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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铭浩
冬去春来，时间随着日历纸一页页地无声翻过，不知不觉，岳诚也已经在我这呆了四个月有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双方都有这样的默契，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及刻意的平静。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他期望着的状态。
不得不说，他一直都很有耐心在等待着。
但如果只是等待，没有机遇，有时候即使你再有毅力和坚持，也是惘然。确实，如果没有那件事发生的话，我也会依旧用自己原先的目光去评价着他，自然也不会给他拉近彼此距离的可能性。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接下去我要讲的事情，大家一定都很熟悉。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国殇，汶川大地震。
而当时的我，正巧在四川省资阳市出差。
因此，我当时亲身经历了那次地震带来的感受，也可以说，第一次差点直面了死亡。
当时我正在旅店里整理着材料，在某一刻，我感觉到了似乎整个房间在轻微地摇晃。
难道是哪里在施工么？这力道也真够猛的……
但紧接着强烈袭来的地震波，将轻微的摇晃催放到了极其猛烈的震颤，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地震！整栋楼里顿时也像是炸开了锅！蔓延开来的惊声尖叫声和呼喊声在此刻更加剧了恐慌。
我在慌乱中也没顾及自己的电脑等贵重行当了，甚至也根本没能力去思考什么了，真的，在这样的大灾面前，往往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剥夺了，当时闪过的念头：我可能就要死在这了，连和他们告别的时间都没了。头顶上不时地在下落一盏盏玻璃吊灯，最近的就打在我旁边约莫两米的地方，四溅的玻璃像迸裂得好似火树银花，清脆的巨响此起彼伏，每一下都冲击着耳膜和心脏，人们在慌乱中只能遵循着自己求生的本能，拼命地想要逃脱这死亡的威胁。
我不知道是在多久后地震结束了，当我从大门跑出来站到大街上时，发现几乎四处都是站满了惊慌失措的男男女女，他们开始拿出自己的手机拼命地拨着号码，我也赶紧打电话给我一位还在成都的拍档，但震后发生的不利情况正在逐个浮出，通信中断了，外界和我们这边失去了联系。
旁边有个女孩子开始焦急地哭泣，一边重复着拨号，一边带着颤音说着，“为什么打不通呢……”
看她现在焦急的表情，也许是要给父母报信，或者是给自己的爱人吧？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其实我并不知道当时这场灾难究竟有多大的破坏力，并不知道就在刚才，处于震中地带的汶川映秀几乎被夷为平地，周边北川、都江堰等地遭到严重破坏，只是短短的一刹那，整个天府之国竟遭浩劫！变故来得是如此突然，全然未曾给我们一点的心理准备，就就只是一刹那的短暂，灾难卷走了很多鲜活的生命，几分钟前还在欢笑的面容，变成了他人心中永久的回忆……
救灾措施很快就在震后展开了，这次政府的行动非常及时，很快，露天场地上搭起了帐篷，地震发生的当天晚上，我是在临时帐篷里度过了一个不眠夜，源源不断的消息传来，这场地震，震级强度甚至超过了二十二年前的唐山大地震。同在四川，我所处的地方不是重灾区，所受的影响程度虽说无法和震中地带相比，但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是天灾的力量，绝非寻常普通人为灾害可比，在自然力量面前，人终究还是渺小无比的。
关于地震，我想说的有很多很多，如果将后面的时日一并回想起来，或许我能连续说个三天三夜。太多的事，太多的人……灾后的惨状，远比电视上播出的更加揪心和充满着痛楚。但刚开始那时候，我只是在担忧着并焦虑着要给家里报个平安……五一过后我告诉过家里我要去四川出差。
幸运的是，我终于给家里打通了电话，信号看来是恢复了，电话那头听到了我妈妈泣不成声，她和爸爸都在焦急地给我打电话，但其中一度信号中断使得他们根本联系不到我，我告诉他们我没有什么事，让他们不用担心我。随后我也和在成都的搭档接上了线，他情况比我糟糕，左手被震时掉下的一块水泥给砸中受了不轻的伤，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他带着哀伤地告诉我，当时直接上面东西塌下来，在一起的几个中有人直接就这样被砸死了，能捡到一条命，不容易了。
