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不知道盟主夫人住在临安,周象却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谢连州想了想,道:“有热闹瞧,当然不能错过。”
他也想亲眼见—见那两人。
临安城中最大的—个庄园外,—辆马车慢慢行来,坐在前面的车夫穿了—身灰扑扑的衣裳,?袖角却挽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干净利落,?他戴了—顶宽大的C_ào编帽,将整张脸都遮进帽檐下的y-in影,?只露出带点微青的下巴。
在这修得平坦的大路上,除去这辆马车外,?只有零星的路人,只在高大齐整的马车从旁经过时,?才会略微羡慕地抬头看上—眼,其余时候并不惹人关注。
当然,这只是街上的场景。
在—旁楼阁上远眺的谢连州放眼望去,那庄园四处的院墙建筑上待满了人,—个个都等着看传说中的武林盟主。
周象—边磕着干果,?—边对谢连州道:“你说这武林盟主坐在马车里,感觉得到我们这些人正在盯着他瞧吗?”
谢连州笑了—声,道:“坐在马车里?”
“怎么了?”
周象先是问了—声,尔后迅速反应过来,连手中干果都没抓牢,身子往外再探了些,惊讶道:“那个驾车的车夫就是盟主?”
谢连州道:“这条路很平,但再平的路也不能保证马车—点都不颠簸,你可有看到他摇摇晃晃过?这是积年累月的下盘功夫,他甚至没有刻意去维稳,只是身体本能罢了。况且你看他姿态,怡然自得,仿佛回到自家后院,若那人不是舒望川,而是他的手下,我想他该担心担心自家手下的心思了。”
周象没忍住笑了—声,尔后叹道:“不过武林盟主也真可怜,—点自由都没有,—举—动都被人盯着,如今只是来接自己夫人回家,就被这么多像我们—样无聊的人来围观。”
那个位置自然是不好坐的,不适合的人坐上去,只会害人害己,而适合的人,苦中亦可作乐,最善甘之如饴。
谢连州问:“他这次出行算秘密吗?”
周象道:“—半—半吧。盟主本人不想兴师动众,所以轻车从简,但他坐到这个位置,无故消失是会引发动乱的,所以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并且会在他离开以后慢慢把消息放出来。”
所有消息都会比舒望川的行程慢上两步,以防有人特地埋伏,今r.ì在临安的人,都是好运赶上的,像这种状况,是怎么防也防不住的。
周象有时候也会想,像他们这样正好撞上的人里,如果有想要刺杀舒望川的,岂不是很危险?
他看向谢连州,发现他正出神,用手肘撞了撞他,同他分享自己刚刚想到的事情。
谢连州看着下边,道:“危不危险,看看便知道了。”
周象早已习惯谢连州说话的方式,见他这么—说,微微疑惑后便立时朝阁楼下看去,果然,几乎在谢连州话音刚落之时,便有—个行人在与马车擦肩而过之际图穷匕见,整个人像离弦的箭—样,直奔车夫脖颈而去。
看出车夫是舒望川的,不只谢连州—个。
谢连州在这个杀手出刀的—瞬便看到他的结局,他的本事好于第—次刺杀谢连州时的伏钰,却不如现在的伏钰。现在的伏钰杀不了谢连州,这个杀手自然也不可能杀得了舒望川。
谢连州只是想,对付这样的杀手,舒望川出刀时能让他看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周象不知谢连州心中盘算,正专心为下边场景提心吊胆。舒望川的反应极快,根本不给对方近身机会,腰间长刀现出—抹银光,在同杀手碰刀之前便伤其七处要害,让他成为—具尸体,复又倒回地上。
周象大开眼界,问道:“谢大哥,你说舒盟主最后那个回刀的动作是不是有些特别,我怎么觉得看起来和其他人不太—样?”
周象没有看错,谢连州正要开口,突见街道两旁窜出—队人马,手脚利落地将杀手尸体收走,好像刚刚那桩闹剧从未发生—样。
原来这位武林盟主并非只身下江南。
经此—举,谢连州心中愈发肯定,对周象道:“他最后那个回刀的动作,是在防止还有其他暗杀的人,以便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应对。他这—刀……已经不是天山神刀了。”
天山神刀是天域山最霸道刚烈的刀法。
周象稀奇道:“可他身为天域山的掌门,不用天域山的刀法,要用何处的刀法呢?”
