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余林晚收好牌位,谢连州说了一声:“你睡里边,我睡外边守着门。”
余林晚看着青年的面容,不知怎地,想到了昀儿。她的昀儿,永远没有机会长成这样面冷心热的少年郎了。
余林晚咽下心中苦楚,对谢连州笑了笑,道:“多谢公子。”
谢连州轻轻应了一声,背过身去,双手垫在脑后充作枕头,躺在了干C_ào堆上,对余林晚道:“我近r.ì无事,刚好送你一程,你要去哪?”
她一介妇人,又不修习武艺,手无缚j-i之力,单独上路实在太过危险,像今r.ì这样的事,能发生一起,便有可能发生第二起。
谢连州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就不能置若罔闻。
余林晚原本正躺在神像后的干C_ào堆上发愁前路,突然听到这番话,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半晌,她对谢连州道:“临安。我想去临安。”
恩情太重,反而让她说不出一个谢字。
余林晚摸着包袱中凌昀的牌位,眼中含泪,面上带笑,笑里又裹着微微的凄楚。
谢连州道:“好,那我们明r.ì起便往临安去。”
临安是江南富庶之地,本是谢连州想去的地方之一,可时至今r.ì,在他回想起那么多东西之后,长命锁早就不是他唯一的线索。
他甚至觉得,真想找回过去,或许见一见到处寻他的太平山庄之人会快很多。
不过没关系,他不着急,可以先将人送到临安再行决定。
谢连州闭上了眼睛。
——
在接连遇见几个拦路劫匪之后,谢连州的荷包一点点充盈起来。
他甚至拥有了一辆马车。
眼见谢连州在外边做车夫,自己却坐在车厢里享福,余林晚心中多有不安。她试着驾了一回马车,差点带着后头坐的谢连州一起冲到河里去。
最后还是谢连州坐在车前,戴着斗笠,一路赶着车。
偶尔还会像现在这样。
马车在平路上莫名颠簸了一下,余林晚便知道,是那位伏姑娘来了。她将装了牌匾的包袱抱得更紧些,以防颠簸之中撞坏了昀儿的牌位。
余林晚悄悄撩起一点帘子,果然瞧见了正在同谢连州斗法的伏钰。
伏钰起初避着余林晚找谢连州的麻烦,偶然一次没能避过,被余林晚瞧见了,后头便破罐破摔,不再躲着旁人。
她是来刺杀谢连州的,被人瞧见又有什么可怕?
伏钰又刺出一剑。
某种意义上,谢连州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再刺杀他的一个多月里,伏钰发现,自己的剑法j.īng_进了。
可同她的进步相比,谢连州的进步要显得更快更可怕。好像他原本便什么都会,只是无意中忘却,如今每r.ì都能想起些一般,信手拈来地使出旁人一辈子都无法学会的招数,轻轻松松挡住她的攻势。
除了最初颠簸的那一下,如今马车还在稳稳前行呢。
若不看外边的刀光剑影,余林晚也以为外边只有谢连州一人。
“不打了。”
她听见伏姑娘的声音中带点气恼,紧接着传来她同样坐在马车外边的声音。
谢连州用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腔调回她:“随便你。”
余林晚忍不住笑了笑。
第一次瞧见伏钰拿着剑冲过来时,她吓坏了,以为伏钰是谢连州的仇敌。可见两人打着打着便坐下来谈天,她又以为伏钰是谢连州的心上人。
直到今r.ì见了这么多次两人相处时的场景,她才隐约确定,原来两人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恋人,而是一对古怪的友人。
可以随时拔刀相见,也可以随时坐而论道。
虽然他们讨论的话题可怕了些。
谢连州对伏钰道:“我看你是杀不了我了。”
伏钰道:“要你管。”
谢连州问:“真不放弃?”
伏钰睨他一眼,道:“你是盼着我走,想换一个人来暗杀你,还是怕我走了,要对付一个新杀手,才反过来激将我?”
谢连州想了想,道:“后者。”
他这样说,伏钰反倒没办法了,瞪了他一眼,道:“我就算要走,也等到了临安以后再走。”
毕竟不是所有杀手都像她一样,不拿无关人士开刀。
谢连州自然也明白伏钰的意思,笑了笑,不去点出她心中默认自己这一路上仍然无法杀掉他的事实。
谢连州明白她的好意,余林晚自然也明白。她早不像原先那样害怕这位拿剑的伏姑娘,再次撩开马车的帘子,轻声问她:“伏姑娘,这次还有什么破了的衣裳要我帮你缝吗?”
