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雅松从早上出门一直到日头当午都没有回来。
孙远志专心致志地照顾着小天池,觉得照顾弟弟是一件非常快乐幸福的事。
大白蛇躺在龙王庙的一角,晒着太阳,慵懒得像一团就要融化的雪。
孙远志把小天池抱到大白蛇身上,抓住它的尾巴斗小天池玩。
小天池张开小嘴,吮吸着大白蛇的尾巴,吧嗒吧嗒吸得起劲。
“嘻嘻,弟弟,这是蛇大爷的尾巴,不是素梅妈妈的奶头。你这个小家伙,就知道吃。”
大白蛇蜷曲着身子,包裹着孙远志和小天池,一起躺在冬日里的阳光下。
忽然,小天池没来由的大哭起来,任凭孙远志怎么哄也哄不住。
“弟弟想素梅妈妈了。”
孙远志把小天池包裹好,背在身上,出门去找汪雅松和素梅。
一路上,小天池还是不停地哭,哭声撕扯着孙远志的心。
毫无办法的孙远志也跟着大哭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哭着从碉堡山上走下来,走到天池村里。
孙远志一边哭一边问遇见的人有没有看见素梅和汪雅松,眼泪汪汪的小模样惹得不少心软的女人也跟着抹眼泪。
“素梅找到了!”
不知道谁在村外喊了一声。
冬日里闲在家里的人们往村外跑去。
孙远志也跟着大家往外跑,小小的他背着弟弟跑得比谁都快。
远远的清水江边,有人向着碉堡山走过来。
孙远志跑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跑到近前,却看见浑身湿透的汪雅松失魂落魄地抱着早已身体僵硬的素梅。
素梅是在离碉堡山三里地外的清水江边被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多时。
汪雅松跳进刺骨的江水里把她抱起来的。
那一刻,汪雅松心里又悔恨又自责,他应该会想到素梅会做傻事的,他应该可以阻止她的。
只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再多的悔恨自责都无济于事。
“素梅,哥带你回家,回碉堡山龙王庙。”
汪雅松抱着素梅往家走,眼泪滴在素梅脸上,和残留的江水混合在一起。
素梅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宛如一朵凋零的桃花。
风吹过来,湿透的衣裳紧裹在身上更加的寒凉,汪雅松的身子已经麻木感觉不到冷了,他的心比这江水还要冷。
他只是抱着再也温暖不了的素梅的身体,机械的一步步往碉堡山走去。
“素梅妈妈!”
看见汪雅松怀里的素梅,孙远志想起了淹死的杨天宝。
他知道,天池弟弟再也没有妈妈了。
也许,小小的天池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离开,才会在孙远志背上哭得撕心裂肺。
“素梅死了。”
“可惜了,那么年轻的。”
“可怜了小天池了,这么小就没有妈妈了。”
陆续赶过来的人,忍不住叹息起来。
他们不再咒骂素梅坏了天池村的风气,不再嫌弃她未婚先孕,那些种种的不好都随着素梅的死消散了。
她只是天池村女儿,是他们的邻里乡亲,是有的人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有的人儿时的玩伴。
她是天池村里一朵红艳艳的桃花,只是这花过早的凋谢了。
素梅用她的死换来了人们的谅解和同情,换回了身份的再一次被认可。
“汪雅松,你给我站住!”
周大勇和张凤琴气势汹汹地拦着了汪雅松。
“汪雅松,你没花一分钱就把我女儿骗走了。现在,我女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你一定得给个说法,不能这么便宜你。”
“是啊,我这如花似玉的妹子,让你糟蹋了。糟蹋了也就算了,你得对她好啊。如果不是你对她不好,她怎么会去寻短见。”
“我可怜的妹子啊。”
“我可怜的女儿啊。”
“我们家这个年怎么过啊!”
“我们过不好年,你们汪家也不要想好过。”
张凤琴母子的哭闹让大家深深地鄙夷,这素梅和汪雅松住在山顶也没见他们关心过一下,当初还那么恶毒的打骂素梅,现在人死了,还不是想趁机讹诈汪家。
“这件事可别赖在我们汪家头上,雅松都被我爸赶出家门了。”
李艳梅才不怕张凤琴母子耍赖,也不想为小叔子辩解,赶紧把自己家人从这件事里推脱出来。
“这件事不能够怪雅松爸爸,是素梅妈妈去找天池弟弟的爸爸……”
孙远志可不想雅松爸爸被人冤枉,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汪雅松制止了。
“远志,大人们的事不用你管!”
汪雅松不想素梅死后还被人说三道四。
“你这个小杂种,杀人犯的儿子,你乱说什么呢?”
张凤琴恶狠狠地样子把孙远志吓得赶紧闭了嘴。
“他现在是我儿子,你不可以这样说他,再说了,杀人的是他爸爸,跟他有什么关系。”
汪雅松挺身把孙远志挡在了身后。
“你还有理了,你还我女儿来!”
张凤琴扑上去对着汪雅松又抓又挠。
“汪雅松,你害死我妹妹,老子今天也不轻饶你。”
周大勇一棍子照着汪雅松头顶恨恨地打了下去。
一声闷响,棍子在汪雅松头顶断裂,血汩汩地冒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衣服上。
“不要,不要打我雅松爸爸!”
孙远志想起那一夜父亲孙虎被抓的场景来。
那时候,人们打他骂他,那是他罪有应得,他本来就是一个坏人。
可是,雅松爸爸为什么要挨打挨骂,雅松爸爸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这些大人还不如他一个孩子分不出好坏来吗?
孙远志抓住周大勇的手恨恨地一口咬了下去。
“你这个小崽子,敢咬我,真他妈是个杀人犯的儿子,你是不是还想拿刀杀了我!”
周大勇手中的棍子狠狠地打在了孙远志身上,孙远志却死咬着不松口。
“都给我住手!”
汪启明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乱,赶紧大喊了一声。
老队长的威风还是管用的,大家都安静下来。
“汪启明,这一次你说出天大的理由来也没用,我女儿不能够就这样白白的死了。”
张凤琴依旧不甘心。
“张凤琴,素梅死了我也很难过。这娃娃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这样打雅松和远志,弄出人命来你们也跑不了。你可以报警啊,要是这件事我们家雅松有错,那坐牢还是偿命那也是政府说了算的,还轮不到你们母子在这里耍威风。”
汪启明恨汪雅松不听话,让他挨一次打也是让他吸取一次教训,可是真要打出什么事来,他是半分也不允许的。
“是啊,这事不知道是谁的错呢。”
“还是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你们那里有权利来打人。”
“就是,把雅松打死了,你们家来养这两个孩子啊。”
村民们都把矛头指向了张凤琴母子。
“哼,打死他老子来偿命。”
周大勇再一次举起了棍子。
汪雅松只是木然地看着那半截棍子往自己头顶打过来,一点也不躲避。
忽然一阵狂风刮过,地上的草屑土坷都被刮得飞了起来。
“蛇。好大的蛇!”
一条白花花的大蛇盘踞在了汪雅松面前。
这时节,原本还在冬眠的动物忽然出现在大家面前,让所有的人都呆立在那里。
那白花花的一团,就像是忽然从天上落下的一团云,也像是经年未消一堆雪。
神秘,冷冽,恐怖,诡异……
所有村民都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连呼吸都困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