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61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你能这样说他们,你也够意思了。”

听阿春这样说,阿陈少爷吻了吻阿春的脸。

“只是,你受苦了。哼,这就是在香港,在还残留着中国封建伦理,保留着父权制度的殖民地香港。若是在美国,我敢把他们告上法庭,他们是犯法的,惨无人道。”

“可我是‘黑人’,我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与生俱来的人权……来,吃吧,我知道,你还没吃晚餐呢,来……”阿陈少爷摘下自己的帽子和眼镜,他拉着阿春的手,几乎是把阿春搀扶着送到沙发上,又追问:“你没留下伤疤吗,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阿春摇了摇头,讲了这些日子的治疗经过。

“我心里一直不安,很对不起你,阿春。这些日子我一直有一种负罪感,一刻也不得安宁。所以,我非要回来见到你,才会使自己的心灵轻松一些。明天,我和潘佬说好了,他已经同意,我带你到一家可靠的医院仔细做个身体检查,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都很可靠,你放心!”

“没必要,陈先生,我自从偷渡做了‘蛇’,做了‘鸭’,我是什么苦什么羞都受得住了。你看,我就像只是洗了一个澡,苦水澡,洗过不是又出来做了吗?我们好像生来就是一条有几条魂的流浪猫,一条魂被打死了,还有八条,八条魂被打死了,还有一条,羞不死,打不死,永远不死,永远要做……”

阿陈少爷默默为阿春倒了一杯咖啡,加了一小块方糖,轻轻搅着,推到阿春面前。

“喝吧。这段日子,我总幻想着能为你做些什么。可惜,我不能为你做奴仆。如果有这个可能,我心里会轻松些。”

加奶咖啡的浓香,使阿春心里紧迫的苦楚轻松了些,他想说“你别开国际玩笑了”,但他想到,这样说会使阿陈少爷伤心,他就喝了一口咖啡,改口问道:“你是偷着回来的?”

“是,”陈先生又为阿春在炸面包片上抹了樱桃酱,“我大哥已经夺到了公益局的要位。他观测风向,又对新闻记者发表谈话,转向赞成‘同性恋非刑事化’。他很狡猾,他在表现出赞成态度的同时,又提出了三点忧虑,一是‘同性恋非刑事化’会不会使青少年把同性恋当成一种时尚;二是会不会影响到公务和警务人员的素质;三是会不会造成艾滋病在香港的泛滥。其实,他的赞成或者是反对,都是在玩他们的‘政治牌’、‘权力牌’,他这样说,根本不是为了Gay,不是为了同性恋的利益,他是一边在争取着国际社会对他的重视和支持,一边也在讨好着香港的上层社会,那些中国封建伦理和西方基督教的信徒们,那些在这个正统文化的台阶上爬到了社会上层的政客大佬们……阿春,别光听我说话,你吃呀……”

他为阿春夹了只虾,看阿春吃到嘴里,才接着说。

“我大哥是被我老爸用他的政治和经商经验培养出来的一个商政两界的大滑头。他说,他很想听到科学界人士对他的忧虑作出判断,作出让他改变看法的解释。其实,他的这三点忧虑,又不是正统科学界可以作出的解释。所以,他是给自己的态度留够了两面倒的余地。我老爸最近也在他那个狗屁教化团体发表演说,他也改变了口气,肯定了同性恋人群的存在,又强调在那些承担着纯洁社会风化责任的机构和职业人群中,要警惕同性恋人群的侵害……他们父子互相呼应,互相装饰他们的公众形象。”

阿春听着这些从来没有听过的话,觉得很有意思。

他虽然被封闭在冷园,但是,河里没有鱼,鱼市会有鱼,香港社会在闹什么“同性恋非刑事化”,他早就听过零星的议论。而他对这个问题的直接理解,就是要让法律承认,搞同性恋不再是犯法。现在,听到阿陈少爷讲他父兄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他才知道,这里面竟纠缠着这么多似是而非,缠头裹脑的问题,而且在香港竟成为了一件波及政界的大事。

“他们争得挺有意思。”阿春说。

“有什么意思,这是他们在玩争取舆论的政客游戏。他们是不会把话说绝的。我回美国以后,大哥还给我打电话讨教,他需要自己多一点舆论储备。我对他谈了两点,第一,不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从一降生人世,他们接受的是什么观念?男婚女嫁,异性恋。为什么会有人拼着受辱挨骂,拼着被家庭驱逐,被亲人抛弃,拼着被社会惩罚,坐牢,甚至是死刑,还要选择同性恋?那么强大无比的异性恋的包围和进攻,都不能把一个同性恋改变成异性恋,难道微弱的同性恋人群会使人们都从爱异性变为去爱同性吗?第二,把艾滋病当成上帝对同性恋的惩罚,这是现代迷信。既然上帝制造了艾滋病毒来惩罚同性恋,那么,癌细胞、肝炎病毒、那些烈性传染的病菌,又是谁制造的?是是用来惩罚什么人的?一个道德上尽善尽美的人得了癌症而死和一个恶棍也得了癌症而死,能作出什么道义上的解释……我大哥听着,只是嗯嗯啊啊,没敢多说一句话。”

