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65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第二十一章

冷园发生了第三个惊人的意外——最早走出了冷园的,竟是大黄。对大黄爱若掌中宝的那个古物交易经纪人对大黄坦白表态,他拒绝救出二黄。小童走近了还清债款而赎身的日子,几个人为潘老板到时候会不会耍花招投入了紧张的应对。

小调酒师的自杀刺激了小童他们,他们暗中估测着到时候可能出现的种种麻烦,加紧了应对的策划。他们此刻非常齐心,他们互相评估着每一个既怀有热望而又不敢完全放心的那些暗中朋友,他们交流了这些人的有关资料,也集中着他们热辣辣的希望。

这是一种怎样热辣辣的忐忑不安,热辣辣的叵测躁动啊。

他们甚至想,索性集中各人手里的钱,把一个人先赎出冷园,借此探测潘老板的反应,也探测一下,会不会如同潘老板的承诺,使他们可以顺利得到留在香港的合法身份……然而,这样做,一定要有可靠的人在外面接应,甚至需要那个人秘密约定好,就等在冷园门口,如果潘老板刁难,那个人能及时得到信息,能有能力在外面掀起一场冲击潘老板的风浪,只有这样,才能达到试探潘老板的目的。否则,只怕是既不能脱离狼窝,又会落入虎口。而且,不管是落到黑社会还是警方手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

而这个可以接应他们的人,却太难选择了,这个人,不只要有足够的钱去打点可能发生的事,还要在香港能够兜得转,当然还必须是对小童他们之中的一个有情有意,敢爱真爱!

他们选来选去,竟选不出一个合适的对象。

日子一天天过着,策划一天天增加着新的动议,而在实施上,似乎只是争取到了台湾的小邱这一个同盟者,一切都茫然无绪……

他们曾想到阿康熟识的明先生,但明先生不在香港,也想到冬生的那个木行老板,甚至想到带走了桂雨的那个船长……但他们一个个或鞭长莫及,或能力欠缺。

在这个自己动手制造一种结果的等待过程中,他们等待得心焦如焚。

然而,祸福随缘。

这天早晨,被那个古物经纪人带出包夜的大黄醉意微醺地回来了。

他换了套银灰色细格子的西装,雪白的硬领衬衣,打了条绣有银色菊花的紫缎领带,脚上是双锃亮的棕色镂花皮鞋,俨然像个生意场上的小老板。

他有些害羞的躲开了大家注视他的惊奇目光。

他在门口嗫嚅地呆立了半晌,才开口低声说道:“好兄弟们,我要先走了。”

每个人都大吃一惊。

他的神情,有些陶醉,有些茫然,更显出怅怅的一种羞愧:“我……我也是昨晚才知道,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们……”

大黄确实没有说谎。

昨晚,那个经纪人第一次把他带回了自己家。那是一套被满屋子的红木家具和形形色色的古董拥挤着,窗子上还挂了厚重的丝绒窗帘,光线很幽暗的私寓。他在那里被精心打扮了,经纪人才告诉他,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那是一幢坐落在山腰,可以俯瞰海景的阔大公馆。进门,就已听到里面震耳的锣鼓声。客厅里,足有三十多人,都是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一个穿了紫绸中式短装,却留了齐颈灰白长发的老头子正合着琴声唱戏,他唱的是“麒派”,是麒麟童周信芳的《徐策跑城》……经纪人和大黄的出现也没打断他的唱,他一边唱着,一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大黄几遭……

“老木(这是经纪人的绰号)……”他唱过以后,在人们的喝彩声中,用京戏的指法和道白打招呼,“这就是你那小冤家不是么……”

人们哄笑一团。

经纪人推大黄向前:“还不给郝老爷子行礼。”

大黄依他路上的嘱咐,抢步就要下跪。

“免了,免了……”郝老爷子拉起他,笑咪咪又端详,笑说:“老木,你看古董有眼力,看男孩也是有眼力,总算遂了你心意了,这孩子,满不错的……”

他又问大黄:“都会什么戏啊?”

大黄一一告诉他。

“好,好。老木,让这孩子唱段‘碰碑’要得吗?也让我们分享分享……”

大黄很认真很卖力地唱了“碰碑”。

他赢得了一片喝彩之声。

那个老头子竟唏嘘了:“唉,唉,满香江能唱好‘碰碑’的,这孩子是独一无二了。”

经纪人满脸堆笑说:“所以,我才求您大发慈悲,开山门,超度了这孩子,也是超度了我爱惜他的一片诚心……”

“好说,老赵那里,还不敢撕破我这张老面皮,我就去跟他说……”

……

原来,这位郝老爷子,不仅家族显赫,他自己也是香港警界一位极有根底的元老,又是位超级的戏迷。他一生抱着与人为善的处世信条,对事情总是得过且过,黑白两道,海内海外,遍地有朋友,而且有不少人在患难中受过他的恩惠。

他退休后,有着优厚的退职金,又有着家族在世界各地的投资股份,还有着多年来人家明明暗暗馈赠给他的各种各样的股份,他的独生儿子在加拿大做律师,已经成家立业,他的太太前些年已经仙逝。他索性把股份的经营交给了律师,自己就优哉游哉的做一个名流,不时参加一些慈善活动,组织一些票友聚会……

