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铭浩
2007年10月,我向公司申请调换工作地点,离开上海,前往北京。
那时,我只是想跑得远点,换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只要离开上海就行,虽然这曾经是我熟悉的地方。
想要忘却过去,或许只能远离。
北京的冬天相较以前让我更加适应些,室内供应的暖气远比空调要来得舒服,没有让人难受的雨夹雪和吹到骨子里的湿冷空气,这是让人非常欣慰的一件好事。
早晚上班乘地铁依旧很挤,这点和上海没有区别,只是首都的轨交价钱来得更加实惠。
这个城市虽然也有很多高楼鳞次栉比,但也多了很多幽静古朴的深巷,北京在我印象深处是具有皇城独特的那份凝重感,承载着千年古韵的时光流转,淡然传述着那纷然零落的沧桑。
这和上海截然不同,是在现代中留存着安静古朴的厚实感。
原本我打算就这样一个人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得过且过地先让自己适应回从前的生活,一直等到有一天我能真正从以前的阴影中走出来,但我没想到,会有一个不速之客前来,至少我完全没有料到会是他。
岳诚过来北京的时候已经是08年伊始,某个冬日暖阳和煦的星期天休息日,他很轻松地找到了我暂住的地方,我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他拎着大包小包,很挺拔地站在小区门口。
“哈罗,小浩浩!”他眼力一向很好。
“你怎么来了?”这是我问他的第一句话。“怎么还带这么多行李?”
他哈哈大笑,“你美美姐没对你说么?”
“你带这么多东西,也不像是她说的过来旅游吧?”
“对不起咯,是我让她这么说的,你不是跟她抱怨一个人负担房租有点辛苦么,目前也还没找到合适的合租人,这不我就过来了吗?”
我当时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你难道要过来和我一起住?”
他指了指身后的行李箱,“铭浩,那你以为我是在说笑么?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辞职了。”
辞职?听到这个,我不禁有些惊讶。
“你辞职跑这里来干什么?”
“还能怎么样,过来照顾你呗。”他笑得一脸暧昧,“房租咱们对半开,替你分担一半的负担,怎么样?”
看我沉默不语,他像是在交易谈判一般地又加了点筹码,“那么这样,你四我六,这该满意了吧?要不,我再退让退让……”
“岳诚,别说了。我不是在考虑那个。你要过来和我合住,我并不认为这会是个让我能接受的建议。”
“那,能说说你的理由么?”
“这似乎不是你该先来问我的问题,理由到该是我问你,好端端不在上海为什么要特地跑来我这边?”
“原因很简单。”他对我说,“三点,听好了。第一,让你重新认识我,第二,你一个人北漂,我放心不下,第三,受人之托,托我照顾好你。”
“好吧,呵呵,或许我不该对郝美姐抱怨那些破事,既然是她托你来,我也不说什么了,你高兴住就住,随便你。”
“你脸上写着一千个不愿意呢。”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略带玩味地调笑了一句,“不过放心,我会让你改变想法的。”
岳诚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把他一大堆东西都扔到了我这边,他手脚非常利落,很快把他的行李箱打开,一件件东西开始进行打理,像是个经常干活的主儿,也许这点上,真是我看走了眼。
“有些事情,我得和你说。”在他打点铺床的时候,我对他说道。
“什么事?你说。”
“我得提前跟你约定些条例。”
“噢,禁令么?”他一边忙着收拾一边问我。
“对,你要住下来,必须得答应。”我态度很强硬。
“说吧,就算是多么不平等的条约,我也只好和你签了呢。”
“第一,是关于房租问题,我们三七开,你三我七,你这房间条件没我那个好,光照通风都比较差,我不想占你便宜和你平摊。”
“小浩浩,你现在就赚那么点钱,不用装大款吧?”他强忍着爆笑出来的冲动,“你的想法还是那么可爱,好吧,既然你要替我省钱,我也都听你的,这一点没问题,你说下一条吧。”
“第二,个人居住空间独立,你明白我意思不?”
“明白明白,不就是我不能跑来找你一起睡觉么,这也容易,不过我这里……你啥时候想过来尽管过来,哈哈哈哈。”
和岳诚严肃说事情是很难的,真的,他总是会用一种特有的天赋轻而易举地避重就轻抵挡回来,四两拨千斤那般轻巧。
“岳诚,别笑了,还有最后一件事,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到时候你出去找人什么我管不着你,但你绝对不许把外头人带到我这来,不然,这房子留给你一个人住,我自己另外找地方去。”
“听我说,铭浩。不要把我想得太龌龊和随便,即使是过夜,我以前也从来不会把人带回自己住处的,更别说现在这地方了。”他突然收敛了笑意,“我也不是一直愿意独自流连在那么多双人床上的人……”
突然听到他这么说,原本已经到我嘴边的问题在那刻被硬生生地吞咽回腹。
岳诚,你是不是想在我最不在状态的时候,特地来告诉我,你是对的,我是错的?