阿春看他这样苍白削瘦,却这样敏捷强辩,不禁说:“你真不愧是读法律的,铁嘴钢牙。”

“可惜,我却是个受现行法律排斥的同性恋者,是个异类,是个叛逆……”

他又拈起一只虾送到阿春嘴边,见阿春接了,又轻吻了阿春的脸:“我大哥给我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要我一年之内不准回香港。我答应了,可我几乎是刚刚答应他,就买了回香港的机票,我是昨天晚上偷偷回来的,我用一条绸巾遮住了半张脸,有朋友用车接我,在他家躲了一天,又是他开车送我来冷园,我刚到就来见你,神不知,鬼不觉……阿春,你看我能去做一个国际间谍了。”

阿春想起自己挨打的惨状,凄然说:“唉,我真该求你了,为了我这条小命,你也要做个合格的‘间谍’,千万别让他们再发现。”

“阿春,你放心,你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机票,“明天,我有可靠的朋友带你去医院。我就等在这里听体检结果,后天,不等天亮,我从这里直到机场,我不会在香港逗留的,你放宽心吧。”

“你为我特意跑这一趟,能有什么事,值得吗?”

“值得。做个人,总要保留一点做人的良知。我说了,你恐怕不信,而且……你恐怕也不会理解。我是坚决反对同性间的X交易的。在美国,我从不接触男妓。哪怕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淡漠了,平和地分手,我也愿意有一个互相满意的固定伙伴。我们承受社会的污辱已经很重了,我不能忍受我们之间再发生互相的人格污辱。我只是听说冷园有几个大陆少年,想来看一看,却对你产生了强烈的好感。我们不能成为很平等的朋友,这已经使我很惭愧了,岂料,又引得他们对你下了毒手……

阿春重重叹了一口气。

“阿春啊,我和你的接触,却使我想得更多……当我们把一盆盆的污水泼向你们的时候,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想过,本来是我们抵抗不住你们的美,抵挡不住你们的性格举止对我们产生的诱惑。当我们要花钱来收买你对自己身体的出让时,其实,你们的美是无辜的,我们屈服于你们的美对我们产生的诱惑,其实是我们自己的丑陋。想到这些,想到是我让你遭受了那场苦难,我真感到自己罪孽深重,真就应了我老爸大哥他们伪善的忧虑,给了他们说假话的口实,我心里很痛苦……”

阿春看阿陈少爷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游移的潮红,一双眼睛在被刺痛般跳跃,他极想说“我听不懂你们这些吃饱喝足的人给自己编的这个绕口令”,但他咽下了,他为阿陈少爷也倒了一杯咖啡:“喝一点吧,我理解,你是一个想认真活着的人,是个好人。”

“唉……”他叹了一口气,突出的喉结在战抖。

“你也吃一点吧。”阿春把那副未动的叉子递过。

他接了,又放下:“我什么也不想吃。”

阿春有意冲淡这浓重的沉闷,小声说:“你要为我绝食吗?”

“不会的,阿春,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走廊里开始有了来往的人声,有了那种藏着放诞的窃窃笑语。

阿春起身打开了电视,选了个歌曲节目,又把声音调得很低。

他重新坐下,他有意和阿陈少爷坐得紧紧的。他捡了菜放在小盘里凑到嘴边吃,他能感到阿陈少爷吹到他脸上的粗重鼻息,能感受到阿陈少爷在自己身上反复滚来滚去的那双炽烈的目光。

沙发边的一盏立式台灯为房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床头,那幅画了一对在海滩上的赤裸着的男女,也被染起了一层胶滞的肉色。

“这幅画真拙劣,整个人体就像是一个充气的胶皮泳垫,肥腻得让人恶心。”

“是……”阿春答。

他不知道要对阿陈少爷说些什么。他知道,阿陈少爷此刻是心不在焉的,他远远从美国担惊受怕地匆匆飞来又要飞去,也决不会是只要他阿春陪着来评判冷园客房的装饰格调。

盘子里的菜吃尽了,他又捡菜,阿陈少爷也动手为他捡。

阿春用那副未动的叉子戳了一块烤麸,送到阿陈的嘴边,阿陈少爷张口接了。

电视里的歌曲停了,是主持人吴大维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声音调得很低,只听到他的声音像大风刮过流沙,哗哗往下淌。

……

阿春咬到了一块炸鱼片,他轻轻咬着,又送向陈先生。陈先生接了,吻了一下他的唇,笑着闪开了……

阿春低垂着头,半晌,喃喃问:“陈先生,你不以为……我这是在跟你故意调情吗?不以为……我对别人也会这样吗?”

