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愿意平白翻脸无情?谁愿意无故满手血污?亚瑟安然无虞时他也可以圣心满怀地广施救济,可一旦亚瑟有了风险,那梅林瞬间就会化身成另外一个人:这人是个傻子,一举一动只顾一人安危,自己的得失、甚至是全世界都可以抛除在外——更何况几个孩子?科林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就像他对米希安所说,他的确十分遗憾,可这种被牺牲他早已看得习惯。
看不惯的只是他面前这些二十岁不到的热血青年——除了高文。
“我觉得咱们没什么胜算。”高文的第一句话让科林略微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下一句:“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缺席。”
科林看向盖乌斯,阅历总该让这位老人有点理智吧,总该有个人有点脑子吧。
“孩子,我多希望你不要去……”老人沉痛地开口,接着话锋一转:“可我也明白你总要回归大众视野,这件事如果能办成,或许王位……”
亚瑟打断他:“我做这件事不是为王位。”
“我明白。”盖乌斯在一脸担忧中露出一点骄傲的神色,“你父亲会以你为荣,”老人舒一口气,站起来,“如果你需要一个老帮手……”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科林看着那四少一老五个傻瓜围着那张一平米的小方桌荒唐透顶地站成一圈,他气得浑身发抖,胃疼得想吐出来。
亚瑟深吸一口气:“小科?”
“不我不怎么想参加(No I don’t really fancy it)。”
亚瑟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站着的其它几个人,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没什么选择嘛(You don’t have a choice)。”
“BUT YOU DO。”科林忍无可忍地跳了起来,“你可以有别的选择!”
亚瑟的声音冷静而坚定:“我的人民在受苦受难时就没有。”
“殿下。”科林把这两个词咬得很重,“恕我直言,希尔内斯监狱的厨子都比咱们人多。”
“咱们还会再找别人。”
“是啊。”科林大笑一声,“请允许我为您拨电话,亲爱的格温吗?你能不能在服侍公主之余抽空帮我们劫个监狱?别忘了带上家里的绣花针——”
亚瑟竭力压着心里的火:“如果咱们不去,他们会死——”
“现在是战时,每天都有人死。”科林毫不客气地说,“你不需要去陪他们——”
“就像你那天一样?!”亚瑟陡然提高了音量,“那天罗多离咱们最多只有三十码!”
米希安的脸刷一下白了。兰斯洛特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可怜的姑娘,不知道是否应该及时把她带出去,可米希安看起来并不想去其它地方。
科林的声音低下去,却依然坚定,“我必须把你带离危险。”
“所以你选择用魔法把我捆走。”亚瑟逼近一步。
科林随着对方的逼近低下了头,“我必须把你带离危险。”
“这就是你的策略,在大家受到袭击时对其它人不管不顾,只想着把我弄出去?”亚瑟的声音听起来很危险了,兰斯洛特绷紧身体,希望巫师能退一步,让他们几个外人不必再强行牵涉其中,可巫师却被某种情绪缝在了空中,科林又说了一遍:“我必须把你带离危险。”
“你是个懦夫。”亚瑟的音量降下来,话语中的温度直逼绝对零度,“你明明有能力可以带走更多人——咱们明明可以救出更多人……”
“我必须把你带离危险。”科林又重复了一遍,他像失去了其它所有记忆,只记得这么一句话,于是这句话也就成为他赖以为生的稻C_ào和唯一的原则。
“冷漠,残酷,袖手旁观,无所作为。”亚瑟继续说着判词,他每说一个词,科林就死去了一点,兰斯洛特有那么一会儿真想让亚瑟闭嘴,连米希安也开始怜惜起科林来,可亚瑟并没有停下,他一刀刀扎进那个对他卸下了所有盔甲的人,最后又补以致命一击:“你比那个发动战争的梅林好不到哪儿去。”
“说够了没有。”
说话的人是高文,“那天情况一片混乱,要我说科林情有可原,任谁遇到那么个场面都会害怕,更何况把你带出来是理智的,就算是科林也不可能用魔法击退上百人……”高文说不下去了,科林的样子让他说不下去。
“你不明白……”科林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我不能……看你死在我面前……”
“那就别看。”
这是亚瑟的回答。
门开了又关上,这次出去的人不是他。
§
晚饭时亚瑟什么都没吃,他躲开了米希安和其他想要劝慰他的人,独自去了那间科林住过的空屋。科林来去两手空空,屋子更像一间静候来宾的客房,只有双人床上被褥的褶皱和枕头上摊开的书显示曾有人在此居住。亚瑟拉开床头灯,枕上摊开的是一本诗集,书页停留在一首很短的小诗,诗的作者亚瑟以前从未听过,叫Richard.W.Gilder。
A Child
Her voice was like the song of birds;
Her eyes were like the stars;
Her little waving hands were like
Birds’ wings that beat the bars.
