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每个人的一生都在得与失之间反复挣扎,如同在夹缝中求存。当我们心怀侥幸地捧起一堆我们一时渴求而得的东西,那些曾经的最爱却被我们落寞地遗忘在身后,只是,我们很难去揣测对与错,笑或泪。幸运的我们会躲在无人的角落偷偷窃笑,如获至宝的死守所得,然后等一个时机向世人宣告当初自己的抉择是如何英明。不幸的我们只能后悔不甘地放手,或是味同嚼蜡吃了哑巴亏仍要面带笑容地奉承怀中所得,回首来时路上狠心遗弃的落寞,却只发现自己已然变成了落寞之中的落寞。
这样一条深刻在命理里不变的定律早就已经折磨的我们身心腐烂,仿佛可以嗅到身上那腐臭如深黑沼泽般的气味,我们死命地挣扎不想被沼泽所吞没殆尽,我们抬起头勇敢地呼吸,沼泽里浓稠恶臭地黑汁让我们气若游丝。命理依然,失去的终究比得到的多得多。
天气变的越来越凉,越来越怪。秋天的外套换成冬天的绒衣不过也只是一夜之间。人们谈论的话题从天王刘将要学习川剧中的瑰宝变脸换成天气正在无常地变脸,只是天气的变脸比起川剧的变脸更加另人震撼和叫苦不迭,却也远比不上川剧变脸般有趣和值得观赏。
由于那家伙被送进医院缝了几针后并无大碍,并且他心里也自知理亏真要把事情闹大了对他并无好处,加上老大在局里的一些势力,这件事就这样轰轰烈烈的开了场,悄无声息的结了尾。
可有些事情即使人为能力再过强势,能阻止的了事态的发展,也抹不去事已至此的痕迹。老大让我和小西一定要瞒着可可和SEA,千万不能被他们知道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我和小西自然知道其中原由,不会说出去,但我们不说并不代表它就能如烟般消散。
SEA来找过我问我是不是老大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我说老大和你在一起只是想带给你快乐,如果有什么事情是能让你快乐是值得和你分享的,那老大一定会告诉你的。
SEA笑笑说我知道。我今天来不是想要什么答案的,答案一直都在我的心里,只是我很担心李林,怕他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我知道你和小西都是他好朋友,你们一定都会陪在他身边的,有些事情只有朋友才能说,才能做,而我不行。
简简单单的一个“陪”字,分量却堪比千斤。其中滋味,清楚莫若我们。
我点点头。
谢谢。SEA说。
走的时候SEA让我不要告诉老大他曾经来过。
我依然点点头。
我知道他一直是你们口中的“老大”,但你知道吗,李林也是一个特别脆弱的人。可可出事那晚,他一个人躲在宾馆的厕所里哭,哭了一整夜,我只能装睡却不敢安慰,因为我知道只要过了这个夜晚,他又会是你们口中的“老大”。SEA说。
聪明如SEA。他对老大的爱汹涌如潮,他对老大的爱包容如湖。
SEA来找过我的事我不止遵守诺言没对老大说过,连小西我都是只字未提。即使SEA不说,我和小西都会义无返顾地“陪”着老大,至于老大的脆弱我更是不想把它刻意地曝露在小西这个崇拜者的面前害他担心难过。小西最近已经为工作上的事情忙的没日没夜,瘦了一圈,我不想他再额外承担其它的心里负担。
“宝贝!快来帮我按摩,我快不行啦!”小西把包往地上一扔西装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
我知道最近他们公司的一个总监位置空了出来,包括小西在内的几个经理都卯足了劲来争取这个位置。小西为了这个天天加班到很晚,甚至到了家吃点东西洗个澡继续赶计划书,看的我也很心疼。职场的撕杀原本就是场不见血的争斗,但这丝毫不影响其可怕程度,人的算计和精力在这场战争中被压迫放大到面目全非。最后的胜利者脚下踩踏着的尽管不是残酷的失败者的尸体,但却是更为残酷的失败者那死了的心。
“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啊?”我帮小西按摩着颈椎。像我们这些整天坐在电脑前工作的人,十个里有八个的颈椎都多少有些僵化。
“真舒服!”小西闭起眼睛。“现在毕业的大学生素质真不太好,我想招个助理帮我,面试的几个不是开口就要求高薪的,就是说在前头不肯加班的,问他们的问题就这个答不出那个不知道的,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对自己没要求,对公司高要求。”
“你本来的助理KIKI呢?”
