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默默安慰你的人很多,站出来为你说句话的人很少。
“怎么?真被我说中了?”竹林西苑深处,邵浩说道。
是啊,这就是现实。陈子时在赌博,他一直很想知道,发生这种事之后,会有多少人能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子时甚至在想,如果有一个,哪怕一个就好。可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子时忘不了在环视每个人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有的在躲避,有的静静看着,有的眼神充满疑惑,有的像看怪物一样看自己,有的示意自己赶紧下去……
邵浩在子时一旁,静静地坐着。他能感受到子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就像当初自己发生这种事一样,有无助,有失落,有彷徨……邵浩何尝不清楚,子时在台上的那一刻,真的非常渴望有人能够站出来为他说话。他当然清楚,子时内心里,更渴望谁能够挺身而出。
“你怎么不问问我现在是怎么想的?”还没等邵浩发问,子时就说道。
“你说吧,就像当初我经历这事时,你是个好的聆听者一样。”邵浩回应道。
“没想到,还是你了解我!”子时缓缓地说道,“怎么说,胸口好像有点疼……”
邵浩静静地听着,身为同类,又是同属性的他,当然知道这种疼痛是怎样的。曾经,两个少年傻傻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会有很多朋友,这条路也就好走了。
“小浩,如果我现在哭,你能不能别笑话我,并且以后都不许……”子时静静地说道。
邵浩觉得心疼,自己经历过的,他当然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自己好朋友的身上。他苦涩地点着头。然后,背对着子时。两个人,就这么背对背地依靠着。
子时的眼泪,情不自禁地往下流。和所有师生一样,子时也觉得自己太过聪明,聪明到无意中看到爱人张超的个人笔记,“给自己一年的时间,与陈子时在一起。一年后,陈子时选了文科,我就去读理科;陈子时读了理科,我就去选文科。从此,不相往来……”
纵使好友邵浩一再劝告自己这样,是兵行险招。但是,子时自己却固执地以为,给自己和他一个机会,让自己忘掉笔记中的内容。就算得不到所有人的支持,只要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就算至死不渝也要与他在一起。只是最终,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我们都是自己人生的作者,何必把剧本写得如此苦不堪言?”邵浩心疼道。
“小浩,我早知道了我和他的结局,也猜到了在大庭广众下,他必定没有胆量承认我跟他之间的关系。可是,尽管如此,我依然报以期待。只是,尽管我料到了结局,可为何我的心,还这么痛?”子时哭得像个泪人,“小浩,你知道吗?比失去更痛的事,是他都没有和我一起努力过!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跟我一起走下去……”
邵浩紧紧地搂着眼前的这个泪人,就像当初自己哭得像个傻逼一样,子时同样安慰自己一样。邵浩有时候在想,自己的朋友虽然不太多,可每个人都很真,温柔体贴有崔允,阳光善良有小松,还有眼前的这个,虽然不在一班,却像自己一面镜子一样的知己。
“人在最好的时光,总会犯上一些痴,一些傻。哪一段青春不荒唐?哪一场爱情不受伤?”广播里,青春雨季电台,一个充满魅力的男生说道,“幸福这东西,一点都不符合牛顿的惯性定律,总是在滑行的最流畅的时候嘎然而止。有一些人,他们赤脚在你的生命中走过,眉眼带笑,不短暂,也不漫长,却足以让你体会到幸福,领略到痛楚,回忆一生。”
子时拭去眼泪,安静地听着。这个电台,这个男生,这个男生说的话,总是能让他回味许久。第一次被这个声音吸引,是在校庆节目上,这个男生说,“年轻的好处,就是可以在没有看清楚这个世界之前,做率性的事,荒唐也好,可笑也好,那是无悔的青春……”
“是不是觉得他说的很好?”邵浩微笑道,“有机会介绍你俩认识。”
子时并不觉得意外,广播里的那个男生,是邵浩的好朋友,崔允。
原来,一边受伤,一边成长,这便是青春。
学校外教互动式演出会场,当舞台上闪亮登场的是来自001班的邵浩,所有002班的同学都以为陈子时因为“某些原因”请辞,所以才缺席本次主持。只是,在有请来自牛津大学的外教Jorge出场后,主持人邵浩又报以热烈地掌声,欢迎自己的另一位搭档。