伏钰看向余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撩开马车帘子坐了进去,将外衫脱了下来。
伏姑娘的手如今一眨眼能刺五剑,却还是缝不好同人打架弄坏的衣裳。
她不同余林晚讲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她不让其他杀手来杀谢连州,因为她知道,他们不会顾及余林晚的x_ing命。
第43章 噱头
临安的风光是好的,?ch.un风中带着一股暖意,迎着艳yá-ng,竟有几分夏r.ì的风采。
若说水榭亭台,?临安兴许不比姑苏娟秀,却别有一番中正古雅。
谢连州看船夫划了一会船后,来了兴致,?从船夫手中要过桨,自己到船头划了起来。
船夫起初战战兢兢,?面对这种闻所未闻的要求实在手足无措,但见谢连州划的开心,慢慢也将心放回胸膛里去。
有钱人的古怪爱好也不差这一个,总归他拿钱办事,出钱的大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连州戴了船夫的斗笠,两鬓落下几绺碎发,?微微凌乱,?反倒中和了他眉眼间的冷淡锋利,?让他身上多了点烟火气。
船过渔家,不少年轻渔女都偷偷抬眼打量这素r.ì不曾见过的俊船夫,?还有歌喉曼妙的大胆女子唱起了歌,惹来青年的含笑回顾。
若r.ì子天天都这样过,?实在很轻松愉悦。躺在船舱里的伏钰跷着腿,就像寻常男子一样。
余林晚看在眼里,?第一反应难免觉得有些不雅,但又忍不住想,或许江湖中人便是这样,女子也可以同男子一样豪放不羁。
余林晚虽不习惯,却也不想“指正”伏钰,?只是坐在她身旁,稍稍替她遮挡一些。
伏钰突然开口道:“我听说,你来临安是想要找你的丈夫。”
这听说自然不是谢连州同她说,而是她趴在屋梁上听见的。
伏钰从未同她说过话,乍一听她开口,余林晚都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同她说话,怔了好半晌,方才道:“是的。”
余林晚的丈夫是个商贩,不是那种有着大商队的商贾,而是独自做点布匹生意的小商人。
行商并非他人心中想的那样容易,以为只要将货物从东边带到西边,从南边带到北边,便能暴富。
既要有胆气,狠得下心砸本钱,又要有眼力,不让挑来的货砸在自己手里,更重要的,还是要有运气,一路顺风顺水,不被山匪劫去货物钱财,也不被风浪掀翻车马行船。
其中的苦与难,不经历一番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余林晚还记得,丈夫第一次行商的时候,从江南购进一船的布匹,在水路上摇摇晃晃行了三月才回到家乡。结果在入港的前r.ì遇见风浪,整船货物翻入水中,能够捞起的十不足一,且浸了水,再也卖不出原来料想的价钱。
那一回差点亏得连本都没了。
可丈夫见了江南繁华,深知越是亏越要做生意,否则再没有其他营生能那么快将钱赚回来。
他原本想着这一船布匹足够让他赚个盆满钵溢,可以在家中过个好年,没成想遇见这样的意外,最后不过在家中匆匆待了一月,便又行船往江南去了。
好在这一回他也算是有些经验,懂得带上当地特产拉到江南去卖个新奇,不至于空走一趟。
这一来总算是赚到点钱,只是他一年里离家十月,倒有九个月在路上,剩下一月在江南各处卖货补货,少有停歇,瘦得人都脱相。
好不容易在家歇着,也超不出一个月便要再去。
不只余林晚看着心疼,他自己也受不住。
慢慢地,余林晚的丈夫在江南做起生意,只有年头年尾,从江南往返家乡的时候,才做些从前的营生,带点货物买卖。
再三年,他再没回过家,也没托人往家中带过信。余林晚甚至不确定他具体身在何处,做着什么样的营生,只隐约记得他提过一个地方,那便是临安。
余林晚怔怔出神之际,伏钰终于问出心中疑惑:“为什么要寻你的丈夫?”