心底的石头基本算是落地了，这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是岳诚打来的电话，我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和他说起一声了。
接通了电话，他的声音一反常态地在颤抖，十分焦急地问我现在是否安全，有无受伤。
正当我开口想说没事的时候，他随之而来的一句话，却是让我震惊。
“我现在在成都了。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
“你在成都？”
“是的。你现在怎么样？”
“没事，我要回成都的，你就在成都那边等我吧。”
后来当我赶回成都，见到岳诚的时候，他已然是一脸憔悴，他身上背着我的旅行包，撑得鼓鼓囊囊，看起来十分沉重。
“老天！谢天谢地！”在看见我的时候，他是飞奔着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这么快……是飞机吧？”
但他注意力全然不在我的话语上，他紧紧地抓紧了我的肩膀，脸部肌肉似乎也随着此刻的激动在微微地抽搐，就连眼圈也在发红。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拥着我喃喃自语。
恐怕是在12号下午第一时间得知大地震的消息之后，他就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但肯定无一例外是联络中断。此刻在确认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我之后，他像是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头一般舒了口气，满是胡渣的面容也终于是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你怎么把我的旅行包都背上了，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我不解地问他。
他冲我眨眨眼，“我的首要任务已经完成了，找到雷铭浩，确认他没事。现在，该去执行我此行的第二项重大任务了。”
看着这般沉重的行囊，我大致猜到了他接下去要干什么了。
“这次事情非同小可，不是一般的小灾小难，是大地震啊……铭浩，我妈是唐山人，当年虽然未曾经历过唐山大地震，但她的很多亲人就是死在了那次灾难中，因此小时候我一直听到她讲起这段悲惨的往事，对这个印象太深了。所以昨天下午得知灾难发生，我觉得我必须赶来，能帮上一点忙，哪怕是一点点忙也行。”
“那你的工作呢？”我突然想到了这个。
他一点都不在乎地说，“以前更好的我都洒脱地辞了，现在这份，我会那么在乎么？现在能多救助几个生命，远比多拿一些钱来得更有价值。”
“那我也一起去！”我大声告诉他。
“你现在给我安分点回去！别把这个想得和你以往出去游山玩水一般容易，现在是救灾！今后会碰到什么麻烦和困难连我都不知道！而且没有一定的承受力是经受不了的，我不想你去犯这险！”
“听我的，快自己回去，这里现在不安全。”
“那你有这勇气过来，我就这样自己一个人能回去么？”
“听话，铭浩，别这样固执，听我这一次，好么？”
“你能去，难道我就不能去么？丢工作对你不重要，对我也一样！丢了再找不就得了？”
他突然像头暴怒的狮子一样狠狠地对我发火，像是岩浆猛烈地从火山口喷射而出，“你要去，我还不如在这里先打折你腿！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固执，这么不肯听我的？你能不能好好听我一次话，TMD就这一次！就现在这一次好不好？”
“岳诚，你该知道我的脾气……”我使劲把他的手臂按住，“你骂我固执也好，死倔也好，我都认了，我就是这样的家伙。你再劝也没用！”
他的眼睛随即变得通红，狠狠地捏紧了拳头就想径直朝我脸上招呼，但终究他那条臂膀还是在中途停下了，“好吧……到时候你和我一起走，但记着，和我一起，别逞强，别冒险……”尽管他非常恼火，但最终算是妥协。
千里之遥赶来，再独自要赶赴震区，你一个人的话，我怎能若无其事地自己回去？
而且，亲身经历过了那场攸关生死的灾难，生命的重要，我岂能还不明白？
刚在灾难下逃生，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侥幸和惧怕，但并不代表勇气不在，同情不在。
在这浩劫之中，还有那么多珍贵的生命正需要及时的救助，我现在人已经在这边，又是身强力壮的青年，你能不畏艰险，我就不行么？