但或许我是想多了,至少此后的时间里,原本所设想的他可能会带来的糟糕情况,全无发生。相反,他还带来了很多积极的效应,比如,我不用再动手收拾客厅,另外,偶尔能在屋里吃上一顿不错的饭菜。独立的时间长了,照顾自己这方面他显然比我更加老道。岳诚确实是个合格的室友,他在生活打理这方面是有一套的。此外,每天晚上,如之前承诺的,他不曾带人过来乱来,我甚至也未曾看到他去外头过夜,如我一般,他平时就像个普通宅男一样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书、或是玩电脑。
燃烧的远征开了之后,暂别游戏的我,还是继续借着这款网游来调剂着自己的生活和心情。不同的是,换了个服务器,换了个阵营,换了个新种族,重新开始。从1级再重新练起对我来说也不算是很困难的事情,可能唯一的麻烦就是当看到曾经的一些熟悉的地方,难免会又再次勾起我的思绪。我玩的新角色是血精灵,部落新开的种族,外貌上比其他的老种族胜出太多了,很是优雅华丽。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选了圣骑士。虽说我不喜欢玩法师类的职业,虽说圣骑士是部落方稀缺的职业……但是我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样的想法,或许,还是希望从这里想看到某人的一点影子。
岳诚很快就在我们住的地区附近临时找了份工作,虽说和他原来的比较起来是大材小用,但他也乐得接受,每天就画些对他来说很是容易的图纸而已,而且收入方面还是比我这个刚进职场的新人高出很多,但据他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那家招聘单位的人事部经理是个还没结婚的单身老女人。
因为工作轻松,晚上闲暇时间较多。为了打发无聊,他不久以后也开始陪着我一起玩,这款网游当初他玩过,但后来不是太感兴趣,现在着实是把它当成打发空闲的一种方式,他练了个盗贼,也很快地就到了顶级,野外杀人屠戮小号也是他练这个职业的乐趣之一,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很能发泄一部分不良情绪。而对我这个老玩家而言,告别了原来的60时代,等级变为了70,身上的装备变得更好,技能变得更为强大,不少新奇的东西,全新的环境,包括原先我期盼了很多时日的竞技场。
“快快快,加我一口!加我一口!快挂了!哎呀……”耳机里是隔壁房间岳诚气急败坏的语音声音,“你怎么加血意识这么烂啊,不能看我被集火掉血了才开始读法术条的,要预判,预判啊。”
“我擦,你还怪我,自己韧性这么烂,才被打几下就没了,还能怪我么?”
“你刚那情况明显是反应迟钝,这个主要是意识问题!”
“算了算了,今天不打了,打几场输几场,真败兴。”
我嘴上虽然倔强这么说,但其实我心里有数。在玩治疗上的意识上,每当被岳诚抱怨起的时候,我却是想到了以前,那个能稳稳当当保证我生命的人类骑士。
“小队”隐藏角色:小浩浩,不打了?
“小队”见习骑士长:不打了,没兴致了。
“小队”隐藏角色:呵呵。
“小队”见习骑士长:你笑个P……
“小队”隐藏角色:你玩骑士实在是没水准,我说真的。
“小队”见习骑士长:算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选了这个职业。
“小队”隐藏角色:啧,该是还忘不掉你心中的那位小骑士吧?
“小队”见习骑士长:我下了,88,晚安。
“小队”隐藏角色:哎,别别别……
五分钟后,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铭浩,出来聊会天。”他在外边开口,“就一会。”
我穿好衣服开门出去,他在外面沏了一壶茶,我们两相对着坐下,我问他,“聊什么?”
“你还是忘记不了他?”
“别问这个了,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知道自己目前依旧没有能力去淡然,去释怀。
“对你没有意义,但对我来说不一样。”他突然对我说,“我有个好方法,你愿意试一下么?”
“是和你对吧?”我问他。
岳诚此刻的眼神很温和,已然不像是几年前我认识的那个张扬的家伙,那眼神,突然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他说,是的,铭浩,你考虑一下我,我不是在和你调笑。
我想他确实不是在调笑,至少,为了调笑把工作辞了,千里迢迢奔赴而来,这个成本未免太高了。
“几年前,我问过你同样的问题,那时,我已经不是开玩笑地在问你。只是你不曾认真考虑。”
“我知道。只是,我想问你,我们在一起的理由,会是爱么?”
“小浩浩,可以别用这个字么?这个字太过沉重,我们其实谁都不一定能担当得起,而在一起的理由之中,这个是最烂的。”
“我理解你的意思,或许现实也已经教会了我这个道理。但我和你不一样,不论我被伤得如何,我始终相信,这个世界有值得我们去全心付出、去争取、去为之努力的感情,即使我们所处的是一片荒芜的沙漠,我也始终相信着,在那么多沙砾中,有着闪亮的金子。”
“但你即使找到了,你得不到,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我拿不住这块真金,我也不想因此在手里抓着一把沙子。”
“铭浩,你还是不明白,你知道么,有时候,只有抓起了沙子,从指尖慢慢滤下,才可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发光的东西。没有平白无故浮现在荒漠表面的璀璨,即使存在那个可能性,你也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岳诚,或许你暗示地对,在你认为,方翔易并不是我亲自找到的原始的、埋在地层之下的宝石,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然是早被加工成了华丽的饰物……在一个美丽女孩身上闪着光亮。
但你是么?你也不是……
“我们就这样简单一些吧,好么?”我认真地想了下。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决定是么?”
“嗯,我很感谢你这段日子……”
岳诚作了个手势示意让我别说了,“客套话别说了,铭浩,早些休息吧。不管你怎么想,我会一直等着,除非你去结婚……去娶个女人,选择过平常人的生活,那样,才能让我死心。”
他和我道过晚安后回自己房间去后,我独自一人坐着品味着刚才的气氛,我不知道为何他在说刚才那句话时带着一种莫名的情感,‘除非你去结婚,去娶个女人,选择过平常人的生活,那样,才能让我死心……’
毫无疑问,如果非要让我想个词来形容那感觉,该是哀伤。
但他却是笑着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