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北半球没有孤单-第38章
阳光保卫裙子
1 年前

第三十八章:翔易

灰沉沉的天空在某一时刻突然飘下了雪花,今年以来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壮阔。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年初,全国南方大部分地区发生了严重的雨雪冰冻灾害,08年被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而这场如飞絮飘舞般的大雪,似乎就是拉开了这般曲折的序幕。我父亲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季,突然病倒了。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手术抢救完,被送进重症监护室进行观察了,我连夜从上海赶回来,又急忙奔赴所在医院,平姨早已经在那边等候着我了。

平姨是我对她的尊称,她是我父亲企业里的财务总监,跟随父亲当初一同创业的得力伙伴,也是这些年来,唯一还陪在我父亲身边的女人。此刻的她没有化妆,头发凌乱、泪眼婆娑,和我印象里曾经那个风姿绰约的年轻貌美且干练的女子已经对不上号了,数年的光阴,确实能改变一个人很多。

“小翔,你总算来了,你爸爸他……”她的声音哽咽着。

“我知道了,我爸他这次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突发性心肌梗塞,一个人说倒下就倒下了……医生说了,能不能挺过来就看这几天情况了……”她的神情很憔悴,显然这段时间一直无论身心都处在一个太过疲乏的状态,“这段时间市场行情不是很好,你爸爸操劳过度,整天忙着运转的事情……这一下子就……你现在还是去看下你爸吧,去告诉他,你回来看他了啊,我想他能感觉到他儿子在的……”

很快,我换上了专门的衣服,进了那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头一次接触的重症监护室,看到了躺在那儿的父亲,那张脸,是我熟悉却又陌生的。

其实自我懂事以后,就很少会提到自己的父亲,周围也没有人知道我父亲的情况,他很富裕,从当初的创业打拼一直到如今上亿的资产,他是社会承认的成功人士,但他也很穷,他穷得除了能给我钱,似乎也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小时候印象里的父亲,并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和妈妈会一起带我到各种好玩的地方玩,会把我放在他的肩头骑大马,是会喜欢看着我温馨微笑,然后用他的大手轻轻捏我脸蛋鼻子的男人;但就是在一系列生活的变故之后,他彻底地变了一个样,彻底地让我觉得,他已经不是那个我记忆里的爸爸了。

其实我知道这一切的起因是什么,只是因为曾经需要钱。

母亲病重危急之时,父亲当时那点微薄的工资难以供给高昂的医护费用,这最后造就了他一生难以忘怀的愧疚,如果有钱,如果有钱……

如果有钱,妈妈的病情就可能不会急转直下,就不会每天被折磨得那么痛苦,不会那么早就离开这个人世。

金钱有的时候,真的是这样重要,等价交换原则注定这是个不能或缺的要素,于是,他才会选择辞职,去赚钱,去赚很多很多的钱。于是,他自然就没有履行许多一个好父亲应负的责任,在我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里,我怨过父亲,怪过父亲,但我直到现在,也一直没有恨他。

因为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好像就剩我父亲了。

“爸,我回来了。你怎么也不像是会得这样重病的人啊,以后注意别再这样累着自己好不?你已经不年轻了啊……”

“你总是忙得连看看我的时间都没,我知道你忙着赚钱,但你的钱已经够多了,你赚得再多又能怎么样呢?妈她也不会活过来,你那时候用钱玩过不少女人,却一直不再婚,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但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爸,我这几个月心情一直很糟糕,你一定不知道你儿子身上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我其实什么有什么事情真不想和你说,现在其实就想告诉你一样,钱真得不是什么都能买到的……我需要的也不是你每月银行划过来的那么多数字……”

“其他的我不想多说了,爸,我只希望你一定要撑过去,我不想到现在就已经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我在心里轻轻地默念着这些话,他的头被仪器拥抱着,是听不到声音的。但我想即使不说出口,冥冥之中就是有这样的一种感觉,他能听到我刚说的那些话。

在超过探望时限后,我就不能继续呆在重症监护室了,深夜的医院是个非常冰冷的地方,异常安静,静得我能听到我手腕上手表秒针的走动声,那是一只天梭发出的声音,铭浩临行时送我的礼物就是这个。

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我如此清晰地听到了时间前行的声音。

那一刻,一个人呆着,这样的声音让我不禁恐惧。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这来自未来的脚步,这是不一般的煎熬。

为什么会创造出愿望这个词?也许就是在无能为力之时,托付给所谓的命运吧。

心诚则灵,上天还是对我有所眷顾,父亲熬过了那几天的危险期,但即使转移到了普通病房,我依旧必须得守候在旁边,那段时间就平姨雇了一个佣人,我们三个人轮班来守着,短短一个星期,因为一直几乎是处于精神紧张加疲乏无比的状态,我自己也感到体力有些不支,在心里的石头落地之后,我自己也病倒了。