阿陈没回答,伸手搂住了他。

“我……我总在想,比如,我们那个阿康,他对自己再有好感的人,会不会这样做……”

“哪个阿康?”阿陈声音很低地开口问。

“也是大陆仔。那个高高黑黑的,长得像一尊雕像一样漂亮的阿康。他是个纯粹的男孩子,真正是被骗做‘鸭’的,他的心地极好,从不奚落人,默默的,极懂人情世理,体贴人。”

“哦,”阿陈回想着,“哦,他确实很男性,很美。他的美很端庄,咄咄逼人。”

“是,他是那么端庄,可,我总在想,他接待客人时,会不会,他……我和他一样吗?”

阿陈笑了,他看定阿春,摇摇头:“确实,你和他不一样。他有些早熟的深沉,你……你和他相比,多些散发着热度的妩媚,有时……又有长不大的清纯,热烈起来,就像……像是个聚在一起吹牛的小男孩,让人心里滋生一种欢快……”

听阿陈少爷称赞他,却有一股悲哀迅猛地浸没了阿春,他不禁把头垂得更低,哽咽着说:“陈先生,那是从前的我,可惜,他……他已经死了……”

“不!他活着,他就活在我的面前,阿春。”陈先生一把扳起了他的脸,和他对视着,轻轻凑近,轻轻舔着他溢出的泪水。

“你活着,你真实的活着,阿春,我们都在真实的活着……其实,你也可以想象我,我和你阿春在一起时,是不是和我在别的场合,和我与别的人在一起时一样,我在和你端庄的聊天时,又是不是和我上床以后一样,一样是真实,不一样也是真实,其实,那个阿康和你,你们所有的一样与不一样,都是你们的真实,也都是我们同样的真实……”

“可是,情感,我说的是情感,却是两样。”

“该是做出来的,自己知道是假的,也是自己的一种真实。”

“可是,别人会认为都是假的。”

“人性可以辨别,有人性的人也懂得用心情去辨别……”

“真的?”

“真的。好了,好了,阿春,平白无故的惹你难过。”

“我是对不起你,让你不愉快。”

“好了,好了,阿春。只要你不讨厌我,我求你把我做为朋友……”阿陈少爷沉吟了一下,“我这趟来,是想问问你,我能为了把你救出这冷园做些什么?如果……你愿意,我想尽力帮你。”

“陈先生……”阿春惊喜地呼道。

“当然,我也要你放心,我没有非分之想,我只拿你做朋友。懂吗?”

他的话很明确。

阿春想多说什么,但觉得有些多余,有讨好之嫌,便只重重的点点头。

他把自己偷渡的来龙去脉细细讲给陈先生。他说,现在关键的还不是所欠的赎身钱。而是潘老板并没有看重那些钱,而是看重他在做够这笔钱的过程中,能从酒水、消费、客房收入中获得的几倍的暴利。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离开冷园时,究竟能不能拿到那张保险的合法身份证明。那是张“人命契”,而且是只有在黑白两道都能兜得转的黑社会才能办到的。否则,谁也不敢为来历不明的偷渡客承担那些亲友、住房、职业、经济来源的担保。潘老板已承诺,为阿春他们提供的各种手续,都绝对符合移民务工身份的法律规定,而且担保人会保证在他们拿到正式的“绿卡”之前,绝对不会撤保。

“哼,他们够毒的。”阿陈气愤地说,“其实,他们从你们一在香港登陆,就用投亲、招工等等的名义办理移民手续了。他们把手续扣在手里,让你们‘黑’在香港,在这段时间用你们大赚黑心钱,这就是黑社会。”

……

商议到半夜,读法律的阿陈,也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可以使阿春立刻挣脱黑社会和法律双重交织的铁网。看阿陈急得长吁短叹,阿春劝他:“别费心了,我认命,阎王让你三更死,决不饶你过五更,反正还有不多的欠债了,不难很快做足还上,只盼他们到时候别刁难我,一切就算大吉大利了。”

阿陈重重用英语骂了句什么,恨恨说:“黑社会!黑社会!彻头彻尾的一个黑社会!”

他给阿春留下一位白先生的电话,就是他的一个极为要好的朋友,而且,还是香港争取着同性恋人权保障运动的积极分子。他说,明天就是这位白先生带他去医院,而今后阿春有什么事情,都应该设法通知白先生。阿陈已经嘱托白先生,会把阿春的事情当成阿陈的事情来办,不会不管。

他拿出四千美金,不顾阿春的谢绝,硬要他收下。他说:“我不是要用钱来弥补什么,你一定不要误解。我是为了你在需要应急时,比如收买什么人去给白先生打电话一类的,你手里可以有钱支配。我在这一年里不能自由到香港,只要你能走出冷园,什么都好办。”

阿春收下了钱。

阿陈叹道:“阿春,真对不起,我一时冲动,反而给你心里添烦了。”

阿春说:“哪里有烦,若烦,早烦死了。我心里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