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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其实，总是笑的人，真的很需要人疼，真的。
医院楼梯拐角处，陈子时笑嘻嘻地和郭小川说着没事，笑着说放心，笑着说再见。
此时，华仔在不远处默默地盯着他，他知道，子时并没有这么坚强，他知道的。
果然，子时挂断郭小川电话后，默默地蹲下来，坐在楼梯上，先是整个身体在颤抖，慢慢地，从抽噎，到缩成一团，哭出声来。
华仔，静静地看着，喜儿在他身边就要上前去安慰，华仔示意不要。
是啊，华仔还是那么了解他，这个外表看似柔弱，内心还蛮坚强的孩子。其实，并非真的那么坚强，他今年才15岁，他刚才对他父亲，对自己外公说的那番话，华仔何尝不是听着泛起泪花？他从心里默默地佩服他，又比谁都在意他，希望他没事。
黑夜，静悄悄地降临了，外面安静一片，整个人都好像被吞噬了。孤单、害怕、无助突然来袭，这种感觉，并不是子时第一次才有。小时候，同学们都走了，子时仍然坐在操场，想着已逝去的母亲。子时突然明白，最终都会消失：父亲，姐姐，所有的好朋友……
楼梯蹬蹬瞪地有人上来了，华仔和喜儿望眼过去，那人，那个瘦高的身影，张超。
华仔示意喜儿不出声。喜儿自己呢？经过大半年了，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小舅舅陈子时，和班长张超，他们之间的友谊，似乎已经超越了友谊，却又不像兄弟。
两个表兄弟默默地听着，他们心知肚明，他们并非是感情的白痴。
“你怎么来了？”哭的像个泪人的子时，抬头望过去。
这不是张超第一次见子时哭泣，在张超心里，这个被其他师生赞誉为“希望之星”的好苗子，这个连续创第一记录的学习天才，其实，真的只是个孩子，会大笑，也会大哭。每一次看见子时哭，张超都不知所措，心，也跟着莫名地痛……
张超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然后一只大手，将子时揽向自己怀里。
此时的子时，哭得更凶了。是啊，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父亲真的撒手离他而去，他就真的成为孤儿了。特别是父亲舒醒时的那番话，那么真切，又那么动容。
“你不要太难过，因为我一直都在。”张超双手将子时抱紧，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华仔释怀了。他并非敌不过优秀的张超，也并非因为伦理纲常不得不选择放弃。那一刻，华仔脑海里忽然闪过，“相似的人适合一起欢闹，互补的人适合一起变老。”是啊，华仔发现，子时需要的，正是像张超这样，什么都不做，只要一脆弱就将他抱紧的人……
是的，子时只要被眼前的人一直紧紧的拥抱着，不安的心也踏实起来了。
“又一次让你看到我这样了！”恢复过来的子时，望着眼前的张超说道。
“天空不总是晴朗，阳光不总是闪耀，所以，偶尔情绪崩溃下，也无伤大雅。”张超轻轻地说道，“有时候需要的就是一场大雨倾盆。哭累了吧？来，吃点东西。”
喜儿惊讶地望向华仔，华仔只是淡淡地点着头。喜儿突然在想，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张超和陈子时共同经历了什么，让两个男生变得这么亲密？亲密无间的，就像亲人一样了。
“爱的开始，需要两个人同时打开心门。如果眼前着两个人的爱是一种错误，我深信它是生命中最美丽的错误。”一旁的华仔痴痴地想着，“所谓了解，就是知道对方心灵最深的地方的痛处，痛在哪里。眼前的两个人，真心希望他们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啊……”
时光匆匆过，童年的糖果罐，已经快溶化完，缤纷的气球，在骊歌中飘散……曾几何时，子时和所有少年一样，迫不及待想要长大，懵懂以为长大是获得。成长之初，子时曾以为世界充满爱与美好，童话中王子公主幸福的生活就是未来的模样。长大后，愈发发现过往纯真的日子愈显珍贵，却恍然明白原来早已回不去了。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有一个什么都能体谅自己，默默支持自己，总在他脆弱无助时，给他肩膀的人，是多幸福的事儿。
“又在想什么发笑呢？”阳光明媚的午后，陈父终于痊愈出院，张超望着子时说道。
“因为觉得很美好啊。”子时笑着，掰着手指说道，“你突如其来给我一个拥抱，人潮拥挤你自然牵紧我的手，你给我起的特别小名，你早晨的早安和夜里的晚安，你在我身边的安心和随意，你对我无话不说的信任，你心里有我常常想念我，你爱我包括我的臭脾气……”
是的，让张超最动容的，就是平日里子时的这些溢美之词，让他美滋滋到不行，他小声嘀咕，“如果那时没有主动和你打招呼，可能这一生，都不会知道如此爱一个人的滋味吧？”
“啊？你刚才说什么？”子时一脸萌样，忽闪着大眼睛对张超说。
张超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一半给自己，一半塞进子时嘴里。
幸福是：说不出，酸酸甜甜的糖。
30
真正的爱情不是一时好感，而是明明知道结果很难，却还想要坚持下去的冲动。
