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我一直重复地做着一个梦。
梦里的我躺在不知边际的麦穗田里。
疯长了的麦穗,密集且长。那些个枝条死命的吸足了阳光,反射出耀眼的金黄,灿烂到极致,无法睁开眼睛。
皮肤接触到的泥土,柔软质朴。
我轻轻合上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空气里干草横弋的味道,重生,知足。
突然地。
尖锐细小的冰凉感使我冷颤。
击中胸口的冰点随着血液以及遍部全身的神经快速蹿动。
不得以我睁开眼。
周围犹如墨画般沉重。金黄不再。
乌云连成一大片,低的触手可及。
我发现我全身上下竟然一丝不挂。和自然一起裸露着。
胸口的冰点像是雨滴。却是黑色,墨汁一般,却早已散开,像是抽象的山水国画。
再次抬头间。无数的黑色冰点像是箭阵笔直的下降,下降。
然后,实落落的刺在我身上。
冰冷的麻木夹杂刺骨的疼痛让我接近癫狂。
想蜷缩身体,迈开步子逃离,却动弹不得。
心脏开始麻痹。
流出的泪水被黑色冲刷,刺到眼睛里,企图让我流出黑色的眼泪。
身体被黑色完全倾覆。
黑雨不止。
梦境不止。
那天的聚会被我的举动彻底搅乱。
瓶子在地上碎成大小不一的块状或片状,黄色的液体泛着白色的气泡。
“什么破游戏,别玩了!”我摔出瓶子的时候,也摔出这句话。
原本的喧闹在瞬间消音,静的只剩下气泡上涌的“呲呲”声。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错愕的表情,包括老大,包括SEA。我像是在聚光灯下,被当作主角般关注,目光灼似灯光。我迅速的冷静下来,却也迅速的尴尬起来。我就那么站着,说不出一句话,像是被抛掷到空中,对自己的行为找不出解释的理由,组织不出解释的话语,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有必要去解释。我只是渴求一种安定的力量,让我能平稳的降落。下意识地,我看向身边的小西,他的目光迎着我,应该是注视了很久了吧。与他们不同的,小西的眼里满是心疼。
我的心被他的目光揪得发酸。
小西站起身安慰的拍拍我的肩。
“老大,不好意思。今天就到这吧,我们先走了。”小西看着老大。
老大的目光在我和小西的脸上交替停留,理解似地点了下“恩。没事,你们先走吧!”
小西拿起包,牵过我的手,带着我走出了屋子。
我的心终于变的安定,却也多了份未知。
小西,此刻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西一路上都没说过什么话,只是像往常一样提醒我系好安全带,然后专心开车。我像做了亏心事,不发一言内心忐忑。
屋子里仍然留有小西早上出门前喷的香水味。BURBERRY的BRIT。黑色的英伦格子。绿柑橘和野玫瑰的复合,优雅的神经质,甜甜的辛辣像是咳嗽药水般让人上瘾。小西很喜欢,也只用这款。我开始习惯这个味道,并熟悉到条件反射,闻到BRIT就想到小他。香味模糊时间,像是回到几小时前我们还未出门,那该多好。
小西开了灯走向浴室。
“对不起!”我看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
他停了下身子,顿了顿,直接走进浴室。“你又没做错什么,干吗道歉?”没有回头,背影却似叹息。
“小西……我……”
“没事的,老大他们不会怪你的。”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我知道刚才一定有人会在心里暗暗的嘲笑小西,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来源于我的自私对小西造成的伤害,自然聪明如小西,他也一定都知道。只是,他对于这一切只是包容以及忍受,从未对我埋怨。我像是一尾小鱼在他的怀抱尽欢的徜徉,从未探到过底线,或是他的底线早已被我的伤一次又一次的撕裂,撕成一个无底洞,不会流血,独自疼痛。
“小西,你知道吗,刚才我用这种野蛮的方式来破坏游戏是我自私,胆小罢了。我知道你那个回答不只让我难受,其实更难受的是你自己。其实他们说的都对,我这样哪配做你小西的BF,我弄的自己清高的要命,连最基本的都给不了你,却还一直被你照顾着,我算什么?我只是卑微的杂碎而已……”
