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求潘老板,他们几个愿意轮流每天留一个人护理阿春。
潘老板说:“行吧,我不过每天赔进两个白吃饭的。随你们吧!”
听说,那个阿陈少爷的父兄也不愿意得罪黑社会,他们送走阿陈少爷以后,立刻托人从中联系,宴请了赵老板和潘老板,在满桌鲍鱼海鲜“人头马”的杯觥交错中,双方说合摆平,阿陈少爷的父兄掏了几千美金了事。当时,赵老板谦让说:“不过一个‘人蛇’罢了,何必还这么费心。只要下边的弟兄不至于亏本,咱们还谈什么钱不钱的,都是在市面上做事嘛……”他还劝那大亨:“不要逼紧了贵公子喽,有这个爱好,玩上个把‘鸭仔’,算得什么,不过是换换口味,逢场作戏嘛……”
阿春伤势痊愈时节,已经到了穿不住羊毛衫的春末季节了。
潘老板说:“阿春,差不多就该活动活动了,这两个月,饭钱算是我贴了,请医打药我贴一半,我是给你省钱,你的帐上可少了六百美元……加紧干哪,再有一年半载,你就拿到公民身份证了。我说话是算数的。”
阿春苍白的脸涨红了,要说什么,又咽下,坐在那里呼呼喘粗气……
潘老板转向大家说:“做生意要有数,吃的是财神,拉个小鬼做‘熟客’,不是去招惹阎王么?怪谁?怪自己……”
潘老板走了,铁梯一阵咔咔响。
坐在那里的阿春眼睛瞪直了,突然一跃而起,顿脚冲门大骂:“操你们个妈!从今天起,我阿春要哪块给哪块随你们宰,大爷我一分钱不要,我白给,我让了……”
大黄忙劝:“阿春,身子刚好哇,自己得留神哪……”
“身子?这条命都是人家的,身子是爹娘做出来让这帮王八蛋玩的,身子?”
大家都劝他。
他一手拉了阿康一手拉了冬生,哭了:“哥几个,咱们命苦……求求你们,今后让我耍让我闹让我发泄,你们别笑我,别怪我,别恨我,我说什么都是说我自己,我没脸没皮,我没价值没人格……我……我真是受不住了……”
“好阿春,任啥都别说了吧,咱们都一样,都一样的,谁敢笑话谁啊,咱们熬吧,只盼着熬出冷园,混出个人样儿来!”大黄劝他。
“阿春,谁心里都有怒有恨,但是,别拿自己撒气,别跟自己过不去。”阿康也劝他。
“是,是,我听你们的。”
……
阿春的伤势终于好了。
阿春的被打,却把二黄彻底吓坏了,好多天,他被阿春的伤势吓得连续严重失眠,把一张小脸熬得焦黄。
他的心病,比阿春的伤势更重。尤其是他见到堂兄大黄被那两个做京剧票友的老头子相中,而大黄又和他们千方百计的亲近,二黄认定他这个堂兄也是个甘心做“鸭”的。他觉得,在冷园的这几个大陆伙伴中,他唯一的一个道德同盟者也蜕变了,也离他而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孑孓独立,形影相吊。
二黄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闷,一天比一天胆小,人家喊他一声,他也会吓得一抖。他整天一声不吭地痴呆着,不和大家交谈,眼神直勾勾,脸色一天天比大伤初愈的阿春还难看。
潘老板故意欺负他,为他拉来客人,潘老板高兴了,就在二黄的名下记下一笔,不高兴了,还要说客人对他不满意,没有给钱,骂他在白赔钱。
大家都不好劝他,因为,他从骨子里看不起大家,他心里顽固地认为,这里所有的大陆仔都在心甘情愿的做这种无耻生意,只有他是被迫的,只有他才是贞节烈女,他在努力的进行着不满的反抗,而这种反抗,就是时时事事,让见到他的任何人都能够感受到,他活得极其屈辱,极其窝囊,极其可怜,极其不如意。他认为,只要去主动拉客人,主动哄客人花钱,主动和潘老板一笔笔一分一厘的去计较自己名下的收入,甚至日常中主动的说笑,画画,读英语……都是甘心做“鸭”的表现,都是对这种生活表现出的一种满意态度。
没有谁能够化解他心里的这个症结。他用沉默,用对抗别人(包括大黄)的劝说来表现自己的贞操气节,却又胆小懦弱迟钝,却又让自己更为麻木着,却又只能屈辱被动的忍受着一些嫖客对他更加肆无忌惮的玩弄。
他的心里,只看得起自己的这种活法。
他发展到陪客人过夜回来,不吃不喝,不洗不涮,只是直瞪瞪望着屋顶躺上一阵。从潘老板对他的谩骂中知道,他陪客人时,已经萎缩了自己的性功能,小小年纪已经发生了严重的阳痿,他的麻木,就像为客人只是摆出了一块人形的死肉,总是惹得嫖客大不满意,甚至确实有人拒绝向潘老板付款。
他怕潘老板,怕那些嫖客,却又自己破坏了自己的自我保护能力,他守望着那个精神的自己,却把肉体的自己完全没有自治地交给了别人——潘老板为了报复他,有时一夜要给他找几个人,他也就把自己的肉体毫无吝惜地摆给他们,麻木地豁出了那一个自己……
他更不愿意和堂兄大黄说话了,他那冷漠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是他对这些同命的大陆伙伴的明显蔑视。
