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汪雅松心里又悔恨又自责,他应该会想到素梅会做傻事的,他应该可以阻止她的。
只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再多的悔恨自责都无济于事。
“素梅,哥带你回家,回碉堡山龙王庙。”
汪雅松抱着素梅往家走,眼泪滴在素梅脸上,和残留的江水混合在一起。
素梅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宛如一朵凋零的桃花。
风吹过来,湿透的衣裳紧裹在身上更加的寒凉,汪雅松的身子已经麻木感觉不到冷了,他的心比这江水还要冷。
他只是抱着再也温暖不了的素梅的身体,机械的一步步往碉堡山走去。
“素梅妈妈!”
看见汪雅松怀里的素梅,孙远志想起了淹死的杨天宝。
他知道,天池弟弟再也没有妈妈了。
也许,小小的天池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离开,才会在孙远志背上哭得撕心裂肺。
“素梅死了。”
“可惜了,那么年轻的。”
“可怜了小天池了,这么小就没有妈妈了。”
陆续赶过来的人,忍不住叹息起来。
他们不再咒骂素梅坏了天池村的风气,不再嫌弃她未婚先孕,那些种种的不好都随着素梅的死消散了。
她只是天池村女儿,是他们的邻里乡亲,是有的人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有的人儿时的玩伴。
她是天池村里一朵红艳艳的桃花,只是这花过早的凋谢了。
素梅用她的死换来了人们的谅解和同情,换回了身份的再一次被认可。
“汪雅松,你给我站住!”
周大勇和张凤琴气势汹汹地拦着了汪雅松。
“汪雅松,你没花一分钱就把我女儿骗走了。现在,我女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你一定得给个说法,不能这么便宜你。”
“是啊,我这如花似玉的妹子,让你糟蹋了。糟蹋了也就算了,你得对她好啊。如果不是你对她不好,她怎么会去寻短见。”
“我可怜的妹子啊。”
“我可怜的女儿啊。”
“我们家这个年怎么过啊!”
“我们过不好年,你们汪家也不要想好过。”
张凤琴母子的哭闹让大家深深地鄙夷,这素梅和汪雅松住在山顶也没见他们关心过一下,当初还那么恶毒的打骂素梅,现在人死了,还不是想趁机讹诈汪家。
“这件事可别赖在我们汪家头上,雅松都被我爸赶出家门了。”
李艳梅才不怕张凤琴母子耍赖,也不想为小叔子辩解,赶紧把自己家人从这件事里推脱出来。
“这件事不能够怪雅松爸爸,是素梅妈妈去找天池弟弟的爸爸……”
孙远志可不想雅松爸爸被人冤枉,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汪雅松制止了。
“远志,大人们的事不用你管!”
汪雅松不想素梅死后还被人说三道四。
“你这个小杂种,杀人犯的儿子,你乱说什么呢?”
张凤琴恶狠狠地样子把孙远志吓得赶紧闭了嘴。
“他现在是我儿子,你不可以这样说他,再说了,杀人的是他爸爸,跟他有什么关系。”
汪雅松挺身把孙远志挡在了身后。
“你还有理了,你还我女儿来!”
张凤琴扑上去对着汪雅松又抓又挠。
“汪雅松,你害死我妹妹,老子今天也不轻饶你。”
周大勇一棍子照着汪雅松头顶恨恨地打了下去。
一声闷响,棍子在汪雅松头顶断裂,血汩汩地冒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衣服上。
“不要,不要打我雅松爸爸!”
孙远志想起那一夜父亲孙虎被抓的场景来。
那时候,人们打他骂他,那是他罪有应得,他本来就是一个坏人。
可是,雅松爸爸为什么要挨打挨骂,雅松爸爸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这些大人还不如他一个孩子分不出好坏来吗?
孙远志抓住周大勇的手恨恨地一口咬了下去。
“你这个小崽子,敢咬我,真他妈是个杀人犯的儿子,你是不是还想拿刀杀了我!”
周大勇手中的棍子狠狠地打在了孙远志身上,孙远志却死咬着不松口。
“都给我住手!”
