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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秦麟
寒假返校后大约一个半月后，某次学生会干部碰面开会之时，我在学习部部长那儿得知了一个小道消息，她说学校里对大三学生有个德国的交流项目，念两年时间，可以同时拿到本校和德国那边的学士学位，
她说她在那份报名名单上，看到了方翔易。
这怎么可能呢，我当时笑着告诉她，兄弟这人我多么了解，他是那种最不可能出去留洋的人。而且，他还和他挚爱约定，要一起考F大的呢……从大学开始他就从没松懈过得在准备着，跑出去留学？不可能的事情嘛，一定是某个高度近视眼花了吧。
秦麟，你是在变相说我眼睛有问题啊！某部长立马翻脸，很生气地跑来揪我耳朵。
本来嘛！我边躲边笑，心里说道，这完全就不可能。
这事原本并没有太在意，翔易在寝室里也从来没和我们提到过，我也只当是空穴来风。直到后来，程杰又偶然和我提到，说翔易通过了什么初选，是一个公费的国外交流项目。
直到那时候开始，我觉得问题有些不对劲，他真有这打算。
于是某天下午，我单独约了他去问个清楚。我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是不是真参加了那个去德国两年的公派交流生的选拔？
他告诉我，是的。
突然一下子，我有点被他打闷的感觉。
很快，我也知道自己火气在开始上来，但我还是忍着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为什么……
我承认，那时候第一次有想凑他的冲动。
“方翔易，这是不是你自己随随便便作的决定么？”
“不是。”他依旧是一副死人样。
我猛地一把抓着他衣领把他扯到跟前，“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你难道忘记了和她的约定么？你这么认真地等待着难道现在就要放弃么？别告诉我你是这样的孬种！”
“秦麟，你先听我说好么？”
“我不要听你来解释什么？既然认定了你值得奋斗的目标，为什么要放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这段时间，你变得不像以前我认识的那个翔易了，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给我先闭嘴行不！”他突然暴喝一声，这一声也让我愣住了，我兄弟从来未曾用这么大的声音来吼人。
他的语气很快就恢复了平淡，“我现在只不过是过了初选，后面还有几道关，还有德国的老师要视频面试……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秦麟，这不是我突然心血来潮想去外边随便转一圈再跑回来，是我认真考虑过的想法，只是现在，正好学校有这样一个机会而已。”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出于什么打算。”我还是难以忍下自己的冲动，“那你和林晴枫的约定怎么办？”
翔易低头不语，沉默了一会，他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秦麟，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他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我当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聪明如他，既然能问出口，说明其实他心里早已经有数了。
“是的。也许从一照面开始我就已经觉得，她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子。只是，我绝不会插足你们两个的事情，你是我最好的哥们，我不能这样做的，不论后来，我觉得对她的想法会越来越多，还是我曾经多少次想从你这里偷看到她的联系方式……不管怎样，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但，翔易你现在……”
“秦麟，谢谢你。其实你的想法我都知道……本来我是想最终结果定下来之后再告诉你的，但现在，恐怕我得提前和你说了。和晴枫的约定，无论这次我能否通过选拔，我最终都将选择出去，不会选择国内考研了。所以，如果你真喜欢她，不用再顾及我，我自己也这样期待着，你能替我……”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三年我从不知道你有过这样的想法？你也一直用行动告诉我你会用自己的努力去考上海最好的研究生，你做了那么多高数题，练了那么多英语，看了那么多专业书籍，我一直都认为你能贯彻自己当初的信念，为何现在你突然告诉我，你莫名其妙地想要出国了？还是时间，已经把你所谓可笑的感情给磨平了？磨光了？”
“别说了……原因是么……我今天就告诉你。”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像是决定了一般，“秦麟，你还记得一个人么？”
“谁？”我问他。
“张明超。”翔易说出了这个名字。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个人，直到他接下去的那句话，彻底让我震惊。
