有知己知彼才是减小损耗的最好方法。
若非要损耗,自然损耗侍月阁那些还没什么声名的杀手。伏钰便是这么一枚马前卒。
她若是能完成任务,很好。她若是完不成任务,那么将她试探出的谢连州的武功路数以及可能的弱点全都传递给侍月阁,便是她最大的用处。
伏钰不介意当一枚棋子,因为这就是她的人生。
她只是没想到,?那个疑似谢连州的人比她想象得还要敏锐。
伏钰只是挪开了残瓦,?连窥探一眼都来不及,?便被他一掌从屋顶上打下。
只这一掌她便判定,她打不过这个人,?必须得逃!
伏钰从地上翻滚而起,越出门庭,?一边逃一边叹气。
她从接到这个任务起,便在寻找谢连州。顺着他过去的行迹,?从太平山庄到极东的通山岛,再到岭南的永南山,最后跑到极西的萨宁山,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却在最后一段失去了他的行踪。
伏钰那时想死的心都有了。侍月阁打出的名号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若是同谢连州j_iao过手,即使任务失败,好歹有话可以j_iao代,若是连人都没有见到,实在是无颜回侍月阁。
她将萨宁山附近的城镇走了大半,一路同侍月阁的眼线问取情报,却没有得到任何同谢连州有关的信息。
那时连太平山庄的人都在寻找谢连州而不得,他们又怎么可能先一步寻到。
伏钰最终决定放弃,打算回侍月阁领罚,万万没想到,这反而让她在这小小的城镇里撞上了一个相貌同谢连州有些相似的人。
那青年留须编发,衣着打扮皆有几分异域风情,同画像上的谢连州其实只三分相似,出现的地方也不像谢连州从萨宁山离开后该出现的城镇。
可他那双眼睛实在太过出彩,让他不像一个泛泛之辈。伏钰这才生出试探之心。
可现下看来,试探有时也是会要命的。
那人方才分明还追不上她,可一转眼就好像变得更厉害了一样,眼见就要追上来了。
在熟悉的掌风袭到她后背之前,伏钰一狠心,转身直面他的掌风,跪在地上,抱拳过头,大声道:“大侠饶命!”
安萨停住了手。
他看着面前已经求饶的女子,脑子里回想的却是方才这一系列近乎刻在本能里的动作。他不知道自己可以隔空击物,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身轻如燕。
若不是眼前女子窥探他时带来的危机感,他想不起这些牢牢刻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或许他需要像她这样的敌手。
安萨道:“你为何鬼鬼祟祟?”
伏钰仔细想了想,自己是个初出茅庐的杀手,在江湖上从未闯出任何名声,方才也只是有心窥探,并未真正动手,她不必说实话。
想到这里,伏钰道:“你同我认识的一个人有些像,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他。”
这是认识他的人?
安萨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女子。
伏钰并非传统美人的相貌,她个子高挑,虽然白皙纤瘦,却眼睛狭长,看着既有些冷傲又有点刻薄,并不像好相与之辈。当然,看她立时求饶的模样,便知她x_ing子和外表不同,深谙灵活变通之道。
安萨对她没有一点印象,心中也不觉她似曾相识,难免生疑。他想了想,问道:“像什么人?”
这轻巧一问,却难住了伏钰。若面前人真是谢连州,她说实话岂不是找死?
于是伏钰支吾片刻,胡诌了一个名字。
安萨看着她的举动,道:“看来那人同你的关系不怎么好。”
伏钰眼睛微睁。
安萨道:“若真是你熟识的人,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到我跟前,来看我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人,何必鬼鬼祟祟,做梁上君子?”
糟糕!
伏钰知道,自己的借口是骗不过他了,既如此,倒不如诈他一诈,再趁乱逃跑,若真能诈出点什么,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她趁势暴起,迅速掏出迷烟,喝道:“谢连州,我虽与你无怨无仇,但有人花钱买你的命,我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且好自为之!”
她料定寻常人等面对这毒x_ing尚未可知的烟雾会有所回避,这样一来她便有机可趁,可以逃出生天。
面前男子若非谢连州,对她的狠话定然会有所澄清,省得像她一样认错人的杀手接二连三地误伤于他。
伏钰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眼前男子的身手比她想象中还要再快,再可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