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是这么写的……”罗格低声说。
“都不对吗?”
“嗯。”罗格递给她一杯柠檬汁,“全都不对。他的确想干点大事名留青史,但从没想过当国王,他没有去泪雨之战,两个工匠家族必须留一个,去的是我。梅格林根本就不会打仗,只有傻子和疯子才会同意他去。还有摄政王是伊缀尔。梅格林是个工匠,从头到尾都是工匠。”
“朋格罗兹是不是写过他喜欢伊缀尔,还想杀她儿子?这是真的,除此之外……”他看着阿拉梅,认真地说,“他是我教出来的。他会被人拥护组建自己的势力,是因为他太懂分寸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让人挑不出错,但我不觉得那是出于邪恶的天赋还有邪恶的野心。”
“他做的事我也会做,所以我知道的。谁不想自保,谁又没点野心,谁不想青史留名。我就是他。唯一的区别是,对安格班来说,我没有价值,他有,如果我们掉换一下,我就是他。”
罗格沉默一会,用手指摩擦着杯子:“抱歉,说了这些扫兴的话。”
“没事没事,除了你不会再有人和我说真实的历史了。”
“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听众。”罗格微笑,“不过,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看到的复述的都是真相,甚至对于诗人和学者来说,完完全全的真相也不是最重要的。”
“虽然我不学历史,但这个我懂的。叙事长诗不是薇瑞的挂毯。可是,回到我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写得偏成这样了,作者就不害怕会被当事人辟谣吗?”
“不怕。第一纪元的时候,重生就是个传说,无法验证,即使是真的,也隔了一片过不去的海。那个年代,我们这些诺多精灵,谁不会怀疑一下神呢。诗里的故事就是活着的人想听到的。哪怕到了现在,亲历者依然要么不会站出来,要么,根本不会出现。所以完全没关系。你看,在你告诉我之前,我都不知道《茜玛丽尔战争史》里是这么说的。”
“它说费雅纳罗沉浸在茜玛丽尔的美丽中,故步自封走向疯狂,其实他仍然发明了很多新东西,他到最后都没有停下来。不这么写,就没法给他的疯狂和邪恶做好足够的铺垫,就不是贝尔兰的流亡者想听到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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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的长啸撕裂夜空,梅格林在极度惊恐中滚下床。
他平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停地出冷汗、剧烈地喘气,然后呼吸过度,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掐了大腿一把,用力大到要把那块肉拧下来,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清壁炉里的火光,让它照亮视野。
这座城市还没有醒来,只要忽略木头燃烧的声音,房里窗外都是寂静一片。月光斜着打在窗边的桌子上,现在离黎明还早得很。他看到了墨水瓶、笔筒、纸卷、酒杯、茶杯和点心盘,还有盘里吃到一半的苹果馅饼。他抹了一把脸,触手湿凉一片,有几滴汗被拨到嘴唇上,顺着唇纹接触到舌头,味道是咸的,随之而来的是腿上的剧痛。他感觉他又活过来了。
鹰在哪里?他爬起来,扶着床柱等冰凉发麻的腿脚恢复,一瘸一拐地去开窗,探头朝天上看。今夜看不大清星星,有一层薄云在非常缓慢地移动。他一直看着,凉气爬进他的皮肤,那云又遮住了半个月亮。半点鸟鸣都没有。
梅格林轻轻地关上窗,转身的同时双腿一软趴在地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汗都快结出冰晶了。他连滚带爬地朝壁炉去,瘫在火前的毯子上,花了好长时间才重新仰面躺好。
他这才想起自己到底梦到了什么。有一颗星星落进书页里,变成一页文字,还有暗淡些的也跟着掉下去了,但并没有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梦里他看不清字,所以也许有,只是没看到而已。然后巨鹰的影子压过来了,遮星蔽月,所到之处地上也是一片漆黑。他的叫声真的撕开了天空——不是文学上的通感——除了天空,也把梅格林……他记得自己被扯成了藕断丝连的几块,甚至还有非常真实的痛觉,所以他才会在濒死感中醒来。他的胸骨碎了,然后是肋骨,皮肤血管肌肉内脏都撕开了,再后来断了脊椎,就没感觉了,人也醒了。他在想,他一个一百三十几岁的精灵从来没死过也伤过,怎么就知道梦里便是死的感觉?
等彻底冷静下来,他去换了一套睡衣,重新爬上床,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有没有再睡着,直到他被敲门声叫醒,睁开眼睛看见房间蒙蒙亮。他去开门,发现外面站着伊缀尔,她也穿着睡衣,外披一件毛褂子,这很不寻常。
她看着梅格林几秒,说:“你还好吗?脸色好差。”
“这几天都没睡好。”他揉着额头和太阳穴。
“昨天晚上打仗了,合围防线被攻破,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们刚刚才收到消息。”
梅格林目瞪口呆,就连他全天都在运作的不断提醒他应该怎么说话的脑子都停下了。
“安格罗德和艾格诺尔堂伯死了。”
“还有……”伊缀尔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但是她并没有,“爷爷。”
“他单骑冲进安格班和魔苟斯决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伊缀尔的语气近乎质问,然而音量很轻,“为什么去送死?他那么聪明,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回不来的!”
