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回到了了冷园,心头却陡地沉重了。
几个人看他的眼色都很异样。
因为,谁都没有想到,既在相貌上不是十分出色,又是语言木讷和气质土气的大黄,会这样悄悄的捷足先登,跳出冷园。
冬生的心里,很为自己难过。那位木行老板和医生对他不错,而且已经相识了许久,他们都该比这个经纪人有钱,他们却不能毅然把他赎出冷园。人心叵测,谁知他们是不是在说假话逢场作戏,哄他开心?
阿春也有类似的同感。
只有阿康,可能,他本来就不存在这种期待,在一阵惊诧过后,要大黄介绍个究竟。
大黄简略地介绍了经纪人老木和那个郝老爷子与黑道“教父”赵老板的关系。
他似有意安慰大家:“事情还没真正搞定,还不知说得成说不成……”
阿春却问:“二黄也和你一起走吗?”
大黄已有心理准备,极冷静地摇了摇头,但他的脸色痛苦万状。
“妈的,你只顾自己菊花子找美,扔下自己兄弟在这里等死,你还算个人吗?”
阿春却开口骂上了。
冬生和阿康都没有作声。
“凭大家怎么看我吧,我……眼下,我实在顾不上他,求你们……多照顾他……”
扑通一声,大黄直挺挺向阿春他们跪倒了。
“打我骂我吧,但是,我顾不了他……”
大黄说,很决绝,很清楚。
几个人不禁把目光投向了二黄,却见二黄极冷静地盘腿端坐在床上,把脸歪向墙壁仰望着,不看大黄,也不看大家,脸上有一种不屑一顾的高傲的似笑非笑……
阿春第一个被二黄的神情激怒了,他冲跪在地下的大黄叫道:“起来,你TMD起来,你就是跪死,人家也不领你的情,人家嫌你脏,嫌你臭,臭不可闻,人家嫌我们几个都脏,低贱,卖P股的货,人家高贵纯洁,我们不配替他操心……”
阿康也对大黄说:“你起来,咱们之间用不着这样,再说,谁能逃生谁就走,守在这里,谁陪着谁没有意义……”
冬生也伸手来扶他:“大黄,桂雨走了,走出了香港,想你不会走出香港,但愿咱们谁也别忘了这段患难岁月,以后还要互相照应。”
大黄低身碰的一声磕了个响头,他再起身,已是泪流满面:“我大黄谢谢几位兄弟……”
他慢慢站起身,慢慢一个个看了,他看向二黄时,嘴唇抖动着,想说什么,但一直没开口,却一步扑到自己床上,他想放声大哭,又用枕头死死堵住自己的嘴,捂住自己的脸,他极度压抑地哭着,身子在剧烈抽搐……
阿春走到他床边,拍拍他P股:“大黄,别TMD自己折磨自己,要哭就哭,我们都明白,你若有一分能力管他也一定要管的,倒是他自己,和你和咱们,至死也把咱们当成阶级敌人,一定是要彻底划清界限了……”
大黄哇一声哭出了声。大家相处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听到神情早熟的大黄象个孩子一样尽情倾泻自己的痛哭,他的哭声不像他以往那样畏畏缩缩,吞吞吐吐,他的哭声,响亮激荡,一泻千里,却也内涵着与他二十多岁的年龄不相称,一种阅历人间炎凉的老道与苍凉……
“阿春,你懂得我,你懂……”大黄哭着对阿春说。
二黄听到大黄大哭,通的一声倒在床上,双眼直瞪瞪望着屋顶,那种冷漠使人不寒而栗。
“妈的……”冬生气恼地和阿康、阿春交换了眼色,向二黄狠狠一撇嘴……
阿春却忍不住了,他向二黄大骂:“你个不通人性的东西,你哥为什么哭?是为你!你就比他高贵?你嘴里没塞进过别人的JB咋的……”
“阿春,”阿康喝止了他,“你骂了这个骂那个的,你到底累不累呀?”
