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看上去要被这荒唐透顶的理由气炸了,“我知道你对米希安心怀愧疚——”
“我?!”亚瑟逼近一步,眯起眼睛,“心怀愧疚的人难道仅仅应该是我?!”
“我觉得科林说的有道理。”盖乌斯再次为调停做出努力。
“我不需要请示他来告诉别人我的秘密。”亚瑟对盖乌斯重复了一遍,他将“他”字格外强调,音调从紧咬的牙缝间挤出,音量低了不少,可气势不减反增。
科林很明显被伤到了,尽管他努力掩饰这点;亚瑟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后悔,可是并不打算就此道歉。王子向门口走去,科林没再锁他面前的门,而是在最后一刻换了策略。他拉住他的袖子,将姿态放得极其卑微:“亚瑟,算我求你——”
亚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觉得科林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兰斯洛特看不下去了,“你的身份一旦暴露……这个风险咱们赌不起。”
“是啊。”高文坐在桌子上,和兰斯洛特一唱一和地帮腔,“你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科怎么办?”
亚瑟猛地扭头看他俩,差点儿拧了脖子,兰斯洛特和高文那两张帅脸一左一右在科林边上真是越看越讨厌,他觉得胸腔里有股邪火蹭蹭往上蹿,整个人气得发颤。
“还能怎么办。”他冷笑,“难过三个月,身边换个人呗。”说完他挣脱了捏着他衣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亚瑟最终什么都没告诉艾丽丝和艾拉。盖乌斯以伪装身份出现。
在艾丽丝和艾拉看来,理查德是个爱用一件灰马甲搭配流水衬衫的怪老头,打得一手好乒乓球,退去军医的职位后带着子孙朋友来到安全屋内避世,而安全屋则属于某个他救过x_ing命的已故军方高层战友。这个故事并不十分完整,但对艾丽丝和艾拉来说却足够可信。理查德在晚饭桌边对新来的客人面无变色地讲起自己这段“往事”时,只有兰斯洛特表现出了不自然,只管埋头吃饭。米希安没有拆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公主心中另有丘壑,表现出了放眼大格局的气度,面对艾丽丝和艾拉的提问也只是礼貌地表示自己与理查德相熟不久,只认为他是一位x_ing情温和、博闻强识的老人,这样说完,就又将自己浸没在奈米斯事件的沉痛中。
然而米希安越是体贴大气,亚瑟越是愧疚难当。而据兰斯洛特的观察,因为某些他尚不知晓的原因,亚瑟将这些难当的羞愧引发的邪火全出在了科林身上。这愤怒原本十分纯粹,然而那次吵过之后,科林晚饭没吃,第二天早饭没吃,午饭还没有出现在餐桌边时,亚瑟坐不住了,却憋着口气什么都不肯做,后来还是高文软磨硬泡把人从房间里拉出来,拉出来的时候科林眼圈是红的,艾丽斯不明所以,好心地问怎么了,科林不说,艾丽斯就劝,说年轻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科林听了这话笑了,轻声说是啊,过三个月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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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并不是一个小地方,可再住进两个人多少有些拥挤。
艾丽丝长得有点像默克尔与老年版爱莎公主的结合体,平时编一条侧辫搭在左肩,特别偏爱一条绘有蝎尾狮的大披肩。她的眼白很少,这让她在某些时刻、某些光线下显得有点可怕,但艾丽丝本人却实际上再和善不过。她每天花大量时间陪伴米希安,两人多年不见却血脉相连,艾丽丝比亚瑟更能分享米希安的悲伤,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不陪米希安的时候,艾丽丝则和理查德越走越近。对此没人感到奇怪。艾丽丝只比理查德小四岁,身为地质学家,她年轻时常年驻足野外,懂的医疗知识并不比理查德少。两人因此花了一些时间联手为大家调制了一些滋补的药剂与汤粥,用以稳定情绪、强壮体质,用理查德的话说,“前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艾丽丝的女儿艾拉则与她母亲截然不同。艾拉长着一张拉宽的狐狸脸,姿色平庸却总是挂着一副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式的自信。