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将感情埋藏得太深有时是件坏事。如果一个人掩饰了对自己所爱的人的感情,他也许就失去了得到他的机会。”——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
那个晚自习,张超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神,他时而转着笔,时而悄悄地盯着陈子时的背影,时而又抓着自己的头发。张超知道,如果今天晚上准时出现在学校西苑小竹林,之前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他能预料到子时面对陈父的挣扎与痛苦,到时候,就不是可能被转学的事情了。相反,如果今晚缺席了,子时可能真的就和自己成为陌路人了……
成熟是一个很痛的词,它不一定会得到,却一定会失去。
子时的心,早已变得悲凉。对于今天晚上的赴约,子时把它当成自己的底线。他深刻的意识到,对于爱情,太主动,就显得卑微;太被动,又难得到爱。
这世上最大的冒险,就是爱上一个人。因为永远不知道,自己全身心的投入,最终会换来什么。就像一场赌博,明知可能会输,又忍不住投身其中。其实并不是想赢,而是遇到一个能令自己收手的人。因为最终征服自己的人,会令自己失去爱其他人的能力。
同样,各怀心事的还有其他少年。胡文璟心里很矛盾,他想把一切告诉子时,告诉他张超有苦衷,张超心里一直深爱他。只是,遵守承诺之余,胡文璟多少也有私心。郭小川心里乱极了,他并不恐同,但他突然发现,子时的一颦一笑已经牵动着他,他害怕自己也是同性恋。喜儿没有主意,他很想找表哥华仔,告诉他子时出事了,可他怕影响高考冲刺的表格。宿舍长老杨很困惑,为什么越长大烦恼越多呢?为什么大家回不到从前呢?
再怎么华丽的相遇,再怎么惊天动地的传奇,却还是没有了结局。
“别等了!回去吧!他不会来了……”学校西苑小竹林,胡文璟找到子时。
所有男孩子在发誓的时候,都是真的觉得自己一定不会违背承诺,而在反悔的时候也都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能做到。所以,誓言这种东西无法衡量坚贞,也不能判断对错,它只能证明,在说出来的那一刻,彼此曾经真诚过。
等待时,子时发现自己,有时候看得很淡然,有时候又执着得不堪。
“我听说,初吻,是要留给最重要的人的。”子时淡淡地说道,“我的初吻,给了他。”
看着此刻的子时,胡文璟心如刀割。他静静地坐在子时身边,天空下着雨。他很想告诉子时所有的真相。只要心里还存着不甘心,就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你信不信有一种感情,一辈子都不会输给时间?”子时抿着嘴说道,“你能明白,只要一想到某个人,心就会绞着疼的那种感觉吗?”
胡文璟怎会不知道,他深刻地明白这种感觉,“子时,会过去的,所有都会过去的,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悲伤。”他只是一直压抑着,只是,自己都不开心,又如何安慰人呢?
“有水从你眼睛里跑出来了。”子时静静地说道,说着掏出纸巾,擦拭胡文璟的眼角。
“你是傻瓜吗?这个时候,明明需要安慰的人是你啊!”胡文璟激动道。
“我很想知道,当我的名字再次滑过他的耳朵,他脑海中会闪现些什么?”子时淡然地说道,“我和他,曾经互相拥抱,以为能忘却世界的荒芜……”
“我以为你聪明,是个天才!没想到,对于爱情,比我还傻啊!”胡文璟说道。
“是啊,我曾经以为,自己很聪明,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子时浅笑道,“你知道吗?有一次,他说他爱我,他跟我描述了我和他的未来。那一瞬间,我以为是永远。”
“陈子时,你真是个爱情白痴啊!”胡文璟一边流着泪,一边抱紧眼前这个傻瓜。
“我知道,总有一段路,需要一个人走,需要我勇敢地漫步,需要我华丽地走完。我也知道,
人的一生,因为要不断接纳新的人,建立新的感情,于是不得不遗忘一些往事,一些人。”子时胡言乱语道,“我知道,他若爱我,不必讨好;他若不爱,更加不必。我也知道,两个人如果真有感情,应该能体谅对方。不过前提是,要有男朋友……”
“别说了!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很奇怪,止不住眼泪的,反倒是胡文璟。
“5岁时,抓住一只蝉,以为能抓住夏天;15岁时,被他亲过,便以为永远是他的人。”子时停不了,“我知道,分开之后,我要学会一个人忙,一个人累,一个人烦恼,一个人体会……可是,你知道吗?我真的不甘心啊!说好的承诺,说好的天长地久,怎么没有呢?”