“也许，连我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和承认，但还是有着这样的可能性，我会变得和他一样，在那方面上。”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平静地波澜不惊，但对我这个听的人来说，却似惊涛骇浪。
我知道他刻意说的那方面具体指代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当时脸上肯定写满了不可思议。因为这太不现实，太像是笑话了，太不能让我相信了，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看着我的表情，带着些许深沉对我说，“秦麟，和我去挑个地方坐下来吧，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我的。”
在那个阳光柔和的下午，学校某家奶茶铺的角落，他花了点时间，给我讲了这个故事。从火车上的邂逅、网游中的相遇，再到现实里的重逢，此后的一些列事情，都完整而清楚地复述了一遍。
“大致就是这样。”他最后总结了一句，“是不是很像一场闹剧落幕……”
“原来……”我一直全神贯注地听他讲完，“这么说来，我还见过那人，和我们一起出去玩过呢。呃，现在觉得，他当时看你的眼神就有点……有点充满着占有欲的那种。”
“呵呵，说这些有没有吓到你？”
“哎，什么话，我怎么因为这个就否决我们的交情。而且，你这样的情况，也不该算是同性恋吧？翔易，你确定你对那个雷铭浩的感觉，是喜欢么？”
“说真的，我不知道。他对我来说，有些特别。以前，我从来没把自己和喜欢上同性扯上边，一直觉得这和我很遥远。但因为他的出现，迫使我不重新审视自己。”
“那你现在……”
他摇了摇头，“我依旧得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秦麟，这个不是做数学题，单靠演绎和推论就能得到唯一的答案。他的事情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一直使我烦恼，一直到现在都是。有这样句话是这么说的，‘我并不喜欢男人，只是我喜欢的人，碰巧是个男的’，但这根本就是白马非马的逻辑……”
“你和张明超完全不是同一类型的。”我说道，“你现在连自己对他到底是不是喜欢都弄得模棱两可。”
“所以我羡慕你。”他笑着说道，“有的人很明白自己的情感界限。但却也有一部分人很难分清，比如我。”
“其实不难，你需要参照物，用两个人来和他作比较，可能你就明白了？”我告诉他，“拿我和林晴枫和他相比一下，你不就有数了吗？”
“早比过了……你以为我不会想到么？”
“什么结果？告诉我听听？”
“秦麟，先说他和你，我们之间的所有情谊，兄弟哥们、同学挚友，他一概具备。此外，他看到的我，比你看到的更多。”
“这么就是说，我和他PK下来是输掉的喽？那么，他和林晴枫相比呢？”
“打平。这是最新的评估报告。”
我想他能这么说绝对不是随便扯出来的，从他刚才和我讲的故事中，我猜想翔易他可能从去年同雷铭浩断绝联系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个。难怪同他去华山那次，他的一些反常让我一直心里隐隐感觉不对劲，现在得知了之前的答案，却又让我不禁感慨，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出故事，曲终人散却依旧余音未绝。
他这大半年一定过得非常辛苦……但他却从来未曾给我们看过他的脆弱和苦闷，相反，我们的一些负面情绪都会去找他诉说，我那天问翔易，朋友之间不是应该相互帮助的么？为什么你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却不曾对我说过？作为好友，我肯定会帮你出主意的啊。
“你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他很直截了当地说，“想要去分担他人的痛苦，必须有个前提，那就是你能够理解这份痛楚。你们的一些或许根本不算痛苦的小纠结，替你们分担那是容易。但我的情况，你们是不了解的。”
他停顿了下，又继续开口道：“秦麟，我从小到大，不喜欢把自己的伤口给朋友看，不管是你还是晴枫，我都是展现的光鲜的一面。而雷铭浩，是个例外，他看到的，是全部。当初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来，他可能是一个最了解我的人，某种程度上，甚至能超过林晴枫。正是因为这点考虑，我才会将他们两个来在我心里作个比较，否则，仅凭性别这一点，就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了。我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种会对男性身体感兴趣的人，但是，这么长时间走下来，那家伙最后成功地迫使我去这么做了……”
现在是平局……我思考着这个微妙的结论，真的是最坏的情况。如果是其中一人大幅度胜出，都不会让他会像现在内心处于挣扎的地步。
“知道平局意味着什么？”他突然笑着问我。
“哈哈哈，两个都爱？男女通吃？Bisexual？”
“真是糟糕透了。”他被我说得有点哭笑不得，“但那时候我问过自己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双重否决。”
“双重否决？”