也正是为什么,我对2008年初的那数次寒潮,是记忆深刻的,因为有段时间,我是浑身无力地躺在病床上输液,看着外面的那一片银白,疲乏是那时最强烈的感觉,因为晚上我必须还得照料父亲,只能用白天的时间抓紧恢复,而在我自己需要照顾的时候,也多亏了有两个人一直在陪我;晴枫回来后知道我现在的状况,就和林天聿白天一直来病房探望,如果我一直是一个人在打点滴,却没有一个人能说说话,那真得会是很糟糕。

“印象里从没看见你有过脆弱无助的表情。”某天在陪我的时候,晴枫突然对我说。

“是么?”我接过她递来的一杯热茶。

“翔易,这几天我总是看你面色凝重地看着外边,我觉得你好像有心事。”她轻轻笑着,“今天我弟弟不在,你心底如果压着什么不要憋着。”

我随便地扯了个谎,“没什么呢,只是在想我爸这次经过这一劫,能不能看开些事情。晴枫,一会麻烦你个事情可以不?”

“我们还用客气啥呢,什么事?”

“一会等我挂完水,陪我去趟学校吧,我想去那里走走。”

“这么冷的天你身体不好就别出去了……”

“没事,我已经不打紧了。”

她看我态度坚决,没有再说什么,也就点头应允了。

于是我们两那天下午就专程回了一次高中时的母校,快过年的缘故,偌大的校园也是空空如也。之前的大雪将这里变得一片雪白,教学楼的屋檐下挂着罕见的冰疙瘩,也算是奇观了。

“对了,你有多久没回来这了?”她转头问我。

“高考过后,就一直没回来过。”我回答道。

“呵呵,我想你也该去看望下老班啊。”

“你知道的,考得那么烂,我没脸面去见老班。”

“方翔易。”

“嗯,怎么了?”

“我还记得你大一的时候来了一次厦门,那时候我问你的问题,到现在,能否告诉我了吗?”

“晴枫,你的记性未免也太好了点,我不记得你那时候问我什么了?”

她很夸张地故作生气的样子表达不满,“你的高考作文到底写了什么?那时候你说了一大堆啰嗦的话,就是没一句到重点的。”

“噢,你还是这么想知道啊,其实写的就是恨而已。”我说道,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美丽但虚幻的起端,长久积累的孽障与心魔,结局是一?

凌厉无比的灭……你的观点真不错。”她感慨道,“但这个话题或许太过消极了,也难怪你会考砸……”

“晴枫,都过去好久的事情了,就不要再提了,我早释怀了,那时我只是想写一些自己心里的东西,想走自己的路罢了。”

“也是啊……”她抬头望向天空,“一晃现在我们都大三了,好快啊,那时候高中生涯似乎还在眼前,太多值得怀念的东西,太多值得想念的人……”

“这次的雪,下得好大呢。”我岔开了她的话题,几年时间虽然短,但很多人和事,都是会改变的。

“是啊,苏州难得看得到这样的大雪,可惜已经没小时候玩乐的兴致了,不然到也还是可以疯一下的呢。”

“我从小就很讨厌冬天,特别是雨雪天气,太难受了。”我呼了口气,立马就变成了白茫茫的水汽。

“是因为冷么?唉,这儿的湿冷确实是讨厌啊。”

但其实她不知道,这并不是主要原因,体表的冰冷可以被轻易地用多种方式驱散,但内心却要难得多了。

“晴枫,我最近在病床上,有时候会想一个朋友。”

“哪个?我认识么?”她问我。

“你不认识,我大学后认识的,三个月前他去了北京,我想那边气温虽然低,但可能要比这里要好。”

“呵呵,你很少能认同一个朋友的,想必是和你很聊得来的呢。”

“是啊,你说得不错呢……”

我知道,从之前和铭浩相遇开始,我们也许就充满了太多的无奈。有些因素,是无法简单地改变的,毕竟,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并不像小说故事那样,只要有感情,两主角就能最后走在一起。因为年轻,总是觉得自己有时候像是能够明白一切,比如爱与恨,天真地以为写下了几篇文字就领悟透彻,但一直到某一刻,才会明白,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懂。可能对有些人而言,真正确定自己是在恨一个人,或是觉得自己爱一个人,是有难度的,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现今这个社会环境浮现出的浮躁,让人太容易去不真实得恨,也太容易去不真实得爱。