“她下个月要请产假了!”
“那干吗不找个有经验的?”
“我是觉得学生相对单纯点,比较好培养。就像KIKI也是毕业后跟着我的。却想不到,好学生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小西叹气道。
“这个我可帮不了你,你慢慢来吧,别挑花眼了!”
“对了,宝贝。要不?”小西张开眼睛坏坏地笑着看我。“你干脆辞职来帮我吧!”
“NO!绝不,你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吧!”我摇摇头。
“干吗?又不会亏待你!”
“我是太了解你了,工作起来六亲不认的,我可不要被你在公司里虐待欺凌,我情愿在家欺凌你!”我用力捏了下小西。
“哇!说来就来,你来劲了对吧!”小西从沙发上逃开,顺手那起个靠垫丢向我。
我跳开向旁边躲去。
我心里很清楚,工作和感情最好不要混在一起,不同情绪散发的气味如果窜在一起那是件很可怕的事,特别是当你很在乎另一个人的时候,这些不稳定的因子仿佛悄然埋下的隐形地雷,不知道在哪天会突然引爆,而后炸的什么都不剩。
蔡辰告诉我他和邹周发展的还不错,邹周是个挺体贴挺善解人意的女孩子,蔡辰的母亲对她尤其喜爱。平日里蔡辰忙碌的时候邹周都会主动提出去他家帮着照顾他母亲。很多次, 在家门口,蔡辰听到母亲那欢乐的久违了的笑声总会以为是自己太过想念而产生的幻听,也曾一度以为母亲的抑郁只不过他是南柯一梦的幻觉。
“我真的不知道要对邹周说什么?她对于我来说就像个天使。”蔡辰说。
“不用说什么的,好好爱她!”我说。
“江陵,说不定哪天我就会突然结婚的,和邹周。”蔡辰认真的说。
“那就结啊!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舍不得你吧?”我开玩笑的说。
“呵呵,你有小西了,哪会看的上我。还是等着做我的伴郎吧。”
蔡辰,我想肯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肯定会有这么一天,你和邹周会接受到我们的祝福。因为你们都是善良而单纯的孩子。因为你们的眼睛都像是我头顶上方湛蓝到透明的天空。那上面,有我羡慕不来的彩虹。
而我,或许这一辈子都得不到你们那如曙光般神圣照耀的祝福。我们只能在阴暗无光的角落圈起一块只属于我们的地盘,苟且度日,强颜欢笑。哪怕一丝的喜悦都被我们紧抓不放,即使它仅留残骸,指甲却已深掐出血丝般的伤痕。
蔡辰,你们的快乐是建立在你们和他们的快乐之上。
而我们的快乐,就只是我们的快乐。
天冷有利于伤口的愈合。可可到了可以出院的日子。在可可住院的日子里我和小西去看过他几次,我们看着他身上缠着的纱布一层层的减少,露出粉色的初愈的肌肤,像是有着重生含义的樱花飘零一地。却仍然难觅可可脸上的笑容。我和小西知道那是为什么。自从那次老大愤然离去后,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个病房,没有来看过可可,哪怕一次。
可可的眼睛总是会望向我们的身后,他企图在那里发现他所期盼的身影,可那里只有白色的墙壁,以及折射出的可可黯淡无神的目光。失望像是硫酸,瞬间侵蚀我们的殷切。
对于老大来说,他有他的难处。这份难处来自于他,也来自于可可。老大说他可以在可可看不见的地方一直保护着他,照顾着他,直到他找到自己值得托付的人。但是这一切也只限于暗处,是一份不可以被可可知道的责任。一但这份责任见了光,只会让可可再次深陷于老大的温柔,那么之前他所做的狠心,以及自私的抽身,甚至是自以为的可可的释然都会白废。他已经无法承担,可可也无法承受。老大不希望可可误会什么,也不希望他再辜负SEA什么,感情不是伤口撕裂愈合再撕裂再愈合的惨烈轮回。