“别这样说……”水流声盖过小西声音里的表情。
“真的,我什么都不是。我很怕他们拿着这个话题一直说下去,就因为他们的每句都的很对。我更怕他们每句话都说到你心上,让你怨我。呵呵,你看,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自私。你应该气我恨我,甚至跟我说拜拜,然后再去找个,我凭什么干涉你。”
“你知道,我从没怪过你。”
“可我根本就配不起你……”
小西没接我的话,我们就这么沉默着。
心乱的一点点一团团,发了霉般。
水流声停了,小西转身走向我。我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
“什么都别说了,水放好了,洗澡去吧。”用力挤出的微笑依然那么温柔,依然那么好看。却让我的心疼的像是他红红的眼睛,一碰就会掉泪。
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我抱着小西哭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把我的自私我的懦弱我的不安和自责一并随着眼泪发泄。眼泪把小西的衬衫浸湿,抽泣的呼吸把小西的香水味和气息送到我的心里,我知道,这是属于我的小西。
“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小西不停的安慰我。
我习惯于先在浴缸里被热水里泡一下,让每个毛细孔都大口呼吸,放松神经,然后再淋浴冲洗。莲蓬强大的冲击在我的皮肤上激起水雾,白茫茫的看不清镜中的自己。这样也好,恍如仙境。柔软巨大的浴巾擦干身体,换上棉制的睡衣。
“我好了,你去吧!”
“恩。”
躺在床上看杂志,耳边传来小西洗澡的的动静。
不一会,小西洗完走出浴室,只穿着内裤裸露上身。和那些刻意把肌肤晒成古铜色的男人比起来小西算的上是自然健康的白,但这并不让他显的孱弱,相反由于他常去健身房,手臂胸口和腹部有着恰倒好处的肌肉,接近模特的身材比例让我即使见了很多次依然会产生砰然的原始欲望,只是一直被我的意识所顽强的压抑。
小西坐到床上,凑过头来“在看什么啊?这么起劲?”
“没什么,随便翻翻就睡了。”我尽量把眼睛避开他的身体,但还是明显感觉我的脸有点微烫,过了这么久依然没办法适应的感觉。
“那,我也要看!”小西一把拉过我,让我靠着他。
“哦……”
两个人身体同时散发出的一模一样的香波味道,弥漫在时间的纠葛之中勾幻出诱惑的魅影。杂志里的图片和文字怎么都读不进我的脑子里,我只是估摸着小西阅读的速度一页页的帮他翻着。
小西的鼻息温热的匍匐在我的后颈,我听见他的喉咙发出粘呼呼的吞咽声,以及我那接近疯狂的心跳。
同样的一张大床,同样的两个人,不同了的心境。
“我要吻你,我会对你温柔的。”
我还来不及回答,小西的嘴已经覆盖上来。
我没有推开小西,闭上眼睛接受他的温柔和他一直屈服着的倔强。
我不想反抗,因为那一刻,甚至每一刻,我想我都是爱着小西的。
小西的嘴唇柔软湿润,口中充满了青草的味道,他的舌头不断的探入,纠缠,我也激烈的回应。像是潮湿沼泽的不断滋生。每一次的用力吸吮,全身兴奋的麻木着,即便瘫软无力也不想放弃。
吻着吻着,小西的上半身压倒我。他的嘴开始移动到我的耳朵,我的颈。然后他解开我的纽扣,敞开我的衣服,亲吻我的胸口。小西低沉的喘着气,我感受到他的下体已经坚硬滚烫。此刻的小西像是一只最原始的动物,闪着欲望的光泽,他的躯体他的动作都让我迷恋。我的身体像是着了火,酥酥麻麻轻微颤抖。我的神志带着我置身云上。我彻底麻木到无法动弹。
我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的过了今晚。
过了今晚,我就是你小西真正的BF了。
小西脱掉了自己的内裤,他的目光野性而深陷,他的硬物抵着我的大腿。然后,他褪去我的裤子,释放我那也早已蓬勃欲放的坚硬。
终于,小西的整个身子彻底的压了上来。
只要过了今晚,过了今晚我和你都不会再害怕吧。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去想,他们就被你忘记了。