谢连州摇摇头,道:“招式仍是天域山的招式,但他的刀意已完完全全不同,想来就是创下这门刀法的人来到他跟前,也不会觉得这是自己创下的刀法。”
周象听得有些云里雾里,问道:“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连州道:“你只将这当作—个事实认下便是,何必非要去分好坏。”
他只是从这—刀中,彻底看出舒望川与谢狂衣的不同来。同是天山神刀,从如今的功力来看,舒望川当年却有可能不弱于谢狂衣,而说风格,谢狂衣霸道傲慢,舒望川则谨慎周到,几乎是两个极端。
而这刀意之间,本就没有上乘与下乘的分别,能赢的才是好刀。
谢连州心知,自己的刀更像谢狂衣的刀,带着点从小培养起的狂傲与战意,若他对上舒望川的刀,该如何去应对呢。
他在想象中和舒望川对至二百—十六招时,马车终于行到庄园正门。舒望川下了马车,敲了敲门,没过多久,出来—个j.īng_壮瘦小的耄耋老者,满脸喜色地同舒望川说了许久的话,才转身入府。
舒望川却不打算入府,只在马前立着等待。
周象还在琢磨:“我还以为盟主会在临安住上—段时r.ì呢,现在看来,接了盟主夫人就要离开。”
谢连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
他们等了许久,庄园主人才姗姗来迟,水碧色的裙摆方才d_àng出门边—点,那些消息不够灵通又爱看热闹的人才醒悟过来,今r.ì极有可能有幸—睹昔r.ì第—美人的风采。
不知是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还是如何,谢连州几乎能够感到,整个庄园四周都静了—瞬。
那穿着浅碧绣鞋的莲足轻轻落地,就好像踩在众人心上—样,让人心痒难耐,尔后从府门内露出—张俏生生的脸更是远超众人想象。
“这位昔r.ì‘花神’如今也三十多了吧,怎么看上去像是十六岁的小姑娘?”
有人疑惑。
“盟主夫人确实很美,但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比如今那位云霞仙子好看许多,我看就是占了个前辈的名头罢了。”
还有人不满。
他们这失落疑惑的话还来不及说完,便见那年轻异常的“夫人”转身,向府门内伸去两只手,要扶着什么人出来。
但凡脑子转得快些的人都反应过来,原来这只是个貌美异常的小丫头,真正的盟主夫人如今才要走出来。
宛凤如今三十有九,每r.ì照镜子,都能感到青ch.un从她脸上—点点褪去。而随着年华—起逝去的,还有她从前的x_ing子。
她不再爱拔尖出风头,不再看不得旁人比她强,于是在临安的园子里找了好些年轻小姑娘,哪怕只是每r.ì在她跟前说说笑话,看着她们身上那股朝气都觉舒心。
她有时会想起宛珑,记忆里的宛珑仍是十六七岁的模样,或许面容不如何出彩,可她眉眼间的自信与沉稳,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模样。
每当想起她,宛凤便觉得自己又是十六七岁,好像都能听见宛珑在她耳边叮嘱的声音。
她不止—次在梦里对宛珑说:“姐姐,我后悔了。”
可没有—点用。
宛凤看见立在马下的舒望川,他温和看向她,没有说她这次—声不响来往临安给他添了多少麻烦,只是伸出手扶她上马车,两人的手短暂地重叠片刻,尔后又自然分开,她坐进了车厢之中。
马车动了起来。
楼上的周象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秋水为神玉为骨,大抵不过如此罢。”
几乎所有看到宛凤的人,心中或多或少都生出这样的感慨。她确实不再年轻了,可岁月似乎不曾损毁她的美丽,只是将—种蓬勃的生机换作另—种难抵的风情。
这—瞬间,不再有人怀疑她过去的美名,他们甚至想着,便是如今的宛凤,仍同十六岁的云霞仙子各有千秋,那么二十年前,她容颜盛极之时,又该是什么模样?
周象看向谢连州,好奇他为美人所折服时,会是什么模样,却见他神色伤怀,—时惊讶:“怎么了?”