尽管她表面上也对米希安给出了礼节x_ing的安慰,可那安慰绝不比一个主持葬礼的牧师的遗憾更真切。在来到安全屋的第二天兰斯洛特就听到她对高文抱怨在匆忙的打包中没有装上自己第二好看的夏季裙。“那是条白色的纱裙,”艾拉向高文描述着,“丽莎总说它透明度太高,裙摆又太短。”让兰斯洛特并不感到意外的是,高文对此只表现出了反感。为了躲着y-in魂不散的艾拉,后来高文干脆经常钻进他的房间;电视一开,屏幕一亮,仿佛回到了伊尔镇那个小地方,可他们又明白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两人同处一室不再玩闹,偶尔兰斯洛特会陪高文一起去看看塞诺斯,可更多时候两人只是坐在房间里打开电视,从一个台调到另一个,听着奈米斯事件不同角度的追踪报道,在地毯上摊开一份份报纸。
追踪报道称囚徒们在被捕后的第一时间转移到了希尔内斯新落成的第八座监狱。审判权并没有如一些人分析的那样j_iao由联合政府,而是留在了英国本土。然而这只使事情变得更为复杂:囚徒们拥有混血的身份。审判权的归属问题花了一段时间才在麻瓜与魔法政府的双边协议下归属了作为抓捕者的麻瓜政府单方。然而麻瓜们虽然有审判巫师的大量案例,可在处理混血问题上却依然蹒跚于婴儿期。战前出生的所有混血一律被规定为巫师,而战争爆发以后出生的混血巫师则被裁定为混血,是通敌的后遗症,其父母需负相应法律责任。而对于混血们本身,由于这部分人年龄普遍较小,尚未铸成“大错”,因此在处理上经验基本为零。
英国政府匆匆成立了针对此案的特别法庭,遵照战时政策,审判团队由大法官和陪审团构成,国家最高首领(此时也就是亚瑟王子)掌有一票否决权。团队成立后顶着全世界的目光一举一动,每个人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就算谁在公共场合多打了个喷嚏或挠了挠鼻子都会被预测为'疑似称病退出,'”高文讽刺)。偏偏又有诸多长舌的法律顾问每r.ì登门白金汉宫闹事,称亚瑟王子目前尚未加冕,不能掌握战时特设的一票否决权。莫甘娜公主毫不客气地代替亚瑟接见了他们,反问除了亚瑟以外全不列颠谁还有资格能拥有这项战时特权。大多数顾问都息了声,可偏偏又有人提议可以取消战时的国王摄政制度恢复首相,莫甘娜给这样说的人扣了“唯恐不乱”的帽子就全赶了出去。审判团队历经波折终于敲定之后,事务律师和出庭律师的位置又过了两天才敲定,审判这才算正式开始。
尽管开庭之前周折费劲、波澜迭起,开庭之后的审理倒是一反之前的惰x_ing。审判只持续了四个半小时,摄影记者们还没在米德尔塞克斯门前的石阶上坐热,头上套了黑布的人犯就已经被巡警押上了车,等他们大为惊诧、手忙脚乱地旋开镜头盖,押送车已经驶出百米,在返回希尔内斯的路上了。
对成年人的判决结果只出乎少数人的预料:通敌与包庇,战时按律当毙,只有其中一人因身怀六甲而将刑罚改为无期。
若仅仅如此,奈米斯事件倒可以前期雷声大、后期雨点小,就此匆匆收尾了事,然而一判之后、风声将息时,针对涉案未成年的处置决定却让人稍感意外地流到了几家小众魔法媒体的头版头条上,从而再次引发了新一轮轩然大波——未成年者,暂置狱中。
暂置狱中?人们把这四个字当成了终身监禁和无期徒刑的委婉语,矛头先是直指陪审团和法官。后来大多数人似乎觉得矛头对准十几个人太过困难,不知是什么人率先在某家酒馆或有心或无意地出言称主要过错在拥有一票否决权的亚瑟,总之,判决流出后不到七十二小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亚瑟的错了。
接着,有人旧事重提,将人们的目光重新引回了奈米斯事件初曝光时王室的态度:事件爆发的当晚,白金汉宫方面自称并不知情,奈米斯行动未获得军方高层批准,可到了次r.ì清晨,亚瑟王子又出面称这是一次由白金汉宫方面策划主导的、针对魔法分子的打击行动,并称将对被捕人员处以“严厉的惩罚”。如今这一态度被有心人士翻出来,在一传十十传百中被扭曲成了:亚瑟原本并没有授意此次行动,因此最先称不知情,事情愈演愈烈时,待加冕的王子为了一改过去一段时间内自身的软弱形象而强行抢功。
至此,白金汉宫引火烧身。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白金汉宫的公关团队全体出动,声明发了一篇又一篇,却越解释越糟。“不死鸟”的悲伤期已经过去,民众正开始捡回应有的愤怒,既然王子没有找到任何人来承受怨责,那么就只好一个人承担积聚已久的怒火。判决出来的第五天,就连阿尔玛街头的乞丐都坚信自己亲眼看到亚瑟王子在CBC(加拿大广播公司)上宣称“暂置狱中”是他本人的意思。
“荒唐透顶!这是戈培尔效应。”盖乌斯坚定不移地最先得出结论,“阿萨不会这样直接对法院授意。”
“容我提醒你,咱们讨论的这位可是涉嫌参与谋杀了安东尼国王的那个家伙。”高文首先反驳。
