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第27章
1 年前

  在她能看清动作之前,对方已经将外袍脱下,将她连同烟雾包在一块,捆了个严实。伏钰被迫将烟雾结结实实吸入大半,头脑一晕,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到最后也没能听清面前这人到底是不是谢连州。

  她只希望她还能有命活着醒来。

  眼见伏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安萨方才慢慢道:“谢连州。”

  谢连州。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感到心间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澜。

  安萨的头有些疼。

  他闭上眼,在朦胧的回忆中,隐约看见一个女人。她正在写字,写完后笑着看向他,道:“你的名字便是这样写,快来看看。”

  他朝纸上看去,那是瘦削内敛的三个字。

  谢连州。

  而那个女人,像是母亲,又不像母亲。

  也许伏钰没有认错人,他真的是谢连州。

  ——

  天光照在眼皮上时,伏钰从梦中醒来,她还来不及惊喜自己尚有命在,便感到手脚被麻绳牢牢束缚,浑身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她实在高兴不起来,却还要安慰自己,好歹她还活着,不是吗?

  伏钰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座破庙,自己身下铺着一些干C_ào,虽说还是硬邦邦得很,但好歹没让她直接躺在地上。

  她看见在庙外生火烤鱼的青年,不知是该惊动他,还是不该惊动他。

  好在下一刻她便不用纠结,青年转头,看见了醒来的她。

  谢连州昨夜又做了梦,梦里仍是一处白雪皑皑的山。可很奇怪,他十分肯定那不是萨宁山,而是另外一座虽也常年飘雪,却不像萨宁山那样积雪甚多的山。

  他梦见自己在烤鱼,于是醒来如法炮制,只是少了几味梦中方有的佐料,尝起来不是那么对味。

  谢连州拿着烤鱼朝伏钰走去。

  伏钰知道,自己该警惕起来,可目光和心神都忍不住转移到谢连州手中的烤鱼上,直到谢连州出声,她的注意力才勉强从烤鱼转移到他的话语上。

  谢连州问她:“是谁要杀我?”

  伏钰道:“你真是谢连州?”

  谢连州笑而不语,伏钰便当他默认。

  谢连州想过,就算他否认自己的身份,只要他在江湖中行走一r.ì,便一r.ì会有像伏钰一样能够认出他的仇家。

  既如此,倒不如将伏钰留在身边,看看能否想起更多往事,还能顺带试探自己往r.ì经历。在那之前,他不会轻易向人暴露自己失忆的事,以免被人设计利用。

  伏钰道:“我只是一个杀手,阁里给我什么任务,我便执行什么任务。我不知道是谁要你的命,你与其问我,倒不如自己想想,到底得罪了谁。”

  谢连州若能想起来,又何必问她。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盘腿坐下,发了会儿呆。

  躺在地上的伏钰见他不动也不说话,过了好半晌,试探道:“这鱼你若是不想吃,便给我吃吧。”

  谢连州微微惊讶。

  伏钰再接再厉:“反正闻着也不是很好吃。”

  这是真心话。

  谢连州乐了:“杀手都像你这般吗?”

  伏钰认真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许不是吧。”

  那些和她一起训练的孩子,能活着离开的,都做了侍月阁里真正的杀手,再没有回去过,而下不了狠心的,都被人杀死,永远葬在了那里。

  她原本是后者,可在生死一线间,她反杀了对方。那本是她最好的朋友,可他对她下了死手,她则取了他的x_ing命。

  那个地方像一个斗兽场,她斗到最后,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离开,结果只是到了另一个地方继续做杀人的刀罢了。

  谁能想到呢,她最开始只是想吃一碗饱饭而已。

  谢连州看着她对食物的眼神,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下很多苦功去练武,不是想变成什么绝世高手,归根结底,只是想要吃饱肚子而已。

  谢连州解开了伏钰身上的绳子,将烤鱼递给她,对她道:“我可以不杀你。”

  伏钰怔了怔,接过烤鱼,等着谢连州的下半句话。

  谢连州道:“也给你机会再来杀我。”

  真是奇怪。

  伏钰问他:“为什么?”