岳诚出现在这儿，是我始料不及的突然，就连他自己也说，完全“没经过脑子考虑”般地就立马奔赴成都。他虽然嘴上没有强调什么，但我知道，他这次最先想要做的事情，是看到我安然无恙。我不想用感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里的波动。但那一刻，我想到他之前曾趾高气昂说过的一句话，“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我想，或许该是对他的看法有所改观了。
我们后来便找到并加入了组织，并在灾区呆了二十七个日日夜夜，将近一个月时间，那些日子，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
这差不多是在那次灾难中，所有留下过足迹的人们的共识。
我确实是高估了自己，不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力，特别是后者，面对着以前从未亲身感受过的残酷，那种打击是无法言喻的。岳诚起初的反对确实是不无道理，在那种情况下，心理承受能力同良好的体力毅力同样重要，不，应该是更甚。
同样，如果可以，我不想再提及那时候的经历，充斥着血和泪的一段回忆，无论今后在什么场合提及，我一般都只是用一句话来概括：
如果你曾经在当时一刻不离地守着电视机，那么，我们看到的，比电视机中更为惨烈，而且，远远不是只有一点点的程度。
绵阳、北川……我想这是今后会一辈子记住的地方。我在那边搭过帐篷，运送过物资，照顾过伤员，甚至也接触过尸体……每天最熟悉的食物是方便面和水，每次合上眼脑海中就是无尽地哭泣和悲嚎，使你根本无法像以前那般安然入眠。
在那边，你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经历什么危险。不管是接下来的几次余震，亦或是情绪失控的灾民，前线的战士经历着各种艰巨的考验，志愿者同样如此，在特殊时间特殊地点，是根本得不到安全的保障。
知道在那时候在死神阴影笼罩下的感觉么？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灰暗无比的压抑，心里是如同被撕扯着一般疼痛，天空中下的雨似乎就是这片土地上汇集的全部的泪，我知道，这样的悲痛不似以往，个人的小悲，是根本不能和这样的大悲相比的。
有时候，因为那么多的尸体急需处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了“万人坑”，石灰焚烧带起的烈焰翻腾着，而我们，除了流着泪祈祷遇难者安息，感叹过自己为什么力量如此渺小，痛恨过为什么偏偏就在那时候晚了那么几分钟而错失了挽救一个生命的机会，就连身边共同努力的同僚，出于同样内心，抱着同样目的而前来的伙伴，也会在一个你想不到的时刻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只剩下往日依存的音容笑貌……总理那时候的讲话，确实是支持着前线人们的力量。我们挑战并克服了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信念的能量，往往就是如此强大。
但同时，重灾下真情流露的人性是更为宝贵和珍藏的回忆，中国人民的美好品性依旧在不经意间深深地为这灰蒙的惨淡点亮了一盏盏引魂灯。人间自有真情在，只是在这特殊时刻，它无疑正在绽放着绚丽的华彩。我曾经在后来总结过为什么会决定去当一名志愿者，除了帮助更多的人们远离灾害痛苦，更多的，是去感受并见证了珍贵无比的善良、朴实，以及坚忍……我深深地这么认为：这是一次心灵的净化，是植入血脉骨髓的震撼。在地震之后，前赴后继、四面八方而来的各式各样身份的“志愿者”，共同书写了自己的精彩，作为其中的一份子，是值得自豪的。
尽管疲乏劳累、心情长期处于抑郁，所幸身边一直有他在关照着。岳诚对于这些，比我有更强的适应能力，他总是还是可以想出些有趣的话来稍微缓解下我的压抑感。
“小浩浩，说实话，你很后悔跟我来这吧？”
“难道我还该说高兴？既然来了，就要肩负责任。”
“你想回去吗？”
“不知道。”
“回去后打算干什么？”
“干什么啊？我想先稍微散散心吧。”
“我觉得我回去后可能会有段时间睡不好。”
“我估计自己也是。”
“那不如这样吧，到时候我来陪你一起睡……我们可以彼此慰藉……”
“你能滚多远就滚多远去！”
但我其实知道，他是故意用这样的流氓腔调去缓解当时我心里的痛苦。虽然大多时候，我都是为了敷衍他的努力而稍微笑笑。这段时间，我没有和以往一样一直在思念着某人。灾区的气氛多少冲淡了自己个人的情绪，自己全部的情绪……
于我个人而言，这次经历似乎又是一次短暂而有效的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