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神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站了半晌,到底转身离去。
妇人仍在瑟瑟发抖,好像经不住谢连州任何话语。他沉思片刻,索x_ing一言不发,直接回到城隍庙中。
过了片刻,妇人迟疑着走进城隍庙。
第41章 论道
妇人躲在了城隍庙的最角落,?见谢连州一眼也不往她这里瞧,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并非自大到觉得全天下的男子都会为她倾倒,只是一朝被蛇咬,?难免十年怕井绳。
妇人拢了拢角落里的干C_ào,想要铺成晚间休息的临时床榻,突然看见谢连州站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害怕,?便见谢连州走到了庙门,俨然是要离开此处。
妇人愣住,?一时不知对她来说谢连州是走了更安全,还是留在这里更好。
好在谢连州走到庙门时,虽没回头,却丢下一句:“出去一趟。”
便是会回来的意思。
妇人怔在角落,过了一会儿,面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却又显出一点酸涩,?这世上终归还是侠义的人多。
——
谢连州离开城隍庙,?是因为他突然觉得方才那男子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他起初挽着刀花将人吓走,是因为他没有杀人之心,?觉得这样最为快捷方便。
可他在庙中坐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只要那人还活着,便可能还有别的女子受欺负。他能救下今r.ì这妇人,?却未必能救下其他可能受害的女子。
或许应当杀了那人,亦或者,只是将他阉废?
谢连州没有下定决心,他打算看看再说。
——
谢连州再回到城隍庙时,天都黑了。他远远看见,?庙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伏钰。
他抬头,同伏钰对上眼神,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下来说话。
伏钰不乐意,可过了一会儿,到底从庙头下来了。
谢连州坐到庙门,对伏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伏钰往里头看了眼,见妇人待在雕像后,看不到此处,这才不甘不愿地坐在谢连州身旁,轻声道:“若是被旁人看见,我就死定了。”
谢连州笑:“这有什么?若真被侍月阁的人看见,直说你打不过我,在同我套近乎,想要寻机刺杀便是。”
伏钰想了想,发现合情合理,遂点点头,又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真实想法?兴许我就是想在你放下防备的时候一剑杀了你,好拿赏金去。”
谢连州道:“我不在乎,因为我有把握,你杀不了我。”
不论是这些r.ì子同伏钰的j_iao手,还是他隐隐约约想起的回忆,无一不暗示一件事,他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所以他一面想着小心为上,一面又忍不住想要冒险,矛盾得很。
伏钰骂他:“讨厌鬼。”
谢连州欣然接受,只是道:“我以为你会跟着我,没想到你会守在庙里。”
伏钰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将自己藏了起来,自然看到方才场景。她担心谢连州不在时,还会有别的人来到城隍庙中,而庙中妇人一点反抗之力都无。
但她不说话,不想让谢连州觉得她是担心这妇人,想要保护她才留下来的。她不想做一个好人,也不想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好人。
所以最后,伏钰只是道:“暗杀人也是很累的,我想休息一下,不可以吗?”
谢连州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将话说穿,笑了笑。
伏钰讨厌他那样笑,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于是她也找他的麻烦:“我闻见你身上的味道了,你刚刚杀了人。”
谢连州叹了口气,抽出短刀,上边的血分明已经被他擦干净了,可他放眼望去,却好像仍然全是血。
伏钰看了眼他的神情,惊奇道:“难道这是你杀的第一个人?”
应当不是。
可他想不起来了,于是在他仅有的记忆里,难免又经历了一回第一次杀人。
谢连州道:“其实我原本没打算一定要杀他,想着或许只要阉废就好。”
伏钰听到“阉废”时挑了挑眉,看向谢连州,问道:“是什么改变了你的主意?”
谢连州道:“我跟着他,看到他一路是用怎样的眼神看那些无人相伴的女子,看他一路调笑,伸手欺辱。”
伏钰面色沉了下来,轻轻道:“杀得好。”
谢连州道:“但他临死前为了求饶,向我说了一番话。”
正是这番话,让他陷入短暂的迷茫之中。
很少有人在死亡跟前不会感到恐惧,就连谢连州也不例外,所以当他看到男人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丑态百出之际,心中也没有多少高高在上之感。
男人发誓会痛改前非,求谢连州饶他这一回,又说自己家中有妻有女,若他死了,家中妻女无人保护,人人可欺,说不定会被人卖到花楼为生,苦求谢连州不要让他的妻女遭此无妄之灾。
这话听了,就连认为他无论如何都该死的伏钰都感到为难。
或许该将这个看作男人应受的报应?
