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当天,父亲给弟弟取名“田喜”。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从接生婆嘴里来的灵感“又添一子,恭喜,恭喜”,所以给弟弟取名田(添)喜。反正我一点都不觉得好听,田喆田喜也一点不搭,倒是田喜田尊念起来更为顺口。母亲却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她把田喜抱再襁褓中说:“起个吉利简单的名字好养活。”然后又去抚摸他的嘴:“喜儿,真乖,仁朴(父亲的名字),你来看啊,喜儿到底像谁?我看和喆儿小时候一样啊,瞧这小嘴嘟嘟的。”
父亲就把脸凑过去,仔细端详。连母亲都知道看一眼我又看一眼父亲再看一眼我妹,好和田喜做个对比,可父亲就一直盯着田喜看,丝毫没有要看我一眼的意思。 我立在炕沿边,被母亲说的话深受打击,而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专心关注着母亲襁褓中的弟弟,更令我嫉妒的要死,我真想立刻就消失掉。
随后我听见父亲对母亲说:“倒是像你和田心多一点。”这话总算让我安心了。就是么,他怎么能像父亲呢,只有我百分之百地遗传了父亲,所以他也不像我。如果他像我这么乖,这么从小就招人待见,那我不完了。
“我也来看看。”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这句话,我想我还不至于虚假到这种地步。我爬到炕上,凑在父亲跟前,探头探脑地看着我弟。“他真的不像爸爸和我哦。”我一脸喜悦,甚至我都觉得自己有点幸灾乐祸了。
田尊和妹妹也把脸凑过来看。
“还是有一点点像爸爸。”田尊说。
“哪里像了?你什么眼睛。”我扭头瞪着他。我心想,分明就不像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和我作对了。
田尊立刻似乎顿悟了,觉得他又说错了话,低头不语了。
“好了,好了,就你们爷儿两像,你妹还有喜儿都跟了我。可妈也不丑吧,想当年,你爸就看上我,天天蹲在你外公家门前赶都赶不走。”母亲说。
“就是,就是。”父亲只是微笑着一个劲地点头。那一刻,我觉得父亲是多么憨厚啊,他是多么深爱着我的母亲。但多年后我才知道母亲所说的并非如此,是母亲先看上了父亲,并天天追着我外公要求上门提亲。那时候父亲还在生产队,身高力壮,英武帅气,又是个好劳手。别说母亲了,连外公都老早就盯上了。朴实无华的父亲觉得门第高,差点就打退堂鼓了。可最后还是因为祖父死的早,又没娘,觉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就同意了。
现在看,我的父亲母亲到底有没有爱情,我只能肯定地说,母亲是爱父亲的。因为父亲的容貌和学识令母亲倍感荣耀,然而母亲永远都没有得到父亲的心。
59
随后的日子,便是父亲在母亲和田喜的周围忙前忙后,忙完便做他该做的事情去了。父亲也再没有向以前那样靠近我,陪我说上即便是那就简单的几句话。是我冒犯了父亲吗?还是父亲真的已经开始喜欢上他的喜儿了,看来刘敏说的一点也没错。可为什么自从弟弟出生,我就没有看见父亲笑过,甚至我都没有见他去抱抱田喜,只是一味地任由母亲使唤,拿这个,拿那个。如果父亲真的不喜欢田喜,那父亲为什么要躲着我。
“爸爸。”一天放学后,我主动和正在给驴儿添草的父亲说话。
“嗯。放学了?”父亲一边给马槽加草,一边说。
“爸爸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怯生生地说道。
“什么气啊。”父亲把手中的筛子放下,又去整理马车上的缰绳。
“那……” “天”字还没出口,我已经没勇气说下去了。我看着父亲,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面部没有丝毫的变化,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我是不是不应该再往下继续了。我能继续说什么呢,说我那天错了,我不应该冒犯你,请你以后不要躲着我?
