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63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随着他身体的扑倒,有人惊呼着夺路而逃,反应最快的是坐在吧台前的那两个客人,他们抢先跑向了前厅。

潘老板立刻从惊怔中醒来,他对守在门厅的打手们大喊:“关门,关门,别让一个人出去。”

他下意识地去扶那小调酒师,立刻又反应过来,伸手去试调酒师的气息。

人群鸦雀无声。

潘老板和一个手下说了句什么。那个手下点点头,快步奔向吧台,扯断了电话线。

潘老板就站在躺倒的小调酒师身边,他抱拳向全场作了一个揖:“各位朋友,兄弟平日没有对不起各位的地方。不用多说,大家也明白,冷园是兄弟的,也是各位的。今天的事情,纯属他个人的事,兄弟自会妥善处理,惊扰了各位,今天各位的开销全免。为了各位都有个常来消遣的地方,兄弟求各位的嘴巴留条后路。兄弟在香港也不是个无名之辈,咱们多年交往,互相多关照,兄弟也不多说了。”

他抱拳说过,招呼两个打手,指着气息全无的小调酒师说:“赶快拖出去,别扫大家的兴。”

他又到阿春他们几个大陆仔正陪着的那些客人面前一一抱拳说:“对不起,让他们陪你多喝几杯,兄弟奉送,而且……后边清静,兄弟我今天奉送……”

抬出了小调酒师,冷园又恢复了热气腾腾,只是,气氛多少有些压抑。

可是,那晚,除去那位经纪人照例留下大黄包夜,阿春他们陪着的客人,不过只是多坐了一会儿,都借故早早离去了。

潘老板破例把离去的客人们一一送出大门,许诺来日的客房费用奉送。他要让这些人心里知道,他姓潘的熟悉到冷园来的每一个人,他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也在礼貌的警告着这些人管住自己的嘴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不要闹出你不仁我不义的两伤结果。

客人们也都用种种的表情,做出了不会多事的表态。

果然,悄无声息,没有一个人敢去报警。

当阿春他们陪同的客人走后,潘老板马上把他们赶回了地下室。

大家看到,小调酒师也被拖到了这里,拖到了窝藏着一群同龄人的共同命运的地方——他重新躺在上次那个被打死的越南仔躺过的地方。

昏黄的灯光下,本来肤色白皙的小调酒师脸上,毫无死色,只是,他深凹的那双眼睛,还大大的睁着,他那张乖巧的嘴,也大大的张着,就像要对人们质问什么。

那柄插在他心脏部位的尖刀已经拔去了。因为他穿着件紫红色的背心,不见血流,只是胸前打湿了一片,颜色潮暗。

他躺得很挺拔,很挺拔,只有右臂弯在胸前,象个在持枪接受检阅的士兵。

刚刚进屋,二黄就身体瘫软了,他几乎是爬到了自己床上,用被单蒙住了头,一直嗦嗦发抖。

阿康他们几个蹲到小调酒师身边,为他合拢了眼睛和嘴,又拉平了他被拖皱的衣服,为他理顺了头发。阿春洗了条毛巾,为他拭去右颊上的一片泥污,又为他擦洗着右手的血迹。

不会有什么人来验尸调查,也不必害怕改变现场和尸身。

“你们活着吧!”

这是他最后的一声人生呐喊,是阿春他们进到冷园以来,听到他唯一提高喉咙的一次竭力的大喊。

平时,他的妩媚是低调的,他的倨傲是低调的,他对潘老板的逢迎献媚是低调的,他对阿春他们和那些“鸭公”们的看不起也是低调的,他几乎从来没大声地说笑过,他只喊了这么一次,却是为了自己必死的抉择!

“你们活着吧!”

他喊过,就死了。

谁能说清,他是在向芸芸终生送上自己最后的祝福,还是对这个纷攘的人世,坚决的宣告着自己的决裂!

此刻,他静静的躺在这里,还算存在着,过不久,他就会消失,永远地消失,除去他赴死时留下的这一声呐喊,一个美少年的消失竟然会是这么的波澜不惊。

“你们活着吧!活着吧!”

……

潘老板终于来了地下室。他的脸色铁青。他凝视着躺在地下的小调酒师,一语不发。然后,他吩咐手下去拿些什么。一会儿,手下取来了一套里外齐全的名牌衣物鞋袜,还有一条崭新的绒毯,以及毛巾、香皂什么的。他给阿春他们拿出了一千港币,他低沉的说:“你们帮我把他收拾干净吧。”然后,就闷头走了,只给小调酒师留下了他踏在铁梯上的一串空洞的哐哐脚步声……

大家默默为小调酒师净身、穿衣,为他铺垫起了那条绒毯。

他静静的挺拔的端庄的躺在那里,用自己的另一种形象,在跋涉着自己冥冥中另一种人生的无尽旅途……

冬生默默拈出三根香,点燃,插在那个做香炉的缺口的口杯里,放在调酒师头部的前方,而大黄却默默取下燃着的香,换上了自己轻易不愿拿出的那个玛瑙小香炉。

阿春和阿康找出许多香烟盒的铝箔以及其它的彩色纸张,折了许多小船,摆放在他的头前……

三个人默默并排坐在床上,守着他。

小调酒师安详的躺在他们面前,把自己的美和无欲无求,凝固成了一种不再变化的永恒!