“那孩子不会这样做。”盖乌斯固执地又说了一遍。
“暂置狱中。”兰斯洛特提醒盖乌斯,“未成年的一群孩子,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仁慈的决策。”
“这不是阿萨的决策——”
“他选择了束手旁观。”亚瑟冷酷地说。王子看起来想就这一问题进行具体展开,可话头被科林抢了去。
“现在是战时,考虑到这件事的影响已经蔓延到了国外,事关国际形象,判决很大程度上一定依赖于阿萨的态度。”科林公正地分析,“阿萨不可能完全无辜。但也得承认咱们的假王子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他想立威,只是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
盖乌斯无力反驳,只得退让一步:“即使这真是阿萨的决定,他也没有别的什么选择。他不可能处决他们,更不可能直接放了他们,如果直接放人,等于是承认一开始的行动就是决策x_ing失误,如果借加冕大赦,会被看成是另类绥靖,同样是以懦弱和屈服来换取平安登基。”盖乌斯说,“我更倾向那种说法,袭击行动发生时阿萨并不知情,否则任何一个清醒的人都不会在毫无准备的前提下去碰触战争的灰色区域,让自己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无论阿萨之前是否知情,下判决的时候他肯定是清醒的。”高文说,“他拥有一票否决权,可他什么都没做。那几个成年人,汤姆他们,马上就要被处死了。”
米希安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她还尚未从父亲的死亡和混血营的变故中解脱出来,在所有人中,她对奈米斯的感情最深。米希安双手捂住嘴,开始低声叨念奈米斯事件中每个人的名字,从大人到孩子,又从孩子到大人,从生者到亡者,再从亡者到生者,最终将头埋进抱起的双臂中止不住地呜咽。
众人从理智回归情感,屋里安静下来。艾丽丝和艾拉不在秘密会议的房间内,亚瑟坐到米希安身边,徒劳地揽过她的肩膀,让她埋在自己怀中抽泣。兰斯洛特抽了些纸巾,蹲下身温柔地递给她,高文一拳砸到了墙上。盖乌斯转过头不去看那几个义愤填膺的热血青年,老人有自己的悲伤,他拒绝相信阿萨真的会下令把几个孩子监禁一辈子——或到战争结束。
在一团乱麻之中,只有科林保持了冷静和理智,也是他第一个打破了僵局;科林走到米希安跟前,垂下眉眼:“我很遗憾。”
在米希安答复之前,亚瑟先皱起眉头,一道几乎可以称之为厌恶的目光向科林s_h_è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科林的心沉了一下,“魔法部方面似乎没有出面搭救的意思。”他注意到亚瑟的反应,赶忙补充:“也许还会有其他人做点什么,现在网络上——”
亚瑟松开公主,绕过科林,面向另外三人:“咱们需要做点什么。”
一个画面。
一个画面忽然劈进梅林的视线,不是在他眼前反复播放,而是一直横在那儿,像一具不会腐烂的尸体。画面中有火,火一直烧到云端,有血,血一直流到王城外围的麦田,云朵边缘的银丝线变成了暴风雨的导火索,麦粒被磨碎、烘焙成面包,后代人在嘴里嚼着亡者的骨灰……
梅林不想再听下去。他咬紧牙关,努力让所有字眼在出口前被磨碎。可他又不想保持沉默,他想抱住那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割下自己的r_ou_塞住他的嘴、抽出自己的神经给他捆上钢铁的镣铐、打断自己的白骨为他搭成坚不可摧的牢房、放出自己的血液为他圈出一池不可逾越的护城河,他想用魔法织就一个安全的蚕蛹,他要把这道屋门锁死,再把下一道门锁死,他要锁死每一道门和窗,让亚瑟哪儿也去不了——或者他干脆就应该掐死他,梅林绝望地想,他们就该一起这么倒在这间安全屋的会议室里,这样他就再也不用每r.ì每夜为那个傻瓜的安全担惊受怕,没r.ì没夜为他Cào心劳神……
然而亚瑟在某些方面的口才该死地好。那坚定不移的手势、充满正义感的背影和真诚起来让人无法拒绝的蓝眼睛都成了此刻梅林无比痛恨的致命伤。在他反应过来以前,米希安和兰斯洛特就已经决定加入这个会将他们送到地狱的根本不成计划的鬼念头,米希安更多是为了私人感情,而兰斯洛特则是为了亚瑟口中的“正义”、“自由”、“良善”。
去他的妈正义自由良善,梅林恨恨地想,这些花哨的词语他早就不认识了。最初它们被发明出来时或许曾有其字眼本身的意义,可在过去的几百年间,这些词在他眼里早已成为夺权谋利大规模杀伤迫害最响亮的借口,是辅佐伪善君主的忠实佞臣,如今妄图成为亚瑟的死刑执行官——他决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