And when those waving hands were still—
Her souls have fled away—
The music faded from the air,
The color from the day.
亚瑟并不是一个会读诗的人,但这首诗让他想起了朵拉,那个总是黏着科林的小姑娘。他心里有说不清的触动,一时找不到什么书签,就将书页折起一个角来标记阅读进程。标记完毕,他脱了鞋,坐到床上,将腿收进毯子,疲惫地靠上床头,阖上眼。
他没有睡,他睡不着。他好像有点饿,至少他的肠胃是这么提醒他的,可生理反应叫嚣着要进食,情感却转开了眼。
大约四五岁的时候,奥利爷爷告诉他国王之所以会给王子起名亚瑟是希望儿子能够如千年之前的永恒之王一般为人民建立一个太平盛世。七岁时,亚瑟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寄予了厚望的王子。
从那时起,亚瑟在接受事实的同时总在下意识地逃避这条既定的宿命,以布拉德利的身份赖在格拉斯哥的小房间时是,在混血营多少也是,可如今这种逃避的r.ì子彻底到了头。亚瑟不是没有想过如科林所说换一条路——既然夺回王位的希望如此渺茫。尽管他深知他必须为父复仇,可内心深处却不争气地存了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退一万步,即便取回王位终生无望,只要阿萨能够行仁政,平狼烟,那么王位留在他手里未尝是一件坏事,可现在这幻想彻底破灭了。在他告诉科林的诸多话中,有一句是真的:当他的人民在水深火热中受苦受难,他就没有资格选择其它路,他是要取回王位的,可不仅是为了他父亲,也不仅是为了他自己。
亚瑟在没有科林的房间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将书放回床头柜,走出房间,走进电梯。电梯门闭合之前,亚瑟忽然看到回廊尽头、浅灰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把装饰用剑。
没有仪式,没有长袍,没有勋章;不是嘉德,也不是维多利亚。他们是圆桌边的一代,而他是被他父亲寄予了希望的未来的亚瑟王,那么他授勋的人或许该有他们专属的称号。
授勋仪式有些匆忙,但绝不C_ào率。
第一位是他从小到大的挚友,高尚、诚实、风雅,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有自己的信念和原则,并坚定不移地以此为戒。亚瑟将剑点上所跪之人的双肩,“起立,兰斯洛特爵士,不列颠的圆桌骑士。”
第二位也是他从小到大的挚友,勇敢,义气,忠诚,放d_àng不羁,潇洒深情,为朋友两肋c-h-ā刀、出生入死在所不辞,“起立,高文爵士,不列颠的圆桌骑士。”
第三位是他新结识的朋友,知x_ing,包容,聪颖,蕙心兰质,巾帼须眉,“起立,米希安爵士,不列颠的圆桌骑士。”
这是诞辰,这是忌r.ì,是属于圆桌边的一代的结束与开始。世道艰险,炮火与弹药已在社会上留下太多孔洞,万事万物的两极之间滋长出人x_ing最坏与最好的两面。册封时,亚瑟并不觉得他们会一起成就一番名垂千古的事件,但他相信今晚所授之人配得上他所给的头衔。他明白自己今r.ì所做之事远比他往r.ì的所作所为更好、更好,哪怕此去无归,战场本就是战士最好的坟墓。应该在那里的,他生来就不是会在安逸的软床上终老之人。至于他个人的幸福喜乐,他已经侥幸得到了够多。
授勋完毕,亚瑟将剑放到一边,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内心深处,他明白他少封了一个人。
§
阿古温拿起格拉海德j_iao给他的报告,略微一翻,三十七页。阿古温不认为自己有时间看,他也不需要看什么报告才知道毁了格林威治宫的究竟是什么。他将报告连同证物袋随手搁置一旁,敷衍道:“做得很好,你先下去吧。”
格拉海德没有动。
“还有什么事吗?”阿古温佯装笑脸。
“阁下。”格拉海德努力使自己听上去尽可能礼貌,“我知道白金汉宫所有人最近诸事不顺,但我建议您还是尽早抽空看一下这份报告,如果我的推测无误,咱们的军方高层混入了一个叛徒。”
阿古温的注意力立刻被抓了回来,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青年,作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叛徒?”