“妈的,嘿……”阿春自嘲地骂,“我真TMD是多余,还不如闲着没事自己S淫一把解闷呢。”
但他还是冲大黄喊了一嗓子:“哭得差不多就算了,留着眼泪等着往后哭爹吧,再哭,烦不烦人……”
……
四天以后,大黄果然走了。
他是悄悄走的,是在傍晚时分大家都去了店堂以后,他没去,待大家再回到地下室,他已经走了,只剩下他那张收拾得一丝不苟的空床。
他几乎是空身走的,他给阿康、阿春、冬生和二黄的枕下都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那个经纪人老木家的电话,留下了他的名字。
黄国贞,一个被大家感到极其陌生,并不响亮却有着硬邦邦严肃涵义的名字。
他没给二黄多写一个字,但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二黄,他只带走了手里的钱和那尊小观音像和小石头香炉。
他像一阵轻烟样从大家的身边消失了。
潘老板派人收走了他和桂雨的床,地下室里反而显出更难耐的空旷。
(小童和阿康告诉我,大黄至今仍和那个老木一心一意勤勤恳恳的住在一起,大黄被老木安排在一家做古今艺术品进出口生意的公司里打工,那老木很认真地教大黄鉴别古董、字画、玉石和珠宝。小童笑说:“现在,大黄聊起这些,头头是道,像是半个行家呢。他被老木打扮调教得也满‘绅士’。看不出一丝土气,好英俊呢。”
他们经常去老木家做客。那老木非常欢迎他们的到来,极有礼貌地接待他们,很殷勤很周到的招待他们。
他们悄悄问大黄和老木同居后的感觉,大黄说:“我觉出自己不是一个同性恋,但是,盐从哪里咸,醋从哪里酸,我不能心里没数,人家待我好,我得有良心。”
大黄已经开朗多了,有说有笑,而且成了“票界”一个出色的后起之秀,他擅长于唱老生的悲剧角色,“逍遥律”、“碰碑”、“洪羊洞”、“上天台”……都是他的拿手唱段。他拿出自己彩扮的照片给他们看,果然是一副很出色的好扮相。
老木在为他张罗娶媳妇。老木说:“我占你太久是损阴德,我现在是拿你当自己儿子待的。我要给自己留下香火。”
老木在自己这套房子里时,总喜欢和外界封闭,把时光倒退半个世纪,制造出自己童年时在大陆那个世代簪缨之家生活的感觉。他在家时,总穿半旧的绸缎中装,他也这样打扮大黄。小童说,大黄拿给他看那些绣金堆花的绸缎长衫,件件都很富丽堂皇。他说,老木很有些古典审美的眼力,大黄穿起现代新潮时装,就显得有些土头土脑,而穿起长衫马褂,还真的像一个雍容端庄的旧时豪门公子。
老木见他们对这样的服装也感兴趣,一时心血来潮,给他们一人送了一件长袍。送给阿春的是一件银灰色软缎袍子,上面铺满了银色闪光的尺把长簇簇竹叶;送给阿康的一件是绛紫色软缎袍子,上面是金线绣出的云字回文。他们和大黄都穿了袍子,拍了一张合影,他们都有一种演戏的感觉。
这张照片被老木放大,镶了镜框,就赫然摆在客厅长几的案头。
老木是个很怪的好人。
大黄说,他从不到十岁就随全家到了香港。他是庶出,母亲到香港后不久就死了。他在十八岁时被家里发现了同性恋行为,父亲把他从家里坚决的驱逐。他的父亲有四五个姨太太,有十几个儿女。他的父亲不知道他的七哥也是同性恋,而且他们兄弟互相知情。他的七哥是父亲正室的少子,是父亲非常宠爱的正房夫人的老儿子。这个七哥怂恿着当家的正室夫人,分给了他一些早年从大陆转移到香港的财产,房子、家具、古董、存款。当时,他相好的密友,就是一位古玩商的儿子,从此,他就钻进这个行业,靠倒卖古董在香港争取到了自己自立的一席之地。而那位古玩商的儿子非常喜好京戏,他也就喜欢上了京戏。但他的嗓子不行,懂戏,唱得却不出色。
大黄说,老木在冷园最初见到他时,是极轻薄刁钻的一个可厌的老头子,那股邪气,一望而知,就是一个狎玩男色的老手。而现在,却对大黄百般心疼体贴,他常说:“那时,我是你的嫖客,现在,你和我是一家人,这层关系,到什么时候都是有规矩在里面的。”
甚至,他有事不能回家,也打电话给大黄,那认真的语气反而使大黄难为情。
小童说,那老头子见他们去,兴高采烈,不说一句出格的轻薄话,像个老顽童。
大约不到半年,老木又经过那个郝老头,促使二黄走出了冷园。二黄刚离开冷园时,潘老板把安排他在一家酒楼做杂役。最初,大黄去看他,给他送钱送物,他仍不理不睬的样子。后来,二黄到了冬生开的木器加工作坊打工。这是后话。
他们估计,二黄挣一些钱以后,还是要回大陆的。他看不起所有的人,又惧怕所有的人,他怀疑所有的人,又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而总要依赖于别人,他用看不起别人掩盖着自己看不起自己,他看不起自己却又不想办法寻出自立自强的门路。
小童说,二黄回来后也只能守在家里种地,种瓜吃瓜,种豆吃豆。)
……
如果说,桂雨离开冷园时,曾给大家以希望,而大黄离开了冷园,却给大家平添了难忍的焦灼。那一阵,他们几个连交谈都明显少了,各怀心思。尤其是冬生,他每逢那个木行老板和医生来找他的日子,少了往日热盼的激动,多了一层恼怒——他是怨他们待他不够真,救他不够切,用心不够诚挚吧。
大黄来看过他们,给他们带来了一些安慰。他听那个郝老头讲,赵老板对潘老板在冷园用他们几个大陆仔做这等生意并不满意,这是一个确实消息。那个赵老板已经要潘老板及时收手,赵老板正竭力把自己的生意网,把自己的资产铺向海外,以备“九七回归”以后,自己有个退身之路。赵老板热衷的是做毒品,做走私,而且把非法移民的生意重点由香港移向了美洲、澳洲、中亚,他看不起潘老板借着他的势力扣住几个大陆仔做“鸭公”,费心费力,赚这区区几万美金。
自小调酒师勇敢地自杀,潘老板总是闷闷不乐,总会无端向所有的人发脾气。
阿春他们估计,潘老板是被小调酒师和赵老板打掉了五百年的道行,在自己到了离开冷园的时候,恐怕不会有心思再找什么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