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着时不会想到,他是在三个他曾经看不起(当阿春他们知道小调酒师的情况后,已经改变了这个看法)的三个同龄人目送下,在他们为他燃起的祭香中被送走的。
他没有想到,这三个没和他说过话的同龄人,在离开冷园以后,还曾经相约到庙里为他焚香祈祷,愿他能很愉快地享受来生。
(恐怕,他更没有想到,他的故事会变成纪念他的文字。只因为对他对他们的故事知道得太少,而使纪念他的这些文字显得单薄,而使同情他的人们不能给他更多的关注。
小童说,他后来特意靠记忆画了小调酒师的一幅画像,是写实的,画面上的调酒师赤裸的身上,印满了各色唇印,手印……他呐喊着,右手持刀刺入了自己的胸膛,但他的身姿是在冲锋,是在向什么人拼命。
阿康说,小调酒师倒下时,就在他的近旁,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那把尖刀的刀柄是牙黄色的,他清楚看见刀柄随着心脏的最后跳动颤抖了几下;他也清楚地看见,小调酒师大睁着的碧色的眼睛里,在迸射出两道强烈的蓝光后才渐渐黯淡;他也清楚地看见,小调酒师的左手抽搐着,像是要去抓什么,然后才无力地垂下……
“你们活着吧!”
我的心灵也被这没听到的喊声震撼了。
活着——谁能给它作出一个准确的定义呢?
死去就是死去,活着就是活着,好像只能如此。)
据说,赵老板得知此事后,把潘老板召去狠狠训斥了一顿。赵老板大骂他无能,做不来大事,骂他若是为了一个小小的调酒师惊动警方,引起社会舆论对他赵老板的注意,不知会耽误多少大事。赵老板说,若是一只猛虎,就敢去占据整个山林;若只是一条饿狗,才知道逮着一根骨头也要嚼烂嚼碎。
赵老板很看不起这个尽管很忠诚却没有大能耐的喽啰。他说,待这几个大陆仔做满那笔欠债,就不准潘老板再召“人蛇”做“鸭公”。他威胁说:“有的是大生意做,为什么非要做这等烂污生意。你也有钱了,你要动脑筋把黑道赚来的钱洗掉,要去靠投资再赚钱。你若再为了几个小钱闹事,让我这么不得安生,我就收回冷园,另做他用。”
潘老板为此懊恼了多日。
这个传闻使阿春他们一阵兴奋,他们背后嘀咕,赵老板的警告,或许能让潘老板不敢再多刁难他们。他们几个甚至商议,就看阿春还上了欠债以后潘老板会是怎样,如果潘老板还是刁难,大家索性就拼死闹上一场,而且一定要到店堂公开去闹,一定要闹到惊动赵老板。
他们为自己的设想积极在暗中做着准备,他们互相集中了那些他们认为可以帮他们的客人的电话,阿春、阿康、冬生,人手一份。他们还暗中拉拢几个看去还可靠的“挂单”的MB,暗中为他们介绍生意,把客人让给他们,甚至看他们显然饿着肚子还拉不到客人时,悄悄塞给他们钱……他们想,若闹起来,一定要能买通可靠的人,要有人敢向赵老板传扬,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
日子一天天就像有着什么真正的大策划一样,过得紧张,煞有其事……
虽然大家没有把这个计划隐瞒大黄。大黄的反应却很冷淡。
他那两个好唱戏的客人,对他表现出的偏爱几乎走向了极端。尤其那个经纪人,有钱,有闲,独身,据说是个极有信誉的古物交易鉴定家、经纪人,他有着稳定的大客户,比那个五金行老板有钱,又没拖累,他有充裕的时间来冷园见大黄,肯为他花钱。
大黄已经学会了十几段戏,他在家乡就好唱黄梅戏。以往,只见他愁眉苦脸,嘀嘀咕咕,却没发现他有条唱戏的好嗓子,他唱起戏来真是光着P股坐板凳,有板有眼,韵味十足,而且,他伸展开了五官腰肢,那眉目身形也有着几分出色的英武,几分出色的挺拔……
那个经纪人很用心地教他唱《李陵碑》,特意送了他一架小录放机,送了盒带,让他能随时听,随时揣摩……他因此也被那个经纪人多次带出去,让大黄到他的票友朋友堆中“亮相”、炫耀。据说,“三斩一碰”是京剧生行中最难的唱段,大黄竟能唱个字正腔圆,悲怆苍凉,真不知他在什么时候下过功夫……
阿春他们也求大黄为他们唱过。
大黄见他们不是取笑,就拉开身架,那一句“金沙滩,双龙会,一战罢了,只杀得血成河,鬼哭人嚎……”果然唱得惊心动魄。
他们也没瞒二黄。二黄更是无动于衷。
二黄的无动于衷,真的难说是一种心态还是一种病态。因为,他在安排自己的事情时,比如,洗衣,收拾东西,他的神情有条不紊,让人感动,甚至在他的眉宇间,也流露出专注的愉悦。在他们几个人中,只有二黄的床收拾得最整洁,枕巾被单都是一尘不染。在几个人中,也只有二黄的东西收拾得最细致,每一样都有一成不变的固定位置,纹丝不乱。
这兄弟两个对阿春和阿康、冬生他们的大策划表现出的无动于衷,很令人恼火。阿春骂他们是色大胆小,为了被逼做男妓,最恨最怒的是他们,而到了要和潘老板拼出个青红皂白的关头,最害怕最软弱的还是他们。
冬生甚至奚落二黄:“真敢洗出自己的清白,你就去学那个调酒师,谁敢豁出自己的一条命,谁才真叫英雄,真是条汉子!”