“是。”格拉海德回答,“经检验,格林威治宫和伊尔军火库的火药残留是一种粘合x_ing火药,这种火药在数量较少的前提下极有可能躲过两处案发地的安检设备。而火药本身的粘合x_ing又能保证它在重新拼成一体后依然保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效力。也就是说,犯罪分子需要频繁进入事发两地而不引起怀疑。两处案发现场的常驻工作人员虽然多,可是j_iao叉对比之下有权同时频繁进入两处的却没有几个。除此之外,另一种可能x_ing就是犯案者是不受监控的高层人员,我个人更倾向于这种解释。”
阿古温的心跳开始提速,“原因?”
“目前只是一种直觉……”格拉海德不情愿地承认。
阿古温发出一声怪笑,“你的直觉?”
格拉海德略微有点窘迫,但坚持己见:“目前只是直觉,”他强调,“但究竟是否准确很容易就可以查清,格林威治宫和伊尔军火库的出入记录都完好无损,只要您派人去查一查……”
“我知道了。”阿古温表面上依然保持一副“我心甚慰”的模样,内心却对面前人敲响了警钟,“谢谢你格拉海德,我一定会尽快派人解决这件事。”
离开阿古温的办公室后,格拉海德并没有直接回他和乔治的公寓。从理论上讲,对于格林威治宫和伊尔军火库的爆炸案他所负责的部分已经完成,可与以往不同的是,格拉海德并没有因此如释重负。
格拉海德本不应向阿古温做汇报,他也不想向阿古温做汇报。虽然他与前国王安东尼并没有几次会面,但他对那位铁腕国王却多少存有一定敬畏,也很感激对方的重用(格拉海德也明白已故国王之所以调用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莱昂的力荐),可对这位即将加冕的现任王子,格拉海德就没什么特别的好感了,对他的舅舅更是如此。
最近全英国乃至全世界对白金汉宫的诸多举动揣测不断,而在风暴中心的白金汉宫内部更是众说纷纭。根据一种目前可信度相对较高的说法,似乎是爱丁堡一个叫瓦里安特的军方人员首先追查到了混血营,并由于某些“私仇”发动了攻击,事先亚瑟王子并不知情,他一觉醒来,早餐和灾难就一齐被端上了床头。格拉海德相信了这种说法,即使后来亚瑟王子表示他早已知晓奈米斯行动,格拉海德还是相信这种说法。那几天他始终对亚瑟保持强烈的同情,觉得那个黑发王子只是倒霉事连连,被下属的愚蠢坑了。
开始对亚瑟产生反感是在判决结果出来以前。从个人角度来讲,格拉海德认为这次的审判从陪审团的成立到审判本身都十分C_ào率,比起还每个人正义与安稳,王子更像是恨不得赶紧甩所有人一个j_iao代尽快让这事过去。格拉海德不喜欢这种态度,更不喜欢审判结果。
同情夹杂反感,格拉海德不知道白金汉宫其他人是不是也这么想。乔治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评论,根据乔治的说法,评论一位王子是不合适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亚瑟不能让人信服。这对普通公关来说都是致命的,更何况一位丞待加冕的王子。
不过王子就是王子,他们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