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冷园发生了第一个惊人的意外——小童遭受了一场几乎夺命的毒打。而小童的遭遇吓坏了二黄,忧郁自闭使他招致更惨重的不堪之苦。大黄为自己没有办法解劝堂弟忧心忡忡。使得小童遭打的那个阿陈少爷,竟不顾生死来看小童,他们——以及在冷园的其他大陆仔,却由此结下了今后的一段不解之缘。
(大山中的寂静,总能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就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日出日落。
小童与阿康回来探家的日子,也这么平静的急速流淌。我也常来平静地陪陪他们,见他们似乎淡忘了要返回香港的日期,我也不忍心打扰他们。或者,我这样说,只是掩盖着我的一种虚伪,在我的内心,我很想再多听听他们在那段岁月中的故事。
其实,小童和阿康也没有专注于给我讲那些故事,他们不过是东一片断西一片断的愿意对我说什么就说些什么。
我在倾听中,出自习惯思维,常常觉得影视片中用人物讲述故事的手法演绎剧情很拙劣,人造的故事,总害怕被什么批评家指责说缺乏构思缺乏章法,而真实的故事,却就是这么随波逐流,杂乱无章。如果一个人能够很有章法地讲述自己经历的非凡故事,尤其是讲述自己的苦难,讲述自己的隐密,那该是一种怎样非凡的冷静啊?
小童和阿康还年轻,还在香港为开拓自己的新生活奋斗着,而且,他们之间还在纠葛着只有他们自己在内心才明白的情谊或是恋爱,他们就不会产生那种无欲无求的冷静。他们不可能把自己的经历当成别人的事情那样冷眼相看,他们不可能把自己遭遇的这些没头没尾的事情,用事不关己的想象去充填因果,我也只能听到他们愿意说出的那些情节。
其实,能听到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这足以使我这个习惯于平庸的俗人震惊了。
小童告诉我,他能走出冷园,是得益于一个有钱的同性青年的帮助。但他和这个青年的交往,却不如阿康和明先生的交往那么美妙,他因此差一点送掉自己的小命。
他带着神往的表情说:“香港只有六百多万市民,却是个真正的富人窝。许多人的产业遍布世界,公司工厂都在国外。香港的年轻人把到国外读书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有钱人家的孩子从高中就到国外去读,一直到在国外成家立业。香港太小了,不容他们施展。他们中的同性恋者回到香港,顾及家庭的身份和面子,大多不去那些低级的‘鱼塘’,也不敢很随便地找性伴。冷园这样的酒吧,都有‘老大’管辖,MB们长相出色,街痞小流氓不敢随便进来捣乱,‘鸭’们至多偷些他们的东西,不敢去讹诈他们,黑社会也不允许‘鸭’们坏了他们的规矩。这些地方最适合这些年轻中产阶级的胃口。所以,每逢休假,来些西装革履,文静年轻的客人,我们就知道是那些阔佬的少爷们。他们是大手大脚花惯的,又不像那些做惯了嫖客专以捉弄人取乐,胆子又小,是‘鸭’的一道好菜。”
阿康打趣说:“咱们阿春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和他们最是臭味相投了。”
阿春也笑他:“你和你的明先生是香味相投。”
而他们,确又和这样的阔佬子弟演出了一幕幕听来颠颠倒倒的活剧。)
阿春自从见到那位敢于带了自己的同性恋人气度不凡的到冷园消遣,并敢于出手打了态度不恭的侍应生,不知是什么来头的富家大少爷以后,便心有所动。
他不知是羡慕那人对自己心爱伙伴可以勇敢的加以保护,还是羡慕他的倨傲风度,他在潜意识里,便很愿意能够从到冷园的客人中发现这样的人,接近这样的人。
而在这个暑期,他真的结识到了一个这样的人。
其实,就和阿康对那个宋戈一样,他对结识这样的人,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没有什么虚幻的奢望,他只是觉得,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比应付那些富得平庸俗劣的客人,尤其是平庸俗劣的富老头,能让自己的心里舒服些,轻松些,如此而已……
但是,为了这场本来认为是逢场作戏的结识,阿春却差点丢掉性命。
他认识了一个苍白清癯,高傲得几乎象一个王子,而又沉郁寡欢的富家青年。
他姓陈,潘老板认识他,称他做“阿陈少爷”。Gay圈子里的不少人都认识他,他的家族,在香港不仅是历史悠久的知名商业大亨,还是在巴西投资历史悠久的纺织业巨头。他的家族,在香港的政坛、法律界、资讯界、金融界,都有人占据着显赫位置。
他在读高中时,和同性恋人的恋爱,就在家族中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他被送到美国去读书,这是他去美国两年以后,第一次回香港休假。