“喆儿,”父亲突然扭过头,表情也顿时判若两人了。他的脸颊及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随后就是一脸的难堪,他是想和我说点什么吧,却欲言又止。他就那么把嘴巴微微张开,却又在犹豫后合上,然后又张开,又合上。随之我看见父亲的眼神又那么深邃了,那淡黄色的瞳孔深深陷入在他凸起的眉骨里,让我近乎找不准它的落脚点,它是在注视着我吧,我想。 那它到底要传递给我什么呢?它在难过吗?不然父亲的表情为什么那么的难堪。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它分明就在坚定地看着我,它一眨不眨,充满力量……此刻,我突然联想到母亲和我说的那句话。父亲的心里是不是也在这样告诉我,把它烂到肚子里,把它烂到肚子里,永远,永远都不要说出来……
是的,我怎么这么傻呢。为什么这种事还要找父亲来对质。父亲已经够难为情了,难道我非要把他逼到绝境?有些东西,好比我和父亲的这个秘密,就应该是母亲说的那样,一辈子都要烂到肚子里。即便是当事人,也不能去触及。因为:
一碰,都是痛……
60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样从父亲身边走开的。也许是他先我而去,也许是我自己最终灰溜溜地一个人离开了。 我只记得那天我一个人站在落日的昏黄下,告诉自己,我与父亲,再也回不到以前了。我也在心里彻彻底底、死心塌地地与我和父亲那温暖的被窝做了告别。同时也告别了父亲那温暖的身体,告别我童年里父亲所给予我的那几载欢乐,几多温情。
随之而来的是原本就不宽裕的家,生活更显拮据了。因为田尊的到来,加上弟弟的出生,父亲要养活一家六口人,成了我们家的一个大难题。那时候我和田尊都在长身体,饭量都很大,这对于一人劳作的父亲来说,他肩上所扛得是多大的一幅重担。一贯温和憨实的父亲,脾气也慢慢有了,原本欢乐的家,也随之陷入了沉闷紧张的气氛中。
在我得记忆里,我开始经常会听见母亲和父亲的吵架声。母亲的矛头直指田尊,母亲觉得这个不属于我们家血统的人,不应该由我们来承担抚养的义务。本来就一筹莫展的父亲,被母亲唠叨久了,终于在一次我们都还没有吃饱锅里就一滴不剩、积怨已久的母亲又开始唠叨抱怨之后,再也忍无可忍的父亲一声厉吼地还击了我的母亲。
“你以后给我闭嘴。”
一向尊贵的母亲大人顿时火冒三丈,和父亲闹了个天翻地覆。是啊,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的母亲,他从来都是对母亲唯命是从,谦实涵让。
“妈妈,你别生气了。”我上前去安慰哭泣的母亲。母亲哭成了泪人儿,顾不得理会我,只顾抱着田喜和膝下的我妹,哭个不停。母亲一肚子的委屈在那天都统统地发泄了出来。
“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你去养别人的…… 喜儿还这么小,你抱都不抱抱,你就知道疼喆儿,你什么时候疼过我们娘儿俩,你管都没管过心儿一下……”母亲拉着田心的手,就那么歇斯底里地哭了一下午。父亲也再没肯声,甚至没有上前去安慰下我的母亲,他就那么把头深埋在自己的怀中,双手支撑着脑袋,深深地沉默不语。
自从弟弟出生,我确实都没见父亲笑过, 甚至给弟弟取个名字父亲都那么随意。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和父亲的那一晚,令父亲一直不安。所以父亲没有心情笑,父亲不也在躲着我吗。那母亲怎么说父亲只是光顾疼我呢。
母亲竟然也把矛头指向我。这也是第一次,我因母亲的话而感到心里不安。换成以前,或许我还会很得意呢。可那天,我竟然象做了件亏心事一样,对我的母亲产生了愧疚。也许母亲的委屈还很多。也许,也许。只是他在顾及我和父亲的面子,没有说出来?应该是叫揭穿吧?也许,也许。又也许,是我自己想都了吧。就是我想多了,母亲怎么可能会知道么。
我心怀鬼胎地告诉自己,肯定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