胡文璟已经泣不成声,子时仰起头,试图控制软弱的泪水滑落,“有时,我只是想能有个人,紧紧抱着我不放,直到我的心情真的好起来。如果没有,我只好自己坚强了!”
雨越下越大,子时仰头迎向天空,却发现,原来,雨水的味道,是咸咸的。
36
不管你多么坚强,多么独立,你总是需要朋友给你带来快乐。
2003年春夏,非典肆虐,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在人们心里生根,发芽,生长,向任何有人的角落蔓延。疾病,已经不仅仅是疾病本身。高烧,喷嚏,咳嗽,异常的症状,象披上了丑陋外衣的恶魔,伺机向每个人扑来……
那个戴着口罩的季节,你在做什么?对于感染者来说,那是一场生死考验;对于医护人员来说,那是一场战役。对于更多普通人来说,口罩,板蓝根,以及恐慌,成为关键词。灾难来临时,我们希望自己可以幸运逃脱,但记忆会帮你铭记,那段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日子。
那年,你在哪里,身边有谁,做着什么?那年,华仔和石头正是高考冲刺的紧要关头;那年,刚刚适应高中生活的我们,又不得不面对文理分科的抉择。
“你在傻笑什么呢?”阳光下,邵浩向陈子时问道。
子时咧嘴笑道。那夜的大雨,让他高烧不止,因此也被疑似为SARS患者,被送去医院隔离。隔离的时候,子时看着进进出出的医务人员,他们一个个都戴着口罩、面罩,完全看不清楚他们是谁。子时只是清楚地记得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很奇怪,本该觉得这应该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子时心里却十分淡然,以致于他的发笑,又被疑似为精神病患者。
“虽然我没有男朋友了,但我有爱的人,那就是自己……”子时傻傻地笑道。
“我去!”邵浩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你还有亲人,还有我呢……”
阳光下,两个少年快乐的微笑道。微笑过后,看着彼此,觉得非常欣慰。
被誉为劲敌的两个少年,年纪相仿,兴趣也差不多,除了吃睡,就是吃睡。最重要的是,两个人都经历了一件事情,失恋。是的,失恋的,不只是子时,还有邵浩。邵浩和石头,也因为种种原因,分开了。
“你还想他吗?”台阶上,两个少年吃着冰激凌,子时说道。
“你呢?”邵浩淡淡地回道,“越是想忘记,越是忘不了吧?”
邵浩抬头望向三楼,高考过后,三楼已经空荡荡了。邵浩忽然回想起,原来时间居然这么快,好像昨天两个人还彼此深爱,如今,却又不得不说再见了。
子时明白邵浩的心思,也明白邵浩和石头之间的事情。在被隔离的日子里,邵浩基本上每天都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隔窗望了彼此一眼。那时候,是子时最难忘的时候,也是邵浩最无助的时候。两个人,好像都只是,需要一个伴而已。
年少的爱情是信仰,还是沿途的风光,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时光已经泛黄,过不去的都过去了。是谁说的,有些爱终是散落在人海?
“你呢?什么打算?暑假准备做什么呢?”邵浩问道,
“我啊?看书睡觉,或者跟着Jorge老师提高下口语吧。”子时回道。
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或笑,或彼此沉默,像老朋友,没有客套,那么自然。
寂静时,子时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天夜里,他等不到张超,跑过去找到张超,一番数落,“你就是怕爱,谁爱你,你就伤害谁。你在浪费时间,生命却在逝去,等我不存在了,你才会感到没有我的可怕。我本来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拒绝,就等于拒绝你自己。”
这是子时做过最大胆的事情,宿舍里有自己的外甥喜儿,有郭小川,有宿舍长……可子时控制不住,他不死心,他很奇怪,明明说好的誓言怎能说放弃就放弃?明明昨天两个人还彼此相爱,怎么能冷淡地像个陌生人一样?到底是怎么了?