伏钰从被培养成杀手起,便一直孑然一身,她深深知道,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依靠的,所以也不能理解像余林晚这样,将人生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境况。
余林晚从没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她迟疑道:“他在外行商,这些年来杳无音讯,事到如今,是死是活总该有个定论。”
“况且……”
为了昀儿的病,她连保命的田地都卖掉,如今身上只剩几钱银子,若不是谢连州,想到临安都困难。她不去寻自己的丈夫,又要如何活下去呢?
依靠自己的丈夫,本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在伏钰跟前,她突然便觉得难为情,以至于无法将这话说出口。
因为同是女子,伏钰也不比她多双手脚,却能养活自己。
余林晚羞惭低下头,将话吞回肚中。
伏钰还想说些什么,在外边确认自己已经学会划船的谢连州却走了进来。他一掀小帘,探进一张含笑的脸,问她:“如果我想让太平山庄的人找到我,怎样最快?”
伏钰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你疯了?”
谢连州矮身走进船舱,顺势坐下,道:“没什么,只是偶然想起,太平山庄的人可能欠我一些人情,找我或许不是坏事。”
他回忆起的零碎画面里,被称作庄主的人冲他笑得和蔼。
伏钰不信,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现在才想起。
谢连州也没有非要解释的意思,转而道:“况且太平山庄是个中立的势力,我想,只要有利可图,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这倒是。
伏钰若有所思,道:“你找太平山庄的人做什么?”
谢连州道:“如你所说,他们的人在找我,尤其进入江南以后,会比从前更容易被他们找到。既如此,与其提心吊胆地想着他们何时会找到我,倒不如送上门去将此事了结……还能顺带问一问,余夫人的丈夫在各处。”
谢连州说到这里,伏钰便明白,所谓“顺带”才是主,其余什么提心吊胆皆是次。可她不会揭穿这点,只道:“你若真有把握他们要不了你的x_ing命,不会影响我拿赏金,我便替你出个主意。”
谢连州道:“愿闻其详。”
伏钰道:“在这临安城里寻一个名声最大的高手杀了。不出一r.ì,整个临安城里的江湖人都会想知道你是谁。”
“只要有人想知道这个情报,太平山庄的人便会调查,他们一调查,便会找到我……”
谢连州喃喃自语。
伏钰的想法简单直接,不愧为杀手思维。
谢连州自然不会这样做,可他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很值得参考的法子。
他只要做出旁人做不到的事,名声大噪便好,至于出名后除太平山庄外还可能引来的人,谢连州也想过了。
恐吓县官时,他还是萨宁山的那副打扮,也没有用自己的名字,采风堂的人应当很早便断了线索,不会追查到他,只要他此次出名的方式遵守律法,便不会再被他们盯上。
而侍月阁里,只要接了他任务的伏钰没有死,也没有用完时限,便不会再有新的杀手来杀他,他们知不知道他此时身在何处,其实并不重要。
确认没有后顾之忧后,谢连州便做起此事。
他的方法也简单得很,所花费不过一块幡布与几点墨汁。
四月天里,人来人往的湖边,突然多出一个衣着普通,面容清隽的青年,他身边还立了一块崭新幡布,上边洋洋洒洒地写着几个飘逸大字。
有人路过,被那铁画银钩吸住目光,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欣赏笔触中清醒过来,看见上边的字:轻功天下第一。
好狂的口气!
临安是一座繁华的城。而一个有钱的地方,总是聚集着许多的江湖人,谢连州这不留余地的招牌一下便引来了不服的人。
锦衣绣服的年轻公子看着幡布,对谢连州道:“难道你便是传说中的萧应苇萧大侠?”
谢连州摇摇头,道:“鄙姓谢,不姓萧。”
年轻公子问道:“你既不是萧大侠,又怎能写下轻功天下第一这样的话呢?”
谢连州反问:“我又为何不能写呢?”
事实上,谢连州确实不知自己的轻功在天下间能排第几,刻意这样大放厥词,不过为了夺一个噱头,迅速引起他人注意。
只要运气好,不遇到什么天下第一,天下第二一流,他这旗子便可以一直立下去,直到太平山庄的人找到他。
年轻公子道:“好,那便让我来试试你,若你连我的轻功都比不过,便称不起这天下第一了,是也不是?”
谢连州颔首,彬彬有礼道:“理所应当。”
与写下狂言者判若两人。
年轻公子一时有些惊奇,到底还是回过神,指了指湖对岸,道:“那便比谁过湖过得最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