这些天一直陪我的林晴枫,她是我的初恋,我第一次喜欢的人……我知道自己对她依旧留有这份心意,只是现在,恍然间,我会在不经意间像是看到了雷铭浩的样子,会看到他的笑、听到他曾经的声音,已经感受到过往种种让我难忘的细节。这使我现在依旧迷惘着,自己对铭浩,我是该如何界定?很可惜,我以前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去细细思考。父亲重病这段期间,日夜劳碌让我感到空前无比地疲乏,这疲惫感,不仅仅是身体,更多的,却是现内心遗留下来未能平复而造成的纠缠让我不得安宁,会思前想后,会回顾当初……我能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系,却删不掉自己对他的记忆,以及忘却他对我的付出:如果这是真心实意,即使无法回馈,也已经悄然扎根,不经意之时,淡淡地牵扯着心弦,偶尔散播出一声音符,勾起你的回忆。这份回忆,现在却成了困扰我的最大问题。

林晴枫是个足够聪明的女孩子,之前感觉我内心不宁不无她的道理,此刻我的恍惚出神更是让她足够有理由坚持自己的怀疑,只是我用父亲的事情作挡箭牌也已让她不好继续深究,这不禁让我颇为感慨,当我需要选择理由的时候,总是可以做得很出色,一如之前,我用她,终结了他……

一连串的变故,使得我在心中积压着的抑郁,变得空前的膨胀。在之前那个夏天,和秦麟在华山之巅,下棋亭中的那个石桌,深深戳到了我的心底,打开了层层的封印。仅仅两年时间,这两年所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是难以用言语表达清的。此刻,过往的全部负面情绪又突然间在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从小到大,我一直对这些有着强悍的忍耐力,所有的悲伤、痛苦、寂寞、孤独,我统统都压缩打包,扔进自己这个垃圾场中进行焚化,但这次,我深深感觉到,我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那些人,那些事,突然间混杂在一处飞舞起来,像是在万花筒中缤纷且飞速地旋转,转得我眼前一片模糊缭乱,头部一阵剧烈的晕眩,我的双足像是喝醉了一般再无力支持,踉跄着摔倒在了厚实的积雪堆中。

晴枫慌忙跑来将我扶起,我说自己没事,可能自己又累了。

她诧异地看着我,对我说,翔易,你哭了。

我赶紧用手一摸,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的眼睛在不经意间涌出了泪水。

被这北风一吹,眼睛被吹得疼,我解释道。

她劝我说,那翔易,还是回去吧,好好躺床上,外面冷,风又大,你身体吃不消的,休息要紧。

那时候,我眼睛那像是突然开了一个闸门一般,泪水持续地在以一个稳定的速率涌出来。我知道那不是在哭泣,因为从懂事到现在,我从未哭过,没人会听、也没人会安慰。

但我终究不可能像黑洞一般吸进并消化全部的伤感、愧疚、失落、焦虑、担忧、害怕、落寞、苦闷……男儿有泪不轻弹,并不是未到伤心处,更多时候,是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混乱纷杂的集合体,却找不到发泄的途径。

我真得好累好累。

“晴枫,明年就得到考研的时候了。”躺回床上,难受的感觉依旧只好靠聊天来进行缓解。

“嗯,时间很快的。”她冲了一个热水袋放到我怀里,“我想你一直都有在努力,为了那时候咱们的约定。”

“呵呵……为了未来么……”我心里清楚,当初,这是我的信念。

“好好加油,只剩一年时间了。”

“明白的。”我应道,“晴枫,我想睡会,你先回去吧,一直陪我也辛苦你了。”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或者喊我弟弟,千万别浪费资源。”她帮我削了个苹果放在床边,买好了晚饭,做完了她觉得需要帮忙的事情,最后才在我执意之下离开了医院。

我闭上了眼睛,自己的未来……未来么?

父亲出院的时候,正好碰上除夕,和往年不一样,这次除夕夜没有安排在什么奢华的饭店,我、父亲、平姨三个人就在家里将就着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父亲大病初愈之后,精神却还算不错,但那顿饭,我和他之间依旧更多是沉默。

他最后大致就对我讲了三件事,第一件,让我回城里住,别一直倔在那边狭小的老房子了,因为那里就要开始拆迁了;第二件,问我能不能接受一个后妈;第三件,就是问我将来的打算是什么。

第一件事,我说我以后两边都会顾及的,这边我会多回来,但那边毕竟有我无法割舍的东西。第二件事,我为父亲和平姨高兴,这件事作为小辈我没理由不支持。第三件事,我说再让我自己考虑一段时间。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我,爸爸会尽力帮你。父亲说的时候是认真的。

嗯,我晓得,我会告诉你自己的决定。

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