恐怕,他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为他送上他这一生中绝无仅有的一次祭奠!

他恐怕不会想到,还会有人为他守灵,在默默送他这年轻的生命做这行行复行行永远不再回头的远行!

他对这些同龄少年,这些同龄少年对他,虽然大家天天在一个店堂里时时抬头相见,他们之间却从来没有交谈过。他们之间,被潘老板和形形色色的客人隔绝着,他们似乎也不存在要交流什么的愿望。他们之间,互相既熟识又陌生。只是,在潘老板召来一群台湾青年胡闹的那晚,他也被剥光架到台子上,大家知道,他也暗中接客做生意,潘老板并没给他特殊的保护和优待,这才消除了一些他们之间是两种人的感觉。

今天,他却如此突然视死如归地去了!

他的呐喊,把他们的心牵到了一起。

此刻,他们难得的面面相对。

他们都很美,但他们此刻却不是欣赏各自的美,而是在审识生,审识死,审识人活在世上最无情的冷酷。

他们的面面相对一定极短暂,不会等到天亮,这个死去后仍现出与众不同冷艳的小调酒师,就会被拖走,谁也说不准,他能不能被潘老板给予最后的优待,被送去焚化,或者,竟然会被肢解,被沉入幽暝的海底,永远不见天日。

阿春甚至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外国电影的镜头——一个被黑社会杀害的女人,全身一丝不挂地放入正在浇铸的水泥柱模具里,这根水泥柱将支撑起一座巍峨富丽的大厦。

一条生命将和这座大厦永存。

但愿他也能落个这样的结果。

……

后来,阿春他们知道了小调酒师的真实身世——他是一个不知被什么人遗弃,始终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从他的容貌可以断定,他是个亚洲人和欧洲人产生的私生子。

其实,他不是潘老板的私宠。当时,潘老板还在开着他那个小小的赌场,他看中这男孩的美貌,领出了孤儿院,要他做服务生。后来,潘老板办冷园,又送他去学调酒,名义上做调酒师,暗中要他做“鸭”,卖给女人,也卖给男人。

他熟知黑社会。而且他在其中陷得很深。他始终参与贩毒,在自己身上为潘老板带过毒品,他多次参与过打劫,走私,火并,甚至,还听说那个赵老板曾经利用他的男色,设计由他勾引和毒杀了赵老板的什么女仇家……

可是,他始终很穷,他始终没有钱。

他暗中在和一个做大排挡的女孩恋爱。

他却不得不百般阻止那个女孩来冷园,看看他做工的地方和做工的他。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再也编造不出什么谎言来哄骗互相深深喜爱着的那个女孩了。

……

为了爱情,为了今后的幸福,他需要一个正当的职业,他需要钱——他的美貌,他的气质,他多年练出的调酒手艺,在他暗中去求职时,被一家大酒店的老板非常赏识,爽快地答应聘用他,并许给他优厚的薪水。

但是,他需要走出冷园,需要和潘老板之流分开,需要自己坚决的金盆洗手。

他恳求潘老板允许他跳槽——他必须征得潘老板的同意,因为,他不是一般的另谋他就,而是表示着他和潘老板的一刀两断,洗手自新。他也不敢贸然离去,他知道,自己的贸然会给自己乃至女友都招来杀身之祸……他不能害一个自己爱着的女孩。

潘老板却坚决不允许他离开冷园。这个做喽啰起家的潘老板,实在缺乏做“老大”的度量,,在那次台湾青年大闹冷园以后,他见小调酒师居然乐意接生意了,而且,小调酒师本来就是他去赚女客钱的一张王牌,一棵摇钱树,他恨不能把小调酒师身上的油水刮尽。

百般哀求,也不能改变潘老板。

而小调酒师钟爱着的那个女友,因为对他在职业上的吞吞吐吐产生了极大怀疑,两个人的矛盾越来越深,分手在即。

一切的人生憧憬,一切的人生努力,却要在自己不尽的努力下,化成粉碎的彩色泡沫。

他不能再忍耐了,他更不愿给女友带来麻烦,他想到了死!

他要以决断的自毁去求得自己的再生!

他对死没有牵挂——他的生命,对于他的父母,不过是他们一次尽兴X交的产出。他的生命,对于女友,死掉比活着更能够给她安慰,女友不至于为知道了他的底细以后感到羞辱或者愤怒,更不会在和他懵懂的结合以后,再为他担惊受怕。

死了比活着更有活力。

他作出了死的选择,义无返顾。

“你们活着吧!”让所有能活着愿意活着的人们活着吧,他去了,他必须用自己真正死过一次的生命,来换取自己愿意得到的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