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冷园发生了第二个惊人的意外——那个混血儿美少年,那个平时并不张扬,而被潘老板私宠着的小调酒师自杀了。他是在冷园走进了惯常的火爆时,突然公开自杀,他在那一瞬间,对躁动着的众人猛然喝喊了一句话:“你们活着吧!”
自从阿春遭受那场意外,冷园多了几分平静,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听说潘老板也因此受到了赵老板的斥责,他那种总是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也收敛了一些。做这行咸湿生意,要赚钱,更要少惹麻烦。冷园的生意,终归不是黑道上的黑吃黑,不能靠打打杀杀。这里要招徕形形色色的客人,而且是在社会上有些头脸的客人,就一定要让来客感到百分之百的安全,才可以有钱赚。否则,再多出几件阿春遭遇的事情,哪怕不会惊动警方,圈子里面口碑相传,也会把许多客人吓退。那天,如果不是潘老板急于赚钱,他应该知道阿陈的家庭背景,他可以留阿陈在这里得意尽欢,而不应该让阿陈带阿春出台。陈氏家族财大势大,眼线遍布香港,他的父兄又极要面子,他们一定不愿意让外界发现他们的子弟是同性恋,而且还带了一个招眼的“鸭”满香港去招摇过市。如果遇到故意生事的“狗仔队”,再偷拍几张照片什么的,再被陈家父兄的政坛对手得知,事情就不仅仅是把阿春毒打一顿,给冷园一个警告这么简单了。
在这样的小心翼翼中,在阿春的帐单上,距离他可以偿还那笔赎身钱的日子,在一天天的接近。
虽然大家都小心地回避着,不去细问阿春,他,却成为了大家在心里默默关注的焦点。
……
自从那个船长领走了桂雨,大家心里都荡漾起一阵微微的激动。而这种激动在日复一日的日子中逐渐平息后,却又化成了一种怅然的悬念……他会飘泊到何处呢?那个船长会给他弄到哪个国家的护照呢?他会在哪里定居?他会在哪里做工……
桂雨一走,毫无音讯。大家知道,潘老板禁止他们和外界通讯,但大家还是惦念,如果桂雨有了好的结果,难道不能托人到冷园,给大家送个消息吗?
现在,大家等待的,是阿春这日渐临近的,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结果。
谁都能算出,潘老板从阿春身上赚到的钱,绝对不仅仅是这笔赎身钱的数额,客房费、出台费、每天餐饮酒水的利润……
做“蛇头”,建“鸭窝”,好一笔划算的黑心生意,连阎王爷也会羡慕得眼红啊!
……
关切着阿春能不能顺利走出冷园的几个大陆仔,心思各异。
等着看到这个结果最急切的,是冬生。他有木行老板那几位熟客,还债的速度直线上升,债务的欠额比阿春不过多几千美金,如果他做得顺利,不过再多做两个月。
他盘算,自己能离开冷园,到那个老板的木行打工,至多做半年。自己有了积蓄,就远走泰国、马来西亚,哪怕做个小作坊,也要建起自己的生意,决不寄人篱下。
他盼阿春一切顺利。前有车,后有辙,阿春的顺利,就是他冬生顺利的开端。
……
地下室里多了一层香火气息。
冬生用零钱托冷园的侍应为他买来些藏香。他有一尊挂在胸前,自己离家打工前手刻的红木佛像。每天上午,他都摘下佛像默默焚香祈祷,这成了冬生近来例行的一门功课。
很快加入了冬生行列的,是大黄。
那个唱青衣的古物经纪人送他的佛像很贵重,是装在锦盒里的一尊三寸多高的青玉观音像。而且,还送了他一个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玛瑙石雕小香炉。
那个经纪人真是慧眼识人,他对大黄很好。他听到二黄的情况,还送了些安神补气的成药。可是,二黄不领情,一粒也不吃。
大黄对二黄的态度也有所变化,有时候,甚至会对二黄绝断地说:“兄弟,咱们可不是在自己家,谁也容不得谁这样任性。咱这是避难,是奔命,就像是炮弹正铺头盖脸地砸下来,咱们谁能逃开谁就有命。我已经对你把好话讲了千千万,你不听,临到逃命的关头,我能抱你跳过鬼门关就跳,如果我抱不动你了,我可不会陪着你留在死地。”
但是,二黄还是一副僵硬的倨傲。
阿春悄悄对阿康说:“我真看不出这个犟种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打算,好像他下决心要做烈士了。”
阿康什么也没说,只摇了摇头。
燃着的香火气给冷园的地下室增添了几成肃穆。
阿春开始画一幅很有些神秘色彩的人像,原型还是阿康。那是一个变形的面壁达摩,一个赤裸着,只披了一件褴褛如絮僧衣的美少年,他侧身虔诚地闭目合十,他的身体似乎是悬空的,看不出他脚踏何处,身依何方,他膜拜的是什么,人体在画面上顶天立地,背景是又浓又亮的黑色,黑色的大背景中,布满了用银粉形成的,线条和斑块并不清晰的日月星辰、张开双翅的天马、古代的战车、基督教的十字架、肃穆的神像、狰狞的鬼脸,整个背景是福建磨漆的效果,人体是油画的写实笔法,褴褛的僧衣似纱似缯,若有若无,又是中国画的大写意笔法。
阿康见他画好,端详说:“你是给我减肥了,我有这么苗条吗。”
阿春说:“辟谷修行,焉能不瘦。”