  谢连州道:“你就当我无聊吧。”

  伏钰抿了抿唇,看了眼手中的食物,道:“你要知道,很多人都是死于大意的。”

  她离开了这座破败的庙。

第40章 敌与友

  谢连州又做了梦,?梦里一片白茫茫。天上下的是雪,树上积的是雪,脚下踩的还是雪。

  他的眼睛都快瞎了,?就算如此,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萨宁山。

  只不过这次和以前不同,?他不再只看到皑皑白雪,还看到了几个鲜活的人。

  身形高大的男人编着发辫,?穿着皮毛,穿着打扮同萨宁山下的人有些相似,但细看又能发现许多不同。

  他怀中用大衣裹着一个面色青紫的瘦弱女孩,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风中微颤,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

  男人声音中带着悔恨和自厌:“我不该带她上来的,?就算她再怎么闹,?我再怎么不放心,?也该将她留在山脚下,不该让她来吃这份苦。”

  梦里的谢连州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扣住了男人怀中女孩的手腕,?让身体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流向女孩。

  谢连州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风雪之中一点点变冷,?女孩的面色却渐渐红润起来。

  男人一把抓住谢连州的手,道:“够了,谢兄弟,再这样下去你自己会受不了的。”

  谢连州没说什么,摇摇头,?收回了手。

  一旁锦衣绣袍的文弱青年见男人情绪仍是低落,开口安慰道:“蒙大哥,你也别太自责,毕竟这里血刹宫的人这么多,你便是真将月牙儿放在山下也未必安全。虽说你这些年远走中原,和血刹宫再无接触,但当年和血刹宫结下的仇怨实在太过深重,他们未必将你放下,把月牙儿带在身边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说到底,留给这位蒙大哥的选择并不多。

  文弱青年又叹了口气,道:“这四面都是雪,如今都不知道是在山的哪里,该怎么去找种心莲。”

  众人一时沉默,都想不出好法子,最后是谢连州道:“这几r.ì先找找何处有洞x_u_e,起码晚间有个休憩的地方,到时我一人去周边探探,有形迹再说。”

  蒙大哥立时道:“还是我去吧,月牙儿待在你身边我也安心。”

  文弱青年虽缩了缩脑袋,却也道:“你又记不得路,非要去还是带我一起去吧,反正我在这儿也帮不了他们什么。”

  可梦里的谢连州只是道:“我的功夫最高,还是由我去。只有我去,活着回来的可能x_ing才最大,这种时候,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都只会让寻药的事变得更艰难。”

  他抬着头,朝远远的山尖望去。

  谢连州感到了一阵风。不是那种夹着雪与水气的寒风,而是带着铁锈味道杀意凌然的剑风。

  他从梦中醒来,反手在干C_ào堆上一撑,整个人旋身而起,避开了伏钰突如其来的一剑。伏钰反应极快,一击不成,已经又出一击,短短一个眨眼间,竟针对谢连州可能退避的路线连出三剑。

  若她遇见的不是谢连州,兴许三五年间,她会成为侍月阁最有名的杀手之一。

  谢连州身影飘忽,以近乎鬼魅的姿态躲开了伏钰的剑式。

  伏钰惊讶道:“好俊的身法,这功夫叫什么?我怎么从没见过。”

  谢连州道:“叫做燕苇衣。”

  身轻如燕的燕,一苇渡江的苇。

  他嘴上答着伏钰的话,手中动作却没停,从腰间抽出赛蒙赠他护身的短刀,以攻代守,招招致命。刀尖从伏钰脖颈前划过数次,逼得她不得不反身回守。

  伏钰知道,谢连州虽说过不会杀她,但他也不会特地收起划向她的刀锋。伏钰若是不要命,自己往他的刀尖上撞,谢连州可不会为她收手。

  伏钰守得越来越吃力,嘴上却还在问:“这功夫和萧应苇有什么关系?”

  谢连州反问:“萧应苇又是谁?”

  有时伏钰真好奇,他到底是哪里来的人,怎么对这江湖一点都不了解?

  伏钰道:“他轻功一绝,江湖中无人能出其右,你这身法的名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

  谢连州回想起的东西零零碎碎,实在不能作答,便避而不谈。

  伏钰还想再问,谢连州的刀却已经横到她脖子跟前,让她再无反手之力,悻悻之下只好闭嘴,放下佩剑后坐了下来。

  谢连州问她:“你怎么每回都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偷袭,扰人清梦?”