被称为“老木”的这个古董行经纪人,他是香港老一辈京戏迷中的知名人物,他年轻时上台彩唱,举手投足都会赢得满堂喝彩,风流一时。他和郝老爷子自年轻时就相交于红氍毹上,老木既有钱又有闲,他看不惯年轻人劲歌狂舞那一套,所以响应郝老爷子的发起,参与组织“瑶吟国剧协进社”,联络海内外戏迷,组台串演,你邀我请,非常认真。

可惜,夕阳无限好,已是近黄昏,香港的年轻人中爱好京剧的人,凤毛麟角,他们这些人纵然百般努力,却到了要嗓子没嗓子,要扮相没扮相,要身段没身段的年纪,他们的这个剧社也日渐黯淡。

而老木无意中结识了大黄,又在无意中培养大黄唱戏,想不到,大黄把学好京剧做为了自己讨好他,亲近他的一块跳板,暗练内功,不仅让他在情感上更加的喜爱着大黄,而大黄在唱戏上,竟也因此脱颖而出。他喜欢大黄,简直说不清是爱戏及人还是爱人及戏,反正他想为大黄赎身。他老了,他感到难忍的孤独,他觉得大黄可以解脱他的孤独。

他对给大黄赎身,用商人的精细经过了深思熟虑。他觉得大黄朴实老成,赎身以后不可能在短时期之内长硬翅膀,离他而去,至少可以相守他三五年,不会骗他坑他,不会辜负了他为大黄花出的美金。而且,他无意中打听到,郝老爷子对冷园真正的主人赵老板,曾经有过网开一面的恩德,这个关系,不仅可以使他少花钱,而且不至于触怒黑道人物。这层关系也能给大黄办理香港身份证大开方便之门。他可以为大黄做担保,可以为大黄托人办理挂名的打工关系。这一切都需要一位强有力的人物促成,超级戏迷郝老头是一位最适合的人选。这位大佬是争强好胜的脾气,他早就想搜索能唱戏的青年才俊归于自己的麾下,甚至想拉起一个班子,和海外华人的同好者比试一番,出一出风头。

今天,大黄的亮相,显然取得了这位大佬的欢心。经纪人老木又不失时机地一再拜托,觉得万无一失了,又要大黄唱了好几段,直到凌晨,才把大黄带回家。

大黄得知了这番动作,喜出望外,他抢步跪倒,认下“老木”做干爹。

经纪人老木却忧伤地看他,叹口气说:“黄仔,我不要你怎么报答我,只要你有心,肯多陪我几年,我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荒唐了一辈子,只想晚来有个心爱的男孩子守在身边,安分地活几年,我心足矣。”

他拉起大黄,和他并坐在沙发上,又沉吟着开口:“但是,有句话,我要说在你前边。你的……那个兄弟,一则我没有再帮他的力量,二则……我也不喜欢他,所以……还要靠他自己熬出冷园。你有兄弟的情义,待他出了冷园,随你怎么帮他,我不管,但我不愿意收留他,也不愿意接近他,你自己心里掂量掂量,我还是那句话,我是只和你一个人的缘分,我不愿意因你多给自己找麻烦……”

老木的话很清楚,很决断。

大黄的脸上闪过了一层黯淡。

大黄看向老木,他看见,老木染黑的头发一丝不苟,但已经稀疏了,身上穿的蓝缎中装闪着幽光,松弛的眼皮下那双已显混浊的眼睛紧盯着他,显然在等待他作出答复。

房间里很暗,只亮着沙发边那盏酸枝雕花灯座上垂着水晶流苏的六角宫灯,满屋的硬木家具,满屋的瓷器铜器木器玉器,脚下是提花纯羊毛地毯,窗上是提花丝绒落地窗帘,而且还有那间装了淡蓝色瓷砖的舒适的卫生间,还有那张精致雕花张了锦绣帷帐的似半间屋子大小的大床……

这里,就要成为大黄走出冷园,作为香港社会成员的落脚之地了,他不再是一个露出脑袋就要遭打的“人蛇”了,不再是被什么人出钱都可以出卖自己身体的一个“鸭仔”了……

这不是梦境,却是做梦也不敢梦到的一种结果!

大黄不禁热泪汹涌。

他相信,这是命中注定的结果。一切的一切都是在自己不敢想象的未知中发生的——当年没想到要来香港,却偷渡来了香港,没想到自己会有什么姿色,却做了出卖男色的“鸭公”,没想到要唱什么京剧,却因为唱戏而改变命运,没想到自己会被什么人看中,却被这个年近六十岁,一生玩过无数男色的老木迷恋,甘愿为自己花钱赎身,当然,他也从来没想到会和堂弟二黄分道扬镳,现在,却要和这个不识时务的兄弟分手……

不答应和二黄分手,又有什么意义?自己只能再回冷园,躲不过还是要做“鸭”做“蛇”。而和二黄死守冷园,除了那点空虚的兄弟情分,还能有什么实在的东西?能救二黄吗?能帮二黄吗……

人世因缘,前生注定。大黄想。

大黄甚至想,如果没有二黄,可能,老木还会更早更坚决的作出为他赎身的决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能因为二黄使老木的决定动摇甚至作罢……

“兄弟,走到这个地步,怨不得做哥的心狠。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吧。”

大黄向老木点点头,说:“我保证,我不会为他给你找麻烦,放心!”

“这就好。黄仔,我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自己折腾了一辈子,最害怕有什么麻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