神秘出场的另一位主持,是与邵浩黑色礼服相对的白色礼服,002班的陈子时。在这场以“青春绽放”为主题的互动式英语演讲,“黑白”组合搭配台下着装“五颜六色”的学生们,巧妙将“青春不仅是彩色的,而且是黑与白交错的”融入进来,“黑白”组合默契的配合,加上外教Jorge专业的引导,最终,为全体师生奉献了一场别出新意的视听盛宴。
“我的青春我做主!”上台时,几个少年这样鼓励道。
33
有时候,我会想能在你我都长大些的时候,遇到彼此就好了。可我,却偏偏在十六七岁时遇见了你,这么尴尬的年龄,想给予你太多,想保护你,真的实在太难。如果,我们可以晚一些遇见,那时候我们会不会很合拍?还会不会很默契?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台下,张超和其他同学一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台上这对闪亮的主持。
面对这些,张超无可奈何。当子时独自面对“同性恋”的流言蜚语时,张超的心其实在滴血,却对孤立无助的子时不理不睬。是啊,就连子时无意中发现笔记中的“真相”,也是张超一手设计的。分手?张超再狠心也做不到主动提出,唯有让子时自己发现真相。
张超的心,是苦涩的,他有自己的无奈。不知是哪位好事者将自己与子时的关系告知父亲与陈父,还是父亲和陈父早已洞察一切。他们的感情,就这样夭折了。这样的年纪,早恋是不被允许的;何况,是两个少年的恋爱,这在世俗眼里,更是违背伦理,天理难容。
台上的子时,真的非常帅气,极具个人魅力。张超像个忠实的粉丝,傻傻地看着。
“啊……”背后的同学由于太激动,不小心撞到了张超受伤的后背,张超压低声音,痛苦呻吟道。当父亲知晓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时,任凭父亲毒打,任凭母亲哭得像个泪人,张超也不肯承认自己不是同性恋。在张超眼里,“是同性恋怎么了?喜欢子时,想跟子时一辈子又怎么了?”只是最后,他舍不得子时也和自己一样左右为难。当花甲之年的陈父找到他,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给他下跪时,张超才含着泪水答应了眼前的这位老人……
半响,台上的一对超级新星,来自本届高一重点班的翘楚,陈子时和邵浩。两个人流利的英语口语、自然而又默契的本色演出,获得了台下千余名师生热烈的掌声。
“你这又是何必呢?”知晓一切的胡文璟一边给张超上药,一边叹着气说道。
“劳烦速度快点!他们就要回来了……”张超督促道。
胡文璟看着张超背上裂开的伤口,感叹着身为同志所要面临的一切。纵使他有依然对张超有意思,可是,胡文璟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张超的内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人。
“谢谢你!谢谢你帮我!务必劳烦,保守!”张超说完,轻轻地与相拥胡文璟相拥。
胡文璟心里清楚,这只是朋友,或者好兄弟之间的拥抱。他甚至痴痴地想过,按照张超这种文科好过理科的势头,将来自己也选文科,就这样默默地在一起。仅此,就够了。
宿舍里,原本充满生机的小家庭,开始有了微妙地变化。细心的宿舍长老杨发现:张超和子时,张超依然独自晚归,子时却一有空就和隔壁班的邵浩一起,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高一开学那段没有交集的日子。胡文璟和张超,两个人总感觉怪怪的,像是在隐藏一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郭小川的腿好起来了,人也变得外向起来,只是回到宿舍,会冲着对床的子时发呆。喜儿老是抱怨宿舍里好像有股药物,可是其他人都摇头说没有……
为此,身为宿舍长的老杨,还特意找宿舍其他五个谈天。老杨觉得,大伙应该相亲相爱,像大家庭一样。老杨就像个操心的家长,生怕宿舍中的任何两个,心生芥蒂。只是,每个人的回答,大同小异。这让他摸不着头脑,却更加忧虑起来。
“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那天没有站出来,为你说话?”终于,看似平静的宿舍,开始聒噪起来了,最先按耐不住的,谁也没想到是郭小川,他向陈子时发话道。
子时疑惑地看着郭小川,又环顾了周围其他室友,不说话。
陈子时确实不想说话,那天在讲台的事情,子时是一辈子不会忘记的,没有,哪怕一个人为他说话。子时夜里常想,同性恋,难道就真的让大伙避讳,如此敬而远之吗?