汪启明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乱,赶紧大喊了一声。
老队长的威风还是管用的,大家都安静下来。
“汪启明,这一次你说出天大的理由来也没用,我女儿不能够就这样白白的死了。”
张凤琴依旧不甘心。
“张凤琴,素梅死了我也很难过。这娃娃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这样打雅松和远志,弄出人命来你们也跑不了。你可以报警啊,要是这件事我们家雅松有错,那坐牢还是偿命那也是政府说了算的,还轮不到你们母子在这里耍威风。”
汪启明恨汪雅松不听话,让他挨一次打也是让他吸取一次教训,可是真要打出什么事来,他是半分也不允许的。
“是啊,这事不知道是谁的错呢。”
“还是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你们那里有权利来打人。”
“就是,把雅松打死了,你们家来养这两个孩子啊。”
村民们都把矛头指向了张凤琴母子。
“哼,打死他老子来偿命。”
周大勇再一次举起了棍子。
汪雅松只是木然地看着那半截棍子往自己头顶打过来,一点也不躲避。
忽然一阵狂风刮过,地上的草屑土坷都被刮得飞了起来。
“蛇。好大的蛇!”
一条白花花的大蛇盘踞在了汪雅松面前。
这时节,原本还在冬眠的动物忽然出现在大家面前,让所有的人都呆立在那里。
那白花花的一团,就像是忽然从天上落下的一团云,也像是经年未消一堆雪。
神秘,冷冽,恐怖,诡异……
所有村民都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第九十六章长兄为母挑大梁
大白蛇嘶嘶地吐着蛇信,红玛瑙一样的眼睛里放射着恶狠狠的光。
它本不愿意在光天化日下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它只是想静静地待在碉堡山龙王庙里,守着汪雅松一家。
只是那个善良的男人总是被人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一次又一次让他心疼。
他总是愿意委屈着自己,总是愿意去承受本来不该属于他的东西,他那么的憨傻,那么的让它牵挂担心。
可是就是这份憨傻让它喜爱,就是因为这份担心和牵挂才让它不愿离开,想要时刻守着他,想要在他遇到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
它愿意为他把自己暴露在大家面前,做许多它不愿意做的事,它也不怕因此遭受天谴。
它怒视着周大勇,它很想一口吃掉他,只是它也知道汪雅松不想伤害任何人,哪怕是这个让他头破血流的男人。
周大勇扔掉了棍子,瑟缩成一团,这大白蛇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了。
那盘曲的蛇身在他眼里化作了一个怒目圆睁的天神,那种凌厉的杀气震慑着他的心灵,连灵魂深处都透出恐惧来。
“蛇郞哥,我们走吧。”
作势要给周大勇狠狠一击的大白蛇听了汪雅松的话,收回攻击的姿态。
所有在场的人才从那种铺天盖地威慑中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心头那股被压住的闷气。
等他们回过神来,汪雅松已经跟着大白蛇走到了天池村外。
再也没有人说三道四,人群悄悄的散去,他们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大勇和他母亲更是偃旗息鼓,灰溜溜地躲回了家里。
碉堡山顶,葫芦荡天池边,立起了一座新坟。
没有青石的墓室,没有柏木的棺材,也没有一块墓碑。
汪雅松找不到帮忙的人,只是用锄头挖了一个坑,用泥巴乱石磊了一个坟堆。
天池村的女儿像一朵落花,安静地躺在了大地的怀抱。
来自尘土,归于尘土,生命只不过是个并不精彩的过程,短暂或者长久都是时光长河里的一粒沙。
拼命想要得到的却终归是一场空,不想要背负的却始终扔不掉。
素梅的新坟旁边,濯云子的坟没有人打理,只剩一个依稀的土包,衰草满布。
素梅和濯云子,都曾想千方百计去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最后都落得孤零零埋葬在这天池边上。
汪雅松带着孙远志和小天池给素梅送葬。
没有选择黄道吉日,没有热闹的唢呐吹鼓,甚至没有孝服头帕,只是一堆纸钱烧在坟前,打点黄泉路上的关卡,希望逝者一路走好。
小天池瞪着明澈的眼睛,看着抱着他的孙远志,他不知道雅松爸爸为什么伤心欲绝,不知道远志哥哥为什么泪水连连,他还那么小怎么理解这人世间的生死离别。