可伏钰总觉得哪里不得劲。
谢连州对她道:“你知道吗?我偶尔也听人说书,统共就那么几类故事。要么说风花雪月,要么讲功成名就,难得有些特别的,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来引人向善。”
伏钰并未问他为何突然提起说书之事,只是撑脸安静听着。
谢连州道:“可有类报应故事却是这样的,道是 y- ín □□女者,妻女必遭他人 y- ín 掠。”
伏钰下意识皱了眉。
谢连州道:“你会不会觉得这种事情听起来很诡异,好像女子是个物件一样。一个人弄坏了别人的刀,作为报应,他的刀也被其他人弄坏。女子就像这刀一样,只是男人的所有物,活该作为对男人报复的一种手段,让她们遭受凄惨的待遇,只为让男人感到‘所有物被人 y- ín 掠后的心痛’。”
伏钰微不可察地打了寒战。
“简直不可理喻。”
谢连州道。
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不被当人看。她们分明会说话,喘气,有自己的想法,却同一个白玉雕件是一样的地位,有时还不如这些价值高昂的摆件。
伏钰又想起那个暗无天r.ì的地方,想起那个该死的教习,想到他如何摆布她,教她所谓服从与取悦,将皮r_ou_作为杀人的工具。
她一直觉得不适反感,想要逃避,却又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恐惧什么。今r.ì她终于明白,原来她是害怕教习将她当作一个死物在教的眼神。
伏钰一直以为,她早习惯了做侍月阁手中一枚棋子,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还是想做个人,活生生的人。皮r_ou_骨血皆由自主。
伏钰跟着谢连州道:“简直……不可理喻。”
这话刚说出口时很难,可等她一字一句吐出后,却又觉得心中郁气也跟着一块散发。
谢连州道:“所以,我虽讨厌那男子,却不忍心他妻女因他的死落至悲惨境况,一时两难。”
伏钰想到他身上的味道,道:“但你最后还是杀了他。”
谢连州道:“我抬了他的尸首到府衙后院,寻风评颇佳的县官说了此人罪状,劳他偶尔看顾这人无辜妻女,不要牵连她们。”
伏钰笑出声。兴许因为她从小便被培养做杀手,还真没想过遇事找官府这种法子。
她开口道:“你这样大喇喇闯进人家寝房,只怕明r.ì采风堂里就要有你的画像了。”
谢连州不得不承认,他这样大张旗鼓,确实心存一些恐吓县官的意思。毕竟只有心有畏惧,才会更将他的话当一回事。
他只是有些好奇:“采风堂又是什么?”
伏钰不得不为无知的谢连州解释:“原本庙堂是庙堂,江湖是江湖,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可近百年来,不管是江湖人c-h-ā手官家事,还是官家人c-h-ā手江湖事,都变得越来越多。最后朝廷便设了采风堂,如果说官府里的捕快是抓寻常凶犯的,那么采风堂里的捕快便专门抓像你这样的江湖人。”
谢连州道:“真有意思。”
伏钰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整个江湖里采风堂到底设立了多少听风处吗?在针对你们这些上榜的人时,他们搜集情报的能力可不会弱于太平山庄多少。”
谢连州笑道:“那我该怎么办?”
伏钰不满道:“这还要我教吗?你看看你这头发胡子,还有身上穿的衣服,走到哪里不被人一眼认出你从异域而来?要想不那么显眼,便先装扮得像中原人些。”
谢连州想了想,道:“可打扮回中原模样,便会被太平山庄的人发现。”
慢慢捡回自己的功夫后,谢连州其实并不担心太平山庄的搜寻,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平r.ì多有避人耳目。
伏钰为难片刻,道:“宁愿让太平山庄的人盯上,也别去同采风堂的人明晃晃做对,毕竟他们没长x_ing,过个三五月便会忘记你。但你要是现在再去挑衅,江湖事未必能江湖了,牵扯上什么官府官兵,事情就麻烦了。”
谢连州想了想,最终道:“你说的对,那便听你的。”
伏钰脸色一下不好看起来,严肃道:“什么听我的?说得好像我在为你着想似的。若不是采风堂的捕快来了,不方便我对你下手,我才不会提醒你。”
初出茅庐的杀手说完这话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不知是真找地方休息去了,还是蛰伏在暗处等待下一次刺杀的机会。
谢连州笑了笑,用短刀修起面上因为不怎么打理慢慢蓄起的胡须。
第42章 牌位
待谢连州剃光胡须,?把所有发辫都解开,夜已经深了,城隍庙前还被去而复返的伏钰丢下一套中原服饰。
伏钰自己不露面,?谢连州也不说什么,只笑笑,捡了衣裳到庙后去换。
待他回到庙里,?才发现本该入睡的妇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在打扫城隍庙。
妇人听到声响,?转头看见面生的青年,一时有些畏惧。好在青年一出声她便认出了他,心中微安。虽不知青年怎么突然换了一副打扮,可她知道青年是个好人,这便够了。
“你在做什么?”