老大让我和小西去接可可出院,他依然不会出现,我们明白他的用心。
这样也好。
只希望,可可也能明白。
我们走进病房的时候可可正坐在病床上等着我们,旁边放着的是他早就整理好的行李。换下了病服不见了绷带和纱布,穿着便装的可可回复成往日的帅气,依旧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只是脸上留下的还未痊愈细微创痕加之淡漠的表情,隐隐透射出静默的力量,像是一座因残缺而美丽着的白色雕像。
当可可望向我们的那一刻,我又一次恰好地抓住了希望湮灭的瞬间,那是可可失望的眼神。
“东西都带好了吧,你们先聊会,我去办出院手续。”小西笑着说完,转身准备走出病房。
“李林呢?”像是在心里反复预演了千次,可可鼓起勇气说。
可可的话像是早就调拨好的定时炸弹,在我们踏入病房的那一刻开始计时,在小西转身的那一刻轰然引爆。
小西犹豫了下说:“他今天有事不能来,让我们来接你。”
“那我今天先不出院了,等他哪天有空了再来接我吧。”可可拉开身旁的行李包,开始一样一样的拿出里面的东西。
“老大最近真的很忙,可能没空来接你。可可,还是我们先接你出院吧。”小西着急地说。
“他是忙还是不想见我?你们比我清楚。”包里的东西已经被掏空,铺满了整张床。可可低着头,胡乱地折叠着衣物。拿出远比装进杂乱的多,困难的多,因为有不舍,因为还不曾遗忘掉彼时装进的记忆。
“可可……” 小西无助地看向我,希望我能想个办法来稳定这个局面。在棘手的感情问题面前他总是不懂如何去处理。他所能做到的就只有迁就退让和包容,我问过他,如果退无可退了呢?小西说,那我会疯掉。
我也早已被可可如此大的反映弄懵,看着可可反常的表现我呆立半天。过了片刻,我对可可说,“可可,你知道他不想看见你这样。”
“难道我想吗?”可可突然停下,抬起头。泪水已经爬满在他的脸上,像是了两条蜿蜒的小溪,曲成委屈的摸样,从失望的源头潺潺而下,一路寻找着不知是否存在的尽头。“他有种替我出头动手打那帮畜生,有种为了我平生第一次被拘留,怎么就没种来见我一面?他到底他妈的是不是个男人?”
我和小西面面相觑。原来可可已经全都知道了,就在这间白色的屋子,就这么躺着,就这么知道了我们一直在隐瞒着他的所有。
我给小西使了个眼色。小西会意地走出了病房。
可可这尊残缺美丽的白色雕像被一种类似于自尊和固执的东西包裹着,它们形成一个大大的蚕茧,把可可裹住,让他被迫地蜕变成长。
半个小时后,老大来了。
可可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了刚才的激动,不见兴奋,也再难见悲伤。其实他心里知道,知道老大一定会出现,他有这样的信念,必然的信念。
老大只是看了可可一眼,一言不发地把可可撒落在床上的衣物一件件地再次理进了包里。然后拉起可可的手:“走吧!”
我和小西在旁边说不上一句话。
走出医院后,老大要我们先去开车,他需要和可可单独说些话。
车停在不远处,距离可可和老大也刚好可见的距离。
我和小西就这样隔着车窗无声地观望着他们。眼前的车窗好似剧院的屏幕,把可可和老大的身影恰好的镶嵌进去,一幕幕地播映,无声,无胶卷。
一场绝望的默剧。
我们看着他们沉默,看着他们交谈,看着老大的咆哮,看着可可的哭泣,看着那最后一个漫长而短暂的拥抱。
于是,默剧散场。
可可向我们走来。他打开车门。“送我回学校。”
车子发动起来,身后卷出滚滚地排烟。
可可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