自从父亲晕倒又康复之后，子时总会隔三差五地做着关于“同性恋”的噩梦。子时在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父亲知道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是同性恋的是事实，父亲会不会再次血压上升，然后又一次晕倒？甚至，父亲从此再也舒醒不过来？
每每想到这里，子时就情不自禁地担忧起来。为什么美好的爱情不被祝福呢？子时心想，如果这世界所有的爱情，没有什么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姐弟恋，师生恋等种种恋之分。只是，两个人刚好相爱了，就这么简简单单，那该多好？
子时内心里又是矛盾的，他渴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辈子的爱情，却并不相信两个人真的能够天长地久。是的，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这么觉得，有的人会在某一阶段和自己关系特别要好，好到只有彼此，然后，之后，就莫名其妙的不联系了。
“你爱过我吗？”“我曾经爱过。”电视剧中，分手后的两个人这样说道。
这样的台词总让他很是受伤。彼此不再爱的两个人就算了，可是，为什么两个人明明深爱彼此，却为何离开？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不能长相守？子时完全不懂。
“爱一个人能怎么样？自以为了解一个人又能怎么样？其实了解一个人代表什么呢？人是会变的，今天他喜欢香蕉，明天他又可以喜欢别的。”阳台上，郭小川轻描淡写道。
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些事，就是再亲密的朋友，也无法开口向对方说。
子时苦涩地笑道，又抬头望向天空。他何尝不知道，想多了，无济于事。
越长大，越是小心翼翼，越是瞻前顾后，越是脆弱。成长，带走的不只是时光，还带走了当初那些不害怕失去的勇气。有些心事只能自言自语，有些痛苦只能默默承受。成长的路上，自己的心事和痛苦，只能像担子，从一个肩头换到另一个肩头，然后，继续前行。
冬去春又来，人的一生犹如周而复始的四季。春天，是爱情萌芽的季节，有温暖，有希望，当然，也有受伤。才艺兼备的个性女生，来自002班的班花李贞，又和自己喜欢的男生吹了。看着她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班上所有的同学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子时不禁佩服起这个女孩，敢爱敢恨，碰见喜欢的就主动追求，感觉不会再爱，又冷酷决绝地与那位男生主动提出分手，然后哭成泪人，感觉好像她才是被甩的那位。最后，又擦干眼泪，秉承着“好好读书，天天恋爱”的宗旨，过好每一天……
“喂，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次不幸被李贞甩的那位男生，好像又来自我们班的宿敌——001班，这回好像是他们班双胞胎中的大哥，叫大松来着？”八卦王喜儿说道。
“哇！贞姐真是我们班的猛将啊！贞姐一个人，弄不死隔壁班多少大将啊？”
“1，2，3，4，5……”无聊人士开始统计，“哇，快上双了啊……”
“哇塞！贞姐真是牛啊！贞姐再接再厉啊……”
……
“我说你们几个不无聊吗？背后议论别人的是非，有意思吗？”全班寂静，包括李贞在内，所有的人诧异，抬头望着第二排一个小小的身影，学习委员陈子时。
“敢爱敢恨，敢追逐敢放弃；爱的，不爱的，一直在告别中……这不就是青春吗？爱一个人，或者不爱一个人，光明正大表现出来有错吗？当然，这一点，我还待加强。”全班同学齐齐把目光落在子时身上，这是大伙第一次看见不一样的子时。
“各位，包括我在内，总是在最不懂爱的时候，遇见爱。我问自己，这个年纪的爱情，会有结果，会有未来，会被祝福吗？是啊，我害怕，我惶恐，我不知所措，却又情不自禁。我又问自己，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我凭什么维持爱？我的将来，该怎么走？我突然发现，长大真心烦，总是很多顾忌，很多烦恼，吞噬着我！”子时看着大家，缓缓地说道。
“各位，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一次痛彻心扉的撕裂。我们不仅仅有璀璨的歌舞升平，还有寂静而缓慢的成长之路。我不知道，恋爱多了，分离多了，最后，我们会怎样。”子时用温柔地眼神望向大家，“只是，青春是实验课，错也错的值得。”
“各位，包括李贞同学，当然还有我在内。我们是这段青春的同路者，相伴着走过一段时光。我相信，有一天我们终将破蛹而出，成长得比人们期待的还要美丽。只是，这个过程会很痛，会很辛苦，有时候还会觉得灰心，会面对汹涌而来的现实觉得自己渺小无力。但这，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做好现在你能做的，然后，一切都会好的。我深信。”同学们静静听着。