大黄为自己辨别说:“我不是豁不出去,我只怕把钱花了,到时候那些人不给我们办事,说不定倒向潘老板告咱们的黑状……”
冬生说:“你就是心疼钱,要钱不要命。”
大黄小声嘟囔:“谁和钱是有冤仇的,若是有钱,谁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阿康拦住了他们:“吵什么,各人随各人的愿,大黄说的,也有道理,说不定就会有人做出那种养下孩子没有P股眼儿的事……”
大黄听了忙表白:“那是当然,我绝对不会去做那种养下孩子没有P股眼儿的事……”
阿康几个都笑了。阿春笑着逗他:“对,你该好好留着你的P股眼儿,留给你那个老相好……”
阿康他们,已经悄悄选中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台湾男孩小邱。小邱是基隆人,他早就出道做“鸭”。他的一个客人为他办理了到香港打工的签证,把他带到了香港。他以为那个三十多岁的客人是做正当生意,而且对他也是有情意的。岂料,那人把他带到香港,让他在一家织物公司挂名打工,却控制住他,仍要他做“鸭”。那个人看去仪表堂堂,却是个游手好闲,专做女人生意的“老鸭”。小邱曾经和赵老板的手下有些瓜葛,掌握着向赵老板通风报信的渠道。他现在只想赚一笔钱,不只是回台湾的路费,还要赚些可以租房可以做小生意的钱,打算回台湾后办个小店,从此洗手。
小邱说自己不是Gay,他选客人很挑剔,他不喜欢那些油头粉面,娘娘腔十足的人,也不喜欢那些色欲烧心,肆无忌惮的人。他对客人也不拼命刮油,恶意勒索。他有个心思,凭自己眼下的身份,不能正当的去结交朋友,他在选客人时,留了给自己选朋友的意图。他后来果然以他的正派结交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台湾商人,那商人送他回台湾,安排了他的生活,要他做了一家小代理店,帮他圆了自己的梦。
阿春他们选择了小邱,开始只能瞅空去接近他,和他搭讪几句,趁没有客人,分别和他拉几句家常话。小邱渐渐了解了他们的意图,他主动和阿春他们交换了一些用得着的电话号码。他说,他不要阿春他们的钱,他愿结交他们做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他表示,只要阿春他们在冷园出事,他就到外边的公用电话亭去打电话,打通一处换一个地方,非要惊动那个赵老板不可。他说,他在香港,和任何的帮伙都没有联系,没有谁会注意他。他只让阿春他们注意为他保密,信任他这个朋友。
阿春他们争取到了小邱的同情与合作,为了打掩护,几个人每天都有意和来冷园的其他的同龄人搭讪,聊天,不让潘老板注意他们和小邱的秘密联络……
因为阿春他们后来却意外平静地离开了冷园,小邱没能为他们出上力。但小邱却和他们做了好朋友。小邱有着江湖人的豪爽和义气,这与他白白净净像个书生的外表极为反差。他们后来在生意上有很多次合作,尤其和阿康,极谈得来,两人往来港台,必定见面。小邱还很希望随他们到大陆一游,却没有如愿。
阿康说,小邱很想通过阿康和阿春帮他把生意做到大陆,只是时机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