梅格林仍然呆傻地站着,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反应。
“你要去葬礼吗?”她问,梅格林没听清,她又说了一次。
“我马上换衣服。”
“门口见,记得吃点东西。”她转身就走,然后小跑起来,最后开始飞奔。她住在二楼,梅格林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进屋。
他下意识地拿了一件银蓝配色的长袍往身上套,第二家族的配色,上面还绣着纹章。等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脑中一道闪电把他劈醒了。他脱下这套衣服,换了一件纯黑的长袍,然后穿上羊毛长袜、冬天的马靴,最后是一件同色的斗篷。他不知道从未谋面的外祖父难过不难过,但是他知道自己很难过,而这之中又有一点奇怪的快感,他无法形容,也抓不住。他决定在今天遵从自己的意愿,穿他想穿的衣服,就这一天。他抓起昨天剩下的苹果派胡乱往嘴里塞,灌了小半壶冷茶把它冲下肚子,便出去了。
门外早已备好马,只有三匹,伊缀尔已经在那了,图尔贡和梅格林同时到达。他们朝城门方向跑去,近卫队中的几人在中途和他们会合,然后是其余九个家族的领主以及他们的近卫。没有一个人出声,贡多林的战马步伐轻盈,踏在积雪上也接近无声,马蹄扬起的蓬松的雪花甚至掩盖了足迹,这一小队人马就像飘过雪地的幽灵。
他们上山,等到马走不了就下马徒步。梅格林走在队伍的中间,偶尔抬头朝上方看一眼,大概确定了他们要爬的是哪一座山峰。他这才意识到,队伍里没有外面的信使,而他就住在图尔贡的宫殿里,整夜里也没有听到访客的动静。图尔贡怎么知道要来这里?
梅格林闻到了很淡的血腥味,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闻到了,他的鼻子很灵敏,经常可以闻出金属有没有煅烧到位。那个味道越来越重,令他全身又痛了起来,他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下,一声还未完全发出来就收了回去,他不能在这时候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还是有人注意到了,有人从侧后方拍他,往他斗篷口袋里塞了一包东西。他迅速回头,发现那是罗格。他的老师用口型说:“糖。”
他也用口型回复:“谢谢。”悄悄地摸出一颗塞进嘴里,还是鼠尾草味,冲头的香气驱散了血味,剩下的路也能走完了。
他们登上山顶,看到一只巨鹰站在一块巨石上,他是曼威座下的风王索隆多。他身前的另一块更为平整的石头上躺着一个人,一身已经干涸氧化的血,盔甲和下面的衣服都碎了,裂口露出的皮肤又被血盖住。而他头上的宝石王冠依然闪着冷冽的银蓝色。
图尔贡抽出一张王旗,走上前盖在他父亲的身上,然后又退回去。依然没有人说话,只有巨鹰陆陆续续地从各方的天空降落。精灵们围着陨落的至高王,鹰又围着他们。
在阳光冲破云和雾的瞬间,索隆多开始在一片金色中唱歌,威严的声音响彻天空和山谷。他唱芬国昐战胜绝望、翻越冰峡,踏着日光和百花登上脚下的土地,又唱他再次战胜绝望,像一颗流星,用白焰和凛光击退黑暗魔君。他详细描述了那场史诗般的决斗,梅格林越来越恍惚,他发觉梦里的他所受的伤和芬国昐一模一样。
他在自己的梦里走过了芬国昐的终点,却在索隆多的歌里亲历了过程,他重走了外祖父的一生,几百年浓缩成的几分钟在撕咬他的灵魂,他知道了什么叫求而不得但仍不停止追求,什么叫注定不可能,什么是为死而战——还有它到底有多畅快淋漓,在痛苦和疯狂中以身为剑,把早已注定的结局、笑话般的使命、层层叠叠的悲剧一剑斩尽。
他突然很想笑,因为他知道外祖父——至少在一骑绝尘走向死亡的时候——不难过,所以他也不难过了。但这是不可能被接受的行为,所以他等索隆多唱完了便开始哭。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未来,知道这是他最后一个可以像小孩一样失态发疯的机会。他的眼泪和悲伤并不是假的,他在歌声结束的一刹那自行惭秽。他觉得自己成了芬国昐,那是多么高尚多么耀眼的一颗星星,而他就是星星下飞过的一片灰尘、一颗石头、一只没有名字的小动物。他凭什么懂了芬国昐的一生,凭什么像他一样死,凭什么体会到了同样的极致的快感。他尴尬得恨不得自己能死在原地。
罗格过来抱他,然后把自己的围巾套在梅格林的脖子上,还拉起来遮住他的口鼻。
“这么冷的天,哭着伤嗓子。”他说完就加入了建坟冢的队伍。
梅格林一直站在原地嚎啕大哭,哭到手脚发软坐在雪地里。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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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下去了,我不该下去的,真的不行,我为什么要折磨自己。”罗格用几张厚毯子把自己裹得只露一双眼睛和几缕发丝,缩在火边瑟瑟发抖。而阿拉梅穿着一身湿透的裤装,在球状罗格旁边蹲得纹丝不动。他们二人简直身处不同的季节。
海滩上的工作人员端着大托盘到处转悠,袅袅白雾被他拖出线来。阿拉梅招手朝他喊:“麻烦这边!我男朋友要冻死了!”