最后，子时微笑总结道，“各位，我们都将孤独地长大，会无奈，会迷茫，会气馁，会不知所措，会一蹶不振……但是，别害怕，我们还有彼此。”
31
当大伙报以雷鸣般的掌声时，陈子时显然没有想到，刚才自己的一番话，已经全部被班主任郭老师听见了。神出鬼没的“双面人”班主任在子时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教室门口了。他选择静观其变，一方面是因为还没有想好如何处理好“早恋”这种事情；另一方面，他很好奇子时，这个优秀而又可爱的孩子，到底会向全部同学说些什么。
郭老师惊讶的不是子时的仗义相助，也不是子时滔滔不绝的口才。他惊讶的是，子时，这个全班最小的孩子，居然会有这么强大的气场，震住所有同学，并且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思维缜密，表达自己所要表达的一切，并且让所有人洗耳恭听，并且信服于他。
当全班都以为郭老师会就“早恋”一事而大做文章时，让人惊讶的是，郭老师并没有。可是，他把每个人都盯了一遍，让每个人都不得不回避他“狼”的眼神。
郭小川提醒子时，子时才意识到这个神出鬼没的班主任，应该洞悉了一切。子时不好意思地望着他，与老师四目相对的一刻，子时孩子气地吐了吐舌头，让不惑之年的郭老师有点颤抖。
是啊，当第一次看见子时，郭老师就觉得这孩子太像他英年早逝的儿子了。
经过这事之后，郭老师更加坚定了让陈子时担任外语小主持，配合来自牛津大学的外教一起为全校奉献一场精彩的互动式讲演。这无疑是至上的光荣！因为，这个培养英才的机会只针对高一，据说，历届担任过外语小主持的同学，进入高三，就会陆陆续续被中国一线学府提前录取。条件特优的同学，还可在进入大学后，作为交换生，出国留学深造。
当知晓这件事背后的潜在意义是，同学们无不投以陈子时羡慕的眼光。换句话说，现在还是高一的陈子时，如果不出特别的岔子，其实已经进入国内一线学府的预约名单了。
陈子时纳闷地环顾着周围的同学，最后又疑惑地与班主任对视。感觉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他这是何德何能呢？他又回过头看了看最后一排的张超。张超竖起大拇指回应着他。
“你觉得这样好吗？”操场上，子时心事重重。
“傻瓜，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有什么不好的？”张超兴奋道。
若不是在操场，张超早就把子时抱起来，亲起来了！张超早就知道，子时会是“希望之星”！只是没想到，子时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呢，已经成长到让所有人都信服。张超不禁暗暗给自己打气，他不想成为子时的负担，如果他想继续和子时在一起的话。
只是，让子时担忧的事情，就在第二天就发生了，而且还在教室里。
黑板上，赫然写着“陈子时是同性恋！”几个大字。这事几乎与001班前阵子发生的如出一辙——是的，隔壁班一个叫“邵浩”的同学，也被人说成是同性恋，写在黑板上。子时和邵浩，他们同时被誉为本届高一的“希望之星”，他们知晓彼此，虽然是直接竞争对手，但两个人几次见面，所聊话题离不开“三鲜粉”“生煎包”之类。
当邵浩被人告发是同性恋一事后，子时在学校西苑小树林，偶然遇见了他。
“吃奶糖吗？”子时在邵浩一旁坐下，拨开一颗奶糖就往嘴里塞。
“大白兔？我喜欢！”邵浩欣然接过奶糖，塞进嘴里。
这对被外界奉为“既生瑜何生亮”的两个人，总是像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你不害怕吗？我可是同性恋。”邵浩手用小竹棍在地上划着，突然说道。
“我们是同类。有什么好怕的？”子时露出可爱的酒窝，向他笑道。
“果然如此！”邵浩噗嗤一笑，“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我们肯定有缘。”
那天，学院西苑竹林深处，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无话不谈，就像俞伯牙和钟子期。找到知音的两个人，平时也爱用简讯进行交流，分享彼此的恋爱困惑。两个优秀的少年，他们很少谈论学习，在他们眼里，没有比爱情更难把控的事情了。特别是，同性之爱。
就算子时在脑海里想了很多版本，预料到在好友邵浩身上发生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面对这些，他依然措手不及，纵使他不露声色地看着那几个大字，他的心里依旧澎湃。他很想愤怒，他很想说自己是不是同性恋碍着谁了？他很想骂人，他很想说难道同性恋就应该一直藏着掖着，就见不得光，就一定要受这样的非议吗？
或许，子时一直在等待今天的到来。特别是那天安慰李贞那事之后，他不喜欢躲躲藏藏，他喜欢自己的爱情光明正大，纵使张超总是千百遍说现在还不是时机。
子时不知哪来的胆量，一个人走向讲台，默默注视着台下。邵浩很早就告诫过他“这件事，能检查身边的人，是默默不说话的人多，还是站出来能为自己说句话的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