谢连州摇摇头,不打算透露。
他原本想着,既是双生姐妹,就算容貌天差地别,会不会也有—丝半点相似之处。
只可惜,—点都无。
第57章 采风密报
且不说萧应苇醒来后颓丧了许久,?谢连州还在犹豫是否要去寻找其他知道旧事的人,便听周象提起一桩同采风堂有关的事。
谢连州原先只听伏钰提过,知道采风堂是朝廷下设的江湖门派,?地位颇为特别,如今听周象细细介绍,才更明白是怎么个特别法。
寻常江湖人,?如果不是狂妄到了极点,亦或单纯没有脑子,?通常都会避着采风堂走,倒不是说里边的采风使都是什么绝顶高手,而是与之相关的通缉令会带来一连串麻烦,权衡之下还是敬而远之最为划算。
可这不代表江湖人多看得起采风堂,若是有江湖人为采风堂做事,那都是要被骂一句“朝廷鹰犬”的,?以至于采风堂中少有江湖高手,?难得一二,?都是从小被朝廷培养起来的。
这也导致了一个后果,采风堂的人不够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往往顶不住事,不得不向外求援。
如今便有这么一个请求落在周象手里,?却不是来寻周象帮忙,而是求向了谢连州。
谢连州有些惊讶,?道:“寻我?”
要知道,说不定他还有一张化名安萨时的画像留在采风堂中呢,想到这里,他颇为心虚地喝了口茶,算是压压惊。
周象点点头,?道:“不过你放心,就算你不想帮,采风堂的人也不会记恨,公事公办就好。”
谢连州沉吟一会儿,道:“且不说要不要帮忙,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好好的,采风堂的人怎么会寻上我,还是通过你来说?”
他当然知道,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他这一年来同周象来往密切,周象又开始逐步掌握太平山庄的事物,别人想不关注到他都难,可还是奇怪。
采风堂既是朝廷组织,最看重的便往往不是江湖人的名气,而是江湖人的品x_ing,他才初出茅庐一年不到,没有什么大信大义的声名可言,难道是其中有人觉得他可信?
见谢连州已想至此处,周象道:“十多年前,采风堂中曾有一位名捕展荼,武艺高超,便是在整个江湖之中,能胜过他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他在采风堂时,曾经抓捕过二百六十一名重犯,手刃其中一百六十七位,人称展屠。”
谢连州福至心灵:“看来这是我认识的某一位?”
周象点点头,道:“这位展捕头立功赫赫,由江湖调入庙堂,后因厌倦官场倾轧,辞官回乡。旁人都以为他就此隐退江湖,却不知道他入了太平山庄,处于中立之地,从此不再轻易出刀杀人。”
谢连州微微一笑,道:“原是白虎使。”
还在太平山庄之时,他便注意到白虎使擅于查案破案,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段过往。
周象道:“正是白虎使君,这次的事情其实也是他想请你帮忙,他如今是太平山庄的人,c-h-ā手这件事会影响太平山庄的立场,同时觉得你的能力要更胜于他,所以寻我来探探你的口风。”
谢连州没有一口拒绝,而是道:“具体是什么事?”
周象道:“如今朝中有一大j-ian臣文嵩,一小官机缘巧合下得到足以让其抄家灭族的罪证,上报采风堂后,由采风使护送其上京。文嵩派来一波又一波的杀手,还让人收买采风使,前天夜里,小官丢了,正反两派都没能寻到他的踪迹。”
谢连州微微皱眉,道:“你要我寻人?”
他并不擅长寻人。
周象摇摇头道:“我知道他在哪。”
谢连州看向周象,眉头一松,道:“他在你们手里。”
所以这件事才会引出已经离开采风堂许久的白虎使。
周象没有隐瞒,点了点头:“他不能在我们手里留太久,太平山庄不能c-h-ā手朝廷之事,我们要将他尽快还给采风堂,但以采风堂近r.ì折损情况来看,他很难活到京城。”
谢连州还未开口,周象又道:“从太平山庄的角度,我建议你接下此事,如果真能成功将那官员护送到京城,往后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上,采风堂必定愿意为你大开方便之门。而白虎使也愿意出五千两作为你的喝酒钱,和那些富贾雇人时花的酬钱相比,这一笔钱可能不算多,但几乎是他有的全部了。”
这也意味着,白虎使会自认欠他一个人情。
谢连州问:“有那么一份前缘在,白虎使牵线搭桥我能理解,但他怎会如此热心?”
周象沉默一瞬,道:“拼死将那官员送到太平山庄手中的,是他一位老友。”
当年展荼离开,也有厌倦官场黑恶之因,他与这位同僚关系并不亲密,只顺口劝过对方同他一起隐退,不要再忍受这里的尔虞我诈。
同僚拒绝了他,只说无论如何,还是应当尽自己一份力才是。
如今他用x_ing命尽完这最后一份力,拿着证据的官员却仍前途未卜,连能否进京都难以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