罗格完全顾不上在心里对她的用词表示不满,因为他真的要冻死了。然而近的远的笑声此起彼伏,这些世世代代生长在这里的精灵都跟冷水鱼一样。他在想,既然阿拉梅完全不怕冷,她为什么要学着提里安的诺多精灵穿大斗篷,那一条可不轻,冬天出个门多累,难道就是为了入乡随俗吗?
“来,热红酒,放了橙子皮、姜、肉桂和豆蔻,要蜂蜜吗?算了我给你加多点。”黑头发少年把一个大杯子递给罗格面前,然后转头看着阿拉梅,“你到底干了什么?不会想谋财害命吧?”
“我没有拖他下去……”
“我想试试,然后……失败了……”罗格和阿拉梅同时说。
少年无奈地把另一个杯子放上火前的烤架,说:“这杯是姜茶,待会喝了,酒喝一杯就好,肉桂和豆蔻吃多了不舒服。你们带衣服了吗?”
“带了带了,两件毛斗篷,还有厚毛衣羊毛袜。”
“行,你们随时叫我。”他转向罗格,“您是南边来的吧?我们这里比较……民风剽悍。”
罗格小口小口地抿着热饮,伸出另一只手来比了个大拇指。
他在阿拉梅的老家,一座位于维林诺西北海岸线的城市。一周之前,阿拉梅觉得到了见家长的时机了,便拉着罗格冒雪赶了几天路,谁知她家大门紧闭,门口的灯柱上挂了一个小牌子,上书“屋主出去玩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阿拉梅再三和罗格解释她父母绝对没有讨厌罗格,这只是因为帖勒瑞行事都比较随便,忘了时间是常有的事,不在家里过大节也是正常操作。罗格住进了阿拉梅家的空客房,然后,将要持续二十多天的新年就开始了。
这里的冬天远远比提里安冷,过节的风俗当然也和提里安完全不同。新年的开始时间没有固定的日期,就看哪一天海上的冰结到了一尺半厚,这个日子一般就是来年一月一日前的十天左右,而且节日保留活动极其硬核——比任何一群精灵的风俗都要硬核——天要亮未亮一片蓝色的时候,在冰上挖洞,人自海岸线上的洞里跳进去,从冰盖下潜泳去下一个洞。洞和洞之间用绳子串着好些奖品,珠宝器皿布匹零食什么都有,离沙滩越远的地方礼品也越丰厚。
阿拉梅水性极好,罗格借着水下放的灯,看到她箭一样就窜出去了,再浮上来的时候已在几百米开外。她取回一包海蓝宝石原石还有一套红铜的厨具,蹦蹦跳跳地过来跟罗格说这些东西要带回提里安,她准备好好做饭不再随便瞎吃。罗格突然懵了头,说他也想试试,并再三声明他会游泳,像要劝服女朋友。阿拉梅给他腰上绑了条绳子,而她蹲在冰上随时准备捞他出来——绳子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罗格喝完一杯热红酒,身上的海水也被最里层的两条大毛巾吸了干净,觉得自己终于活了。阿拉梅没了玩心,就在沙滩上换衣服,转眼间脱到聊胜于无的程度。罗格一声惊呼被他生生压了回去——他面前还有好几个人也在大庭广众下换衣服,脱得更光。放眼望去,大家都在这么干,晨光下好一片白花花的鳕鱼排。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待会去吃鱼锅吧?你得赶快吃点驱寒的东西,光喝饮料不够的,回家路远,还得生火现做。”
“都听你的。”罗格把阿拉梅的斗篷也裹在自己身上——理直气壮地。
她在他面前轻快地转着圈,薄薄的白裙子散开又收紧,她伸手过来牵他:“我想了好久了!特别好吃!”
罗格被她拉着慢慢地走,脑子里却在想,他和艾嘉摩斯是不是都喜欢和自己互补的对象。艾嘉摩斯胸小,所以他喜欢胸大的,不论男女都喜欢胸大的,大成罗格这样那就太完美了。罗格自己胸大臀翘,完全担得起“波涛汹涌”、“胸怀宽广”和“曲线火辣”,所以……他喜欢线条平顺的?严格来说阿拉梅也算不上平,但是和诺多比起来她就是平,像把一个诺多姑娘压缩了,水平面上的压缩力度比垂直面的大。这是神之子的天性吗?人类也是这样,精灵也是这样,从最早开始就是这样。这算不算以貌取人?可是精灵不就以貌取人吗,这也不是个贬义词。所谓相由心生什么的……他为什么下意识地就觉得它是贬义词呢?他从未因为外形而被人讨厌,他的朋友里也应该没有这样的人,既然他的整个生活环境都不存在负面的以貌取人,为什么?可能是在冰海里泡到脑子了吧,他今天的思维格外发散,各个问题都直击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