潘老板已经对大黄发出了警告:“你好好劝劝他。若他真得了精神病,我可不能把他放冷园养着,我要赶他出去,让警方把他做‘人蛇’抓去,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
甚至,潘老板面露凶色地说:“他若真的疯了呆了成个废物,看我敢不敢让他真哑了瞎了,像滩狗屎样把他扔出去。”
他这病态的忧郁日趋严重,尤其他对大黄表现出的格外冷漠,把大黄急得愁得忧得气得对他哭过几次:“兄弟,虽然你我不是从同一个娘的肠子爬出来的,也是一个爷的孙子。落到这地步,你就不能听我劝一句?只要活着出冷园,你认不认我这个哥都无所谓,可现在,我能看着你不管吗?可我又能咋样保护你,你咋不替我想想……”
他对大黄的无动于衷,却更现出他骨子里的几分冷酷。
人们对他痛不得恨不得,人们说不清他这样是对还是错。
冬生劝大黄:“你这个当哥的也算尽心了。看他这样子,除非是你一刀杀死他,或者让他一刀杀死你,才算真正成全了他。”
阿春也狠狠说:“就像只有他一个是把冷园当成地狱,咱们都把这里当成了天堂。有能耐,拼上一个死,何必一见姓潘的又吓得全身打哆嗦。宰一个够本,宰两个赚一个,那才算真正有骨气,跟自己人耍什么熊脾气。”
大黄听着,便只有唉声叹气。
本来,大黄也和冬生、阿康他们开始学习英语,兴致勃勃。二黄的态度,却给本来半封闭的地下室里,又强化了几成死板沉闷。冬生和阿康读英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大黄只能支起耳朵听,不敢参加出声去读,阿春只是画他的画。
阿春在画着一个不像二黄的二黄,画面上的物体,头部像一根翘然挺立的笋,身体像一条章鱼,那神情是横空出世的一种默然,他的周围是一群挤在一起蜷缩了脑袋的赤裸人体。古怪的形象和瘦骨嶙峋的人体是没有血色的惨白,只有背景和形象的那双硕大空洞的眼睛是深深浅浅的没有活力的黑,尤其那双眼睛,是灰黑的两团,如雾如絮,看不出死活。
阿春问阿康:“我想不出这幅画的名字。”
阿康很用心地想,说:“就叫《活着》。”
“对,就叫《活着》。”
……
阿春的伤好了,他又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冷园的店堂里。
这一次遭难,使他终于变得沉静了许多。
他曾痛苦地问阿康:“为什么我遇不到一个能善待我的人呢?为什么偏要我总是遇到这种倒霉事呢?我到底是怎么了?”
确实,阿春从来不想讹人害人,他却没有得到一个能真心待他的人。
这一次,他在被打时,从那个阿陈少爷在门外为他心疼得不顾命的哭叫怒骂声中,体会到一种和别人对他不一样的情感。可惜,这只是那一瞬间,过后,便只剩下自己在遭受非人的苦刑,而那阿陈少爷却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该得到的,不求自得,不该得到的,强求仍会失去,这是命……
阿春对那阿陈少爷也没有存在丝毫奢望。
他想,仍要像从前那样逢场作戏地做去,做的只是港币,美金,做的只是赎身钱。
他确认从嫖客中不会找到自己的所爱。
他把自己对同性的所有爱慕之心,只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他就是阿康。
他对自己命运的抱怨,其中也包括着对于阿康不能完全接受他的遗憾。
他的沉静其实是他的心在冷却。
混吧!他甚至想,混出冷园,或许那时自己才能找到一个真正的同性恋人,现在的麻痹,心如死灰,却是应付港币和美金的最好心态……
但是,他没想到。
这天,他刚到店堂,正低头玩弄手里的一个玻璃杯,却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回头一看,使他好不吃惊,竟是使他遭受了那场毒打的阿陈少爷。
显然,阿陈少爷特意作了遮人耳目的装扮,他戴了一顶垂低帽檐的黑色牛仔帽,一身牛仔装,使他更细长地成了一棵没长出枝叶的光秃秃的白杨树,他还戴了一副就象游水防护镜一样的阔大墨光眼镜。
他用嘴巴向卫生间一呶:“我都安排好了,到后边去,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回来。”
阿春进了客房,见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很丰盛,房间的小电炉上,还煮着咖啡,满屋飘香。
“陈先生,你回来干什么,有事吗?”阿春问。
“不,我是专门为你回来的。”他拉住阿春的手,上下打量,“伤都好了吗?没感觉有内伤吗?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天能放心。我没法能让自己安心。”
“你的老爸和哥哥够狠了,好像非要把我治个生不如死。”
“他们……他们是现代人类社会的兽性动物,他们不是人。”
这句话,给阿春心里送进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