  这是伏钰第七次暗杀失败了。

  她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你若醒着,我又打不过你。况且又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晚间不睡,留到白r.ì再睡,再过一会儿我都要收工了。”

  也对。

  其实谢连州不怎么怪伏钰,虽说她偶尔打断他的梦境,但托她的福,这种生死一线,不得不随时警惕的r.ì子过久了,他所能想起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终究是利大于弊。

  伏钰看了眼周边环境,嫌弃道:“你怎么回回住破庙?”

  活得比她还穷困潦倒。

  谢连州道:“为了方便被你暗杀后收拾残局。”

  伏钰头一次窥探那回,他掀翻了客栈的屋顶,赔了不少钱。虽说如今荷包里还有两个闲钱,却不想再花在这种地方。

  伏钰想了想,竟还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然下回我克制点,你也别一出手就那么狠?”

  谢连州那时完全凭着本能,这才不知如何控制,若是换作如今的他,定能做到不伤一砖一瓦。

  但想想可能被波及的他人,谢连州到底没应下,只是道:“你如今到底是要暗杀我,还是要同我j_iao朋友?”

  伏钰先是一愣,尔后自己回想这些r.ì子的所作所为,最后道:“这两件事也可以同时进行。”

  谢连州摇头,笑了笑。

  伏钰认真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对她来说,朋友便是想杀她,最后却死在她手里的人。她当然可以和谢连州做朋友,这同她想要杀死他没有任何冲突。

  谢连州道:“没什么不可以,只是我眼里的朋友同你不太一样。”

  伏钰看向他,细长的眼睛都瞪大了些,道:“说来听听。”

  谢连州道:“我不会要朋友的命,但如果朋友需要,或许我可以为了帮他豁出x_ing命。”

  伏钰不能理解:“为什么?”

  谢连州道:“没有为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在他渐渐回想起的记忆之中,他发现那个像母亲一样的人不是他的母亲,只是他的师娘。他是被父母丢弃在山里的孩子。

  刚刚梦醒时,他也想过,或许他的父母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得不将他遗弃,期盼他人见之不忍,能够代为抚养。

  可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将一个只会啼哭的婴孩放在下着雪的深山之中,是真心期盼有人能够看见他,而非无法亲手杀死他又不希望他存活于世间。

  要么他的父母丧心病狂,要么他的来历天生不够光彩。不论哪种,寻根究底对他都没有好处。

  或许从前没有失忆的他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从不探查自己真正的身世。

  当他生来就是没有根的浮萍好了。

  只是浮萍难免命贱。

  伏钰的声音打破他的沉思:“你要往哪里去?”

  “江南,”谢连州答后又问:“你会告诉侍月阁的人,让他们在那里埋伏我吗?”

  伏钰想了想,道:“不会。”

  谢连州同她玩笑:“为什么,因为你当我是朋友吗?”

  伏钰认真道:“因为我想一个人领你这份赏金。”

  谢连州道:“祝你成功。”

  就在这时,两人都听到庙外传来其他声响。伏钰犹豫片刻,捡起剑打算离开。虽说她觉得暗杀谢连州和同谢连州做朋友并不冲突,但看在旁人的眼里又是另一回事,要是侍月阁知道,说不定她就小命不保。

  只离开前,她忍不住抛下一句警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太平山庄的人在找你。西域是血刹宫的地盘,太平山庄人手有限,或许一时找不到你,一旦到了江南,你很难逃脱他们的视线范围。”

  太平山庄是一个暂时没有出现在他回忆之中的地方,谢连州一时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只能打定主意小心为上。

  眼见伏钰离开,不知又埋伏在哪个角落,等着下次伺机而动,谢连州拿着短刀起身,朝庙外走去,发现了动静来源。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她跑得跌跌撞撞,身上的衣裳似乎摔过几趟沾了泥沙,时不时还回头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

  她将头转回来,看到带着刀的谢连州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本就跑得有些慌不择路,如今看见又一个男子堵在跟前,深深感到进退两难。

  就在她迟疑之际,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男子终于紧追而至。

  男人约莫四十的年纪,皮肤黝黑,双眼冒着j.īng_光,脸上原本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在看见谢连州时面上笑容方才敛了敛,不知不觉停下脚步,形成三方对峙之势。

  妇人近乎陷入绝望。

  谢连州突然抽出了刀,将其在手中旋转把弄,在指尖转出银色刀花,却没有割伤自己一丝一毫,那样潇洒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