一定。一定是什么碰到了它们。我那盘结在身体最深出的黑色的痂。它们聚集在一起,盘旋成最大的黑洞,黑色的记忆扑过来,一口吞掉我。
“对不起,小西。”我的身体变的冰冷僵硬,像是从头到脚被人淋了一头冰水。我用力推开小西冲进浴室。
小西,对不起。我注视不了你的眼神,也不敢看你的表情。我又一次伤害了你。
我的背后传来小西的叹息。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小西在我边上翻着身子,我知道他也入不了梦。他对我说,没关系,我不会逼你的。一句没关系,换来此刻难熬的夜晚,彼此的沉默。
天刚刚亮,小西就起了床。
我假装睡着,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又走进卧室,然后停下。我不知道他的目光是不是落在我的脸上,我调整呼吸让自己显得平静自然。又一会,我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关门的声音,我睁开眼睛。
餐桌上有他做好的早餐。我坐下,边吃边流泪。
到了公司我开始忙碌起来,投入可以忘却一些东西,只是暂时。
蔡辰执意要请我吃饭,说我帮了他一个大忙,我推脱不掉只得答应。那这顿饭会不会被小西看作我对他的逃避呢?犹豫了半天我给小西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晚饭我不回来吃。小西却并无多说什么,只是让我吃完早点回家,平淡的恰似往常的每一个日子。
蔡辰把我带到一家火锅店,我和他都喜欢的方式。蔡辰说火锅是一种自给自足的食物。
等位的时候我看到了可可。他和一个中年男子站在旁边抽烟。我走过去和可可打招呼。
“你?……怎么也在?小西呢?”可可看到我的神态有种突兀的尴尬。
“他在家,我是和同事一起过来的。”
那个和可可站一起的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对可可说他去趟洗手间,向我点点头示意,便知趣的离开了。
可可把烟掐灭,看着烟头,笑笑,像是自言自语“刚学会的。”
“最近好吗?”
“也就这样吧,日子总要过的。”
“你新朋友?”我往洗手间方向示意。
“不算BF,呵呵”可可的眼神忽闪而不定始终不敢落在我的脸上,似乎有那么点心虚。
我没有接话。可可继续说“其实我们选择走这条道路就注定控制不了自己,两个人在一起,要么爱的死去活来,要么干脆只求身体的上的快慰。倒不如各取所需来的潇洒点,谁都不会亏待自己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几个礼拜没见却时髦很多的可可,努力寻找记忆中他的形象。
回到蔡辰身边。他问我“你朋友?”
“恩。算是吧。”我回答。
我反复想着可可说的话。身体上的快慰我给不了小西,和他的爱如果也算不上死去活来,那我们还剩下些什么?
小西不在家。桌上有张字条。
公司有急事要我去杭州出差三天,你照顾好自己。小西。
我把字条反过来,拿出笔。
小西,我走了,对不起。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我的衣服。我把这些衣服一件件的折叠好,放进我的行李箱,像是把思念和决定打包。看着这个曾经被我和小西的衣服塞的满满的衣柜如今空落成了一半,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坐在大床上。想起过去,很多次,我和小西打闹着抢被子,抢“地盘”,总觉得对方占领的床位更多些。每一次都是小西对我无可奈何的妥协。他老说我欺负他,我会笑着哄小西,然后继续霸占着更多的床位。
小西,以后没我欺负你了,你就可以霸占整张床了。
我看着这个屋子里蓝色的墙壁,看着每一件家具,每一个物件,看着每一个角落。突然发现这一年多来,有着太多的记忆被留下。我的气息化做浓浓的思念印刻在这里。
我有着太多的不舍,但我必须离开。
我配不上这个屋子,因为我不够幸福。
我配不上你,小西。因为我给不了你幸福。
对不起,小西。
我关上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