让子时心痛的不是发生这种事情,其他无关紧要的人与自己划清界限,子时一直在耿耿于怀,他很想向张超问清楚。哪怕早就知道分手是注定的,也想听听张超自己到底有什么话想说的。可是,子时并不想这样,他觉得自己老早被放弃,已经是件很丢人的事情了,子时不想再次热脸贴过去,这会让他非常的难堪,非常的无地自容……
想到这里,子时怒火攻心,本就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子时调整情绪,冷冷地说道,“患难见真情!我不难过!我反而庆幸自己,这么早看清楚彼此。”
陈子时突然的,这句决绝的话,刺中了宿舍里每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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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到“同性恋”这个词,而且怀疑的是身边的人,每个人反应不一。
郭小川踉跄地回到自己的床位,他侧身躺着,默默不做声。手里拽着自己生日当天,子时送给他的千纸鹤。他有点懊恼,恨自己当天为何没有勇气,站出来为子时哪怕说上一句话!是听见“同性恋”三个字,害怕了吗?子时喜欢男生?郭小川越想越不明白。
上铺的喜儿有点木然,对于自己的小舅舅,也许他心里早已猜到子时和张超之间微妙的关系。只是关乎“同性恋”,他真的从来没有做好准备,哪怕站出来争辩。那天,他眼见着自己的小舅舅被全部同学们怀疑,他真的很想冲上去,怒骂好事者。可是,那一刻,他终究没有这样。自那之后,他愈发感觉到,自己和子时渐渐地走远了,他怪自己……
同样一脸茫然的还有宿舍长老杨,他一直觉得同性之间是有友情的,也是有兄弟情的,可是听到“同性恋”,他更多的是疑惑,不解。两个男生能够相爱吗?两个男生怎么过日子?两个男生怎么解决生理需求……这一系列的问号引发着老杨的好奇神经。
“如果自己不是同性恋,难道就会真的站出来为子时说上,哪怕一句话吗?”胡文璟问自己。对于子时,胡文璟曾经当他是情敌,可是,当渐渐被子时的善良感染之后,胡文璟慢慢对他改观了。他不断地问自己,如果自己是个直男,会不会伸出援手?只是,没有如果。
那句冷冰冰的话,像一把尖刀,快准狠地插进了张超的心脏。张超心里不是滋味,对于子时,张超有的,只有心痛。张超很想冲过去,一把抱住他,让子时停止胡思乱想,让子时真切感受到,哪怕全世界都与他为敌,也有自己能够跟他站在一起……
有时候,自己想要问的,对方一直在闪躲,那就是委婉地告诉自己,真实的回答,很残忍。陈子时默默地流着眼泪,他能感受到张超,又像开学一样地躲避自己。而自己,也极力避免着两个人的对视。子时忽然感到很害怕,比以往任何深夜都觉得恐惧,他紧紧地裹紧被子,以试图找到些许温暖。子时开始想父亲,想念父亲的怀抱……
“有一种爱,只是在你背后默默为你撑起一把伞。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他会感觉没了我,就没了全世界,他是我的父亲,我爱他……”
一向作文较弱的子时,最近写作水平大增,引得语文老师总会在教室里不时地念起他的文章,然后稍加评论,“字里行间,透露着淡淡地忧伤……”
越来越多的师生们觉察到,陈子时不再向往日那样爱笑了,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脸色多了些抑郁。有时候,老师们会单独喊这位爱徒出去对话,试图解开他的心结,只是子时的回答无外乎因为学业的关系,影响到了睡眠,仅此而已。
“Chan,youlooklikeawreck,Whathappened?(陈,你看起来脸色不好,发生什么了吗?)”就连外教Jorge老师,也会这样说道。
子时勉强地笑着,用英文回道“是啊,乔治老师,我失恋了,我被人抛弃了……”
当子时告诉Jorge老师,自己是个同志,喜欢的对象是个男生时。Jorge老师并没有太多的反应,这反倒让子时自己,觉得有点意外。
“Whoyoulove,itisyourfreedom.(你爱谁,那是你的自由。)”Jorge老师肯定道,
与Jorge老师的对话,让子时感悟颇多,困扰心中的疑云,一下子就没有了。
“我觉得,人们分开总有一些原因,不过有些人,你应该等。”最后,Jorge老师建议道,“去见你喜欢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就把这些,当成你青春里最后的任性。”
外面下着暴雨,子时控制不住脚步奔跑,他想给自己和张超一个机会……
“我不能肯定,我是不是你的那个人;我能肯定的是,我希望我们俩能走得远一点。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是控制不住,来找你。晚自习后学校西苑小竹林,我等你!和我做一切疯狂大胆不计后果的事吧!趁我们都年轻,趁我们都勇敢,趁我还爱你。我知道,时光总有一天会将你我拆散,可是即便如此,在那个时刻之前,也让我们在一起吧。”
当湿漉漉的子时出现在面前,说着这番话,张超整个人,被震住了。
“当初若只是喜欢,何必夸张成爱?”子时最后说道,“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这样,会不会很无趣。只是,永远那么理智,就不会懂得爱情了。今晚,你若不出现,我会指着心脏骄傲地说,这里换人了!是的,我们曾牵手,但不会到最后。”
滚滚红尘,就因为那惊鸿一瞥,注定这一生要紧紧牵手。
爱情不需要承诺,谎言做不了斑斓爱情的底色。我们不奢求波澜壮阔死去活来,只要轻轻拉着彼此的手,在幸福中感受彼此的脉搏。我们可以离得很遥远,但是心跳的频率却依然同步。年轻时,我们看朝阳;垂暮时,我们观夕照。说好的约定,我们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好的誓言,你若不离不弃,我便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