被隔离时,子时想清楚了,他忽然觉得分开其实根本就没必要需要理由。就像兴趣爱好,吃久了香草口味冰激凌,真的会腻。子时不再否定是自己不优秀,也不感叹人心变化之快。他忽然明白,若别人的剧本里根本没有自己的戏份,再努力争取,也是枉然。
这一切,就像书上说的,肥皂剧里演的。当对方不再爱自己,就说明到了说再见的时候。那时候,要做的,唯一能做的,仅仅是,第一时间离开他,骄傲地过自己的生活。同时,大方地祝彼此幸福快乐,找到各自的未来。与其耿耿于怀?不如偶尔回忆记忆中的拥抱。
我们一直在离别中,比如和爱的人,和伤害,甚至和时光。
隔离事件后,子时返回学校。当听到这次缺席的月考,张超获得第一名时,子时略显惊讶却并不感到意外。“是啊,我爱过的人,他有这个能力的!”子时心里说道。
痛苦这东西,天生应该用来藏在心底,悲伤天生是要被努力节制的。受到的伤害和欺骗总得去原谅,满不在乎的人不是无情的人。最安静与最孤独的成长,也是能使人踏实、自信、强大、善良的,大不了,吐吐舌头而已。多年后,再回想这样的迷茫或许连执著的原因都记不得了,青春就是让你张扬的笑,也给你莫名的痛。
37
人总是会分开,为着我们不可妥协的前途,和所谓的明媚希望。
事实上,一个人失去另一个人的过程,是极缓慢的。但往往却被我们误以为是电光石火的事。是自得到那一刻始,每一天我们都在逼近着那个终点。有时候我们是失去了这个人。有时候我们是失去了对这个人的爱情。而一切当中唯一笃定的是,我们失去了时间。
是的,张超已经无数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子时了。
子时一次次地抛下面子,舍弃自尊,给自己机会,但都被自己狠心拒绝了。当晚,胡文璟去学校西苑小竹林找到子时,胡文璟身上携带的手机,按的是免提键。所以,子时的所有独白,子时的所有倔强,子时对自己所有的爱,都一字不落地回荡在脑海里,镌刻在心里。
是的,子时的话,一字一句,犹如刀剑一样,扎进张超的心里。这种,想爱却不能爱的感觉,比撕心裂肺还要难受。特别是,当子时急匆匆地,跑来找他时,张超的心近乎动容了。
“别因为知道我会等你,就把我晾在那儿等!也许,我做了很多很傻的事情,可是我知道,这样的我会比你更快找到那个对的人!”子时倔强地说道,“不要说爱我,除非你是认真的;因为我也许会做出疯狂的事,比如,相信你。我们沉默了好久,你却始终还是没有开口,你连分手都那么温柔。所以,还是我来张口吧,再见了!我的最爱,我们结束了!”
最终,子时扔下分手的话,分开了。望着远去爱人的身影,张超想动却动不了,他真想冲过去,一把抱住子时,紧紧地搂住他,告诉他,所有的誓言,所有的承诺,从来就没有变过。他想和盘托出,告诉子时,此时此刻,自己正在做着一个不忍却又不得不做的抉择。
是的,为了让子时心灰意冷,在被子时隔离的时候,张超一次哪怕一个问候都没有过。他还发奋,保住子时不在时,第一的宝座。似乎,他只有做了这些,子时才真的就会放开了。
“你现在开心吗?这就是你想要,你所期待的结局吗?”胡文璟在一旁默认地说道,“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要弄成这样?为什么同志之间的感情,不能被祝福,要遭受这么多?为什么同样是爱情,同性恋却只能这样,躲躲藏藏,想爱却不能爱?”