这是阿春的得意之作。他离开冷园以后,特意又精心画了放大的一幅,这幅画在意大利米兰举办的一次国际画展中被选入参展,震惊了那些担当评委的画坛大师们,获了金奖。一位担任评委的中国美术界大师无声地端详了半个多小时以后,只字未说,当场要来纸笔,挥毫写下“神工鬼笔”四个龙酣蛇畅的大字,以充评语。这幅字又被装裱成条幅赠送阿春。后来,他要约见阿春这位头角崭露的青年,想看看他画的其他画,并讨教阿春的创作动机。阿春回避了。他笑说:“什么动机,我怕我说出来会把老先生吓出一个冠心病发作。”
不久,有人要出五十万美金买下这幅金奖作品,阿春拒绝了。他说:“恐怕以后自己再不会有这样的灵感和构思,再画不出这样的画了。”
(小童曾说送我一张他那时画的画。但他自走后,至今也没把画寄给我,寥寥的两封信中也对此只字不提。我不好提醒他,因为,那些画中凝聚了他们太多说不出为什么的期待与结果,那是他人生仓库中最不愿意再翻腾的陈年积货,他愿意封存,或者愿意毁没,是他一生中难得的自由选择,他愿意送我或者不送我,应该随他所愿。我不应该开口向他索要。
不过,我相信他不是为了钱。他说过,走出冷园,由朋友推荐,他有两幅画以每幅十多万美金的价格转让给了美国的一位什么收藏家,其中,有一幅画的是阿康。
我已经非常钦佩阿康了。
他只读到了高中,一念之差使他离家出外打工,使他成了偷渡客,使他被骗进了冷园……而这段经历,让每一个自以为是的人,都会认为他很愚昧,很无知,头脑简单。
但他在冷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里,仅仅两年多一点,他却积淀了一种属于他自己的为人处世人生修养。这一点,不是看他利用这段时间就掌握了英语的简单会话能力;看他能够理解和体谅阿春画作中的复杂内涵;看他后来能够周旋于生意场中,成功地做了个营销员。这都是他的表面。他的内心对于人生的体味,真正像大海一样深阔。对阿春画他,并把那幅以他为模特的画卖掉,他说,那是阿春的心灵和情感的表现,他不能轻视那真诚的情爱。
有过了卖身的经历,他更珍惜着人与人之间这种没有功利目的,发自内心的情爱。他说,钟情到极处就是性的萌动,你可以拒绝后者,却不能连前者也一起否定。为了阿春对他的真情,他对阿春转让画他的画毫无芥蒂。他说,至少说明了阿春的那幅画是成功的,一个画家不能投入真情,就画不出那样血肉丰满,有声有色的画。为了朋友的真情,他愿意奉献自己的形象,这不是牺牲,是情意。)
平静是一道帷幕,遮掩了美好也遮掩了丑陋。阿春他们在这种平静中每日到店堂坐台,被客人留宿,竟生出一种机械运动般的呆板。
阿春说,那一阵,这种呆板使他几乎不太关心自己还债的帐目中又增加了多少美金,多少港币……
但是,这种呆板的平静,却被一个人突然打破了!
这个突发事件,使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因为,打破这平静的人,似乎是冷园里始终最平静的一个人,似乎是最不会打破这种平静的一个人,似乎,在冷园里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没有故事,他似乎也永远不会制造出什么故事。
他,就是那个有些媚气,被人们认为他是潘老板私宠的小调酒师。
他用异样的惨烈制造出了一场红尘世界的大地震——他突然在冷园自杀身死!
小童说,他永远难忘,那个是秋日的周末。
华灯初放,冷园里仍像平日一样流溢着那种妖媚的温馨,一杯杯的美酒,一杯杯的香茶,一杯杯散着浓香的咖啡……
像平日一样,座位渐渐坐满了,杯盏相撞的清脆叮当声,缠绵幽静的萨克斯乐声,窃窃的笑声,藏着神秘动机的悉索声……
那日,小调酒师看去和平日毫无异常,他准时站到了吧台后边,他仍然是一头前卫的金色卷发,仍然是熨烫得没有一丝皱折的雪白衬衣,仍然是做工精细的绛紫色马甲,仍然是端正地系着鲜红鲜红的领结。他仍然是一张殷勤的笑脸,一双忽闪着长睫毛的妩媚笑眼,仍然是满脸的谦恭可掬……
吧台边,坐了两位常来的熟客,一边转动着手里的啤酒杯满店堂睃巡着,一边和他有一句无一句的随便搭讪着。
他和他们聊天时,笑过几声,是充盈着放荡气息的大笑。
那两个客人也笑,很开心,一定是说起了哪个男人和同性Z爱时可笑的隐私。
这种笑声在冷园并不稀奇,虽然更多的人是那种暧昧的吃吃窃笑,但也不少听到这种狂放的大笑,而且笑声中会夹杂着一种傲视正统的邪性,怪声怪气……
没有人怀疑即将要发生什么。
然而,突然,只听一声脆响,是小调酒师打离了一个客人手里的酒杯,随着酒杯落地的清脆声响,但见他一纵身就跳上了吧台,他在吧台上哈哈大笑,几乎拼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呐喊——
“你们活着吧!活着吧!”
迅雷不及掩耳,只见他从马甲中抽出了一把显然有所准备的雪亮短刀,一下子就直直刺入了自己的左胸肋间,准确的心脏位置。
这一切,只是一瞬间。
随即,他扑倒了,重重砸在刚还和他谈笑风生的两个客人头上,又噗嗵一声滚落在地。
“你们活着吧!”
所有在冷园里的人都听到了他的喊声。
这一刻,有股巨大的魔力使所有的人都被施了定身法,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