他没有哭,在孙远志的怀里他感觉到的是温暖踏实,哥哥的怀抱没有母亲的味道,却有着一样的安稳。
汪雅松病倒了。
那一次跳进江水里捞素梅的尸体受寒了伤着身了,周大勇的那一棍子带着十二分的怒气伤着他的头了了,素梅的离开让他悲痛不已伤着心了。
如此种种,诸般的伤痛在身上心里,原本身子骨就不是特别强健的他终于是抵抗不住了。
病来如山倒,汪雅松沉溺在这些伤痛里,浑浑噩噩,高烧不断。
也许他是真的累了倦了,想要好好地歇一歇了。
大白蛇一天到晚包裹着他,一步也不离开。
只是,这一次汪雅松是真的伤得厉害了,它充盈的灵气,温润的身体也带不给他丝毫的改变。
幸好,孙远志放寒假了,他忙前忙后,照顾着生病的汪雅松,年幼的小天池,还有满院子的鸡鸭,圈里的肥猪。
他还是个孩子,却在困难的环境里逼迫着自己成熟起来,用他小小的肩膀艰难地支撑起这个残破的家。
他仿佛又回到了和奶奶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整天充满了担心。
不管干什么他都把小天池带在身边,弟弟小小的身体在他背上是沉甸甸的责任。
哥哥小小的肩膀是弟弟温暖的摇篮,生命的依靠。
长兄如父,长兄如母,孙远志把哥哥父母的角色都扮演起来了。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嚼东西喂小天池。
米饭,鸡蛋,菜叶,他都嚼得细细碎碎的,一口一口的喂给小天池。
奶奶说,当初她也是这样喂养孙远志的。
那些哥哥嚼碎过的食物,经过初步的消化,带着哥哥爱的味道,让小天池留恋不已。
他总是不停地索取,张开小小的嘴巴,像春天里屋檐下的小燕子索食一样。
孙远志觉得弟弟就差从嘴里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了。
他小小的舌头会探进孙远志嘴里,像一条调皮的小泥鳅,滑过唇齿间,逗留在舌尖上。
孙远志有时也会裹住他的小舌头,缠绕戏弄一番。
似乎,兄弟俩都迷恋上了这种感觉,这种亲密的行为仿佛就是那么自然而然,仿佛他们天生就具有的。
当他们长大以后,孙远志才知道从那时候起,弟弟就融进了他的生命里,会和他纠缠一辈子。
碉堡山顶有很多乡间常见的草药,品质比山下好得多。
孙远志跟着奶奶的时候认识很多草药,那时候奶奶也算是半个民间医生了。
那时候和奶奶过得苦,有什么头痛脑热的从来不去看医生。
奶奶用她那些有限的对草药的认知,给了孙远志一个健壮的身体。
奶奶的草药知识也让孙远志在以后的日子里为这没有血缘关系的三口之家提供了更多的保障。
那些曾经的苦难的日子让孙远志乐观坚强,奶奶说过只要心里快乐再苦的日子也会开出花来。
奶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太阳,照亮了他的生命。
他也要把自己变成太阳,照亮弟弟和雅松爸爸,他们都会变成彼此生命里的太阳,相互照亮。
几天不见山上的人下来,汪启明心里实在放不下,忍不住往山顶走去。
那一天,汪雅松抱着素梅走回来,他后悔死了。
自己的面子算什么呢?自己的面子害得素梅死了,汪雅松受伤了。
就算孩子们有错,他做父亲不是更因该大度一点吗?
不知道周大勇那一棍子把汪雅松打得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跳进水里捞人有没有受凉?
汪启明一面思索一面往山上走,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龙王庙的大门。
他要接儿子回家,那是他的心尖肉,他要接他回家过年,父子俩团团圆圆的过一个年。
他害怕自己再不管这个痴傻的儿子,有一天他也会像素梅一样。
他会接受孙远志,接受小天池,甚至那一条大白蛇。
推开龙王庙的大门,院子里干净整洁,没有他想象的中鸡飞狗跳,凌乱不堪。
孙远志抱着小天池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只红冠子公鸡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远志,你雅松爸爸呢?”
汪启明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慈祥的笑容。
“爷爷,雅松爸爸生病了。”
孙远志没想到汪启明会到家里来,还会这样的笑着喊他。
喊了一声爷爷,孙远志就大哭了起来。
毕竟他还是个孩子,毕竟这么多天他都把难过积攒在了心里。
看见汪启明,孙远志所有的情绪都释放出来。
“爷爷,雅松爸爸生病了,生病了……”
汪启明在孙远志的哭声中推开了汪雅松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