他一到冷园,一眼就看中了阿春。
而且,虽然他在读法律,他的老爸也一个心思要他成为一个律师,他却热衷于画画。
他在和阿春搭讪中,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幅“拉奥孔”,而他一听说坐在面前的阿春就是那幅壁画的作者,似乎,巧遇一个具备画家潜质的MB,一下子就把这个富家少爷内心的浪漫火种点燃了,他后来几次带阿春离开冷园出台,潘老板认识他,也准许。
他带阿春出台,说是去欣赏他画的画。
阿春回来,说这个阿陈少爷的画具有希腊古典风格,细腻,写实,唯美,又有些神秘的感觉。
阿康拿他打趣说:“你索性写篇文章让他拿到报纸上登出去,你就署名‘冷园靓靓阿春子’。你出名,他出名,冷园出名,我们也沾光。”
阿春笑说:“行啊,你阿康也快在冷园毕业了,你满有风流细胞,一个香港画家,一个日本歌伎,真倒凑成了一双才子佳人。”
阿春那几日兴致勃勃。
没容他高兴几时,他就被打了个惨。
那是阿春被这个阿陈少爷又一次带走出台包夜的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有人死命猛敲冷园的门。
潘老板被惊动了,出门一看,血肉模糊的阿春,像一条破麻袋被人扔在了冷园门前。
潘老板一见,一边让人去找医生,那是个专用草药医红伤的瘸子,一边立刻报告赵老板。
瘸子来了,捏得阿春鬼叫。
瘸子却对他说:“小弟,恭贺恭贺,打成这样,竟没伤着大骨头,你真该给菩萨多烧几炷香。”
他用黑糊糊的什么药糊把阿春包裹得只剩下了眼睛。
潘老板下令,冷园要严加戒备,以防意外。
阿康他们也被撤离地下室,住进了极为机密的客房房间。
他们被交待要照顾好阿春。
阿春不是被打,而是遭受了一场苦刑。
香港立法局正在酝酿实行“同性恋”行为在司法认定上的“非刑事化”。
这位少公子的老爸,既是知名人士,又是有名的基督教教会,什么社会教化机构的头面人物,对此议持以强烈的反对态度,坚定不移。
他知道自己的少公子有此恶行。好在,远在美国,旁人不会发现什么。现在,这位公子回港度假,却遇到老爸和竞争着公益局要位的大哥正借着反对“同性恋非刑事化”法案,在大做文章。
他们对家庭中出现了这么个异类大为不安,对他的监视极严,惟恐在这关头传出对他们的社会地位大不利的“丑闻”。
谁知,这公子只想到冷园小求安慰,却迷上了这个既有型又会画,性情活跃,嘴头也灵巧的美术专科高等学府出身的大陆仔阿春。
两人一见如故,立刻打个火热。
父兄们劝这公子住手,立刻回美国去。这位公子却犯了倔脾气,说你们怎么就能轧了一个又一个情人还不够,还要捧女星捧舞女呢。
父兄大怒。派人跟踪他,而且这晚就在一家饭店堵住了他和阿春。
人们以家里有急事找阿陈少爷为借口,骗过外人,把他俩恭恭敬敬地拥进了汽车。
汽车奔驰着开到了陈家的郊外别墅。他们两个被带进了地下室。他们把阿陈少爷挡在装了玻璃窗子的门外,而把阿春推进了屋里,锁紧了那道门……
一场有创意的折磨开始了。几个打手嘻笑着四角站了,他们像在球场上传球一样,一人一拳把阿春打着传来传去,阿春被打倒了,他们又倒提着阿春的脚,一个甩给一个,一个传一个地踢打……阿春被转得打得头昏目眩,心里翻腾,只剩下不住的呕吐,他吐尽了肚子里的东西,后来只是呕吐着鼻子被打破后倒灌进嘴里的红色鲜血、胃里翻腾出的绿色苦胆水……最后,阿春被打得大小便失禁,那群人才住手,他们捂着鼻子把阿春拖进卫生间,用水笼对准倒在地下死了一样的阿春猛冲,然后把他拖上一辆小货车,送回冷园。
被挡在门外的阿陈少爷,开始还愤怒已极的抗议,后来,只是面无血色地抖成一团。
他像囚犯一样,被立刻押送机场,送回了美国。听说,他的父兄还特意雇了两个“保镖”,和他同返美国,形影不离地严加监视。
他老爸说,只要听他在这方面惹出“丑闻”,就立即声明同他脱离父子关系,中止一切给他的费用,而且有办法收回他在美国的所有家里的东西,让他立刻衣食无着,居无定所,流浪街头。他老爸暴怒地说:“如果那样,你就像这个大陆仔一样的去卖吧!可是,他能卖个模样,你能卖什么?卖骨头!”
阿春整整躺了两个月,他的全身就象被打散了架,没有一个关节可以连接,连翻身都不能,每天喝那个瘸子配的三大碗苦药汤,一身又一身地糊满那用酒和醋和了草药粉的药糊,动一动就呼天抢地地叫疼。头几天,最要命的是小便,时时要尿却又尿不出,火烧刀割般尿一点,全是凝成缕缕块块的黑紫淤血。阿康几个伺候他小便时,他先说:“我要骂,我可不是骂你们啊……”
大黄说:“俺们都知道,你咋好受就咋样,俺们恨不得替你呢……”
二黄则吓得连边也不敢沾。
好几次,冬生捧着他那也像烧焦的一团破布样的Y茎,见他疼得把牙咬得咔咔响,忍不住泪流满面。
阿康不顾沾了糊在他身上的药抱着他,掉着泪为他轻轻揉着鼓鼓的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