谢连州轻声问。
妇人道:“庙里许久没人打扫,我想……可是打扰到公子了?”
她脸上显出惶恐神色。
谢连州摇摇头,?道:“无妨,?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妇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回身安心打扫起来,就连墙角的蜘蛛网都不放过。待她将蛛网都捅下来后,?庙里看起来干净许多,她是做惯农活的人,?此刻一点都不觉得累,只擦擦汗,?便又开始擦拭城隍爷的神像。
只是那神像太高,她站在神台边只能擦到城隍爷的肩头,又不好攀附在神像身上,只能看着城隍爷满面尘土而无能为力。
原本只是看着的高瘦青年从她手中接过擦拭神像的布,问她:“你信神佛?”
在这一刻,?妇人短暂忘却了对青年的感激与敬畏,看着擦去重重积灰,面目上狰狞与慈悲融为一体的神像,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她没有退路,所以只能相信神佛。
谢连州没有说什么,只替她将擦不到的地方抹干净了,便从神台上一跃而下,又半躺回干C_ào堆上。
妇人已经很感激了,犹豫着问他:“公子,你是否介意我在庙中祭拜?”
谢连州睁开眼,摇了摇头。
妇人这才打开随身的包袱,从里边拿出方方正正的牌位来。她在神像前跪下,将儿子的牌位敬在跟前,闭上双眼,默默在心中为他的来生祈福。
凌昀是个很乖的孩子,乖到临死之前都不哭不闹,甚至连声痛都不喊。
他只是支楞着大大的脑袋,细细的脖子,瞪圆了眼睛,对她道:“娘,爹不回来也没有关系,我会好的。”
他用最后一句话安慰了自己的母亲,而后便闭上眼,静静地断气。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呀。
他分明是世上最好的儿子。
昀儿刚病的时候,家中还有些薄财,可他病得太久,钱不经花,很快便入不敷出。
家中虽有几亩薄田,可余林晚不敢只顾当下,便只能给在外行商的丈夫写上一封又一封的信,希望他能托人带些钱财回来,为孩子治病。
这一等,便将凌昀的病拖成了重病。
余林晚走投无路,只能将家中最后的田地卖掉,为凌昀治病。
最后的那一个月里,凌家的药材就没断过,而那卖地的银子剩了四钱还没用完,凌昀便病死了。
余林晚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恨不愿借钱的族亲和邻里,还是该恨当时没能果断卖了田地的自己,亦或者去恨那个出去行商后渐渐不往家中寄信,如今生死不明的丈夫。
好像谁都可恨,又好像谁都不能恨。
事到如今,她只剩下一个念想,便是找到自己的丈夫。若他还活着,便问问他这些年都到何处去了,为什么不归家,为什么不托人给她寄信,让她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还要告诉他,昀儿的死讯。
若他已经死了,便找到他的坟,挖一捧土,带回家乡去。再请人为他做一个牌位,和昀儿放在一起,让昀儿知道,以后在下边,便有父亲保护他了。
这样一想,余林晚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丈夫还活着,还是希望他已经死了。
她抬头看了眼神像,只知道,她这一路走过的山水,遇见的神佛,都会替昀儿一一拜过,希望他来世能生在富贵人家,一生平安无忧。
余林晚一板一眼地磕了头,磕到后头,额上红成一片,可谓诚意十足。
谢连州静静看着,到底没有阻拦,他看着牌位上的字,揣测这或许是一位母亲最后的慰藉,只有□□上的些微疼痛,能让她心里的酸楚稍稍停歇片刻,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