“他们在我心中地位平局是我最不愿意得出的结论，原本我以为我能彼此分得泾渭分明，但后来纠缠在一块之后，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划定一个标准了……特别当后来看着晴枫我会想到他，会在不经意之间像以前挂念晴枫一样挂念他……但是，我又不可能把对铭浩的情感像之前对晴枫的那般，界定为爱情……因此另外的一个可能性，你知道么？就是推翻之前我曾经认为是爱情的东西……”
“你这是在要否决掉自己以前对晴枫的感情？”
“不是否决，是重新思考。她是我的初恋，那份感情绝不是能骗过自己的。但更多的，这似乎更多的是青春期美好的萌动和幻想……如果条件允许，恋在经过质变之后会到达爱的高度：一个男孩开始倾慕、开始喜欢一个女孩，从恋再到爱，于是他们结婚，相伴一生。当时的我，觉得自己的那份最初的恋已经是爱。如果没有铭浩出现，我可能会一直误判着我对晴枫的感情，但将来我们也有可能在一起，慢慢再将恋发展成爱；但正是因为雷铭浩他提醒了我，其实我现在对晴枫，终究还只能算是停留在恋……爱，不是那么容易的，是很难的。我们有时候都会把它看得太过简单，也太过仓促，以至于有时候忽视了它的真面目。”
“那么雷铭浩对你的感情，你觉得是爱？”
“不知道。但我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比我在这方面，可能更明白一些。一个男人，恋一个女人是容易的，顺理成章、天经地义，但恋同样另外一个男人，难度却是大增，要面对的障碍会多出很多。恋一个异性和恋一个同性，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平等的。但爱不同，都是一样地难，却又是那么得平等……他对我的恋太波折，也太艰辛，而如果这些都没让他放弃的话，那么我相信他对我的这份感情，是充满真诚，值得去正视的。”
翔易一直在我心目中是个聪明的家伙，他的一些想法，也都是往往比我更深、更远。或许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我们周围的这些朋友，在这件事情上是不可能给他什么帮助的，而且这样的话题太过于敏感，真得是需要对值得信任的好友才说得出口。他后来继续告诉我，一直到他用晴枫做了挡箭牌，并且下了狠招断绝往来，这才勉强撑了下来，但他现在的情况，我觉得他是伤了对方五分，余下另一半，却伤了自己。
听他讲完故事，再加上这大半年我看在眼里的一些情况，我心里非常地不爽。
就因为那个人的出现，他影响了翔易原本平静的生活轨迹。
就因为那个人的付出，强行迫使他的内心必须给予回应。
就因为那个人的受伤害，甚至也让我兄弟自己不得不自己去承受一份异样的痛苦，只因为他觉得自己伤害了他人……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份愧疚就像份慢性毒药，在此后的时间里累积给他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
上面这些话，是在以后，我和林晴枫谈到翔易的时候，我对她说的当时自己的想法。
晴枫对我说，翔易他从来不是会去考虑的人，有什么事情，他想到的，往往先是他人，而不是自我。
嗯，是啊，我告诉她。所以也正是这样，他才会在那时作下了自己的抉择，和岳诚作下约定，自己用决裂的手段打退雷铭浩，而换得岳诚遵守自己的诺言，去给予雷铭浩自己所不能兑现的未来。而这样之后，他自己却也无法再也当初那个纯粹恋着林晴枫的方翔易身份，去说出爱这个字，这样，他觉得，是对你的不负责，也对自己不负责。因为，他发觉，自己已经不可能忘记雷铭浩了，但是他们之间又……
晴枫轻轻叹了口气，友达以上，恋人不能。
也是在那个下午，方翔易用一种至诚的态度告诉我，让我如果喜欢晴枫，不必再顾及他自己，相反，他对我说，林晴枫是个值得你去爱的女孩子，而你在我看来，在各方面因素看来，都是一个可靠的依托。
他说，寒假时他旁敲侧击了下，说晴枫对我，是有好感的。
他还说，她喜欢有内涵的肌肉男，我如果丰富下内涵，绝对就是她的菜。
但我觉得，他的心其实一直是在滴着血。
我欠我哥们太多的东西，从大学进来时候开始，他对我这个脓包班长的支持，帮我考试作弊，帮我辅导学习，一起喝酒、一起玩闹、一起享受着大学以来的青春，可以说，作为大学里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他是我认定的挚友……而现在，他甚至，把他曾经最珍惜的东西，托付给了我。
“我有一次，去C大校园看望林天聿，在那，我看到了一只铜塑鹰，当时我有这样的感觉，觉得很亲切……”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让我一辈子都难忘的，“我也有着一双翅膀，但现在翅膀上的羽毛都被我拔光了，一半给了晴枫，另一半，给了他。于是，没了羽毛的我摔在地上狼狈不堪，连只家鸡都不如。但是我也相信，终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像那只鹰一般，再次飞翔。”
所以，他最后选择的，却是他以前未曾想过的道路。
公派去德国交流的初选、复选，他一路都闯过了，在五月初，最后的一关，负责视频面试的德国教授，也对他表示了最中肯的赞扬，“Youarereallyanicestudent。”
当得知最终结果，我不知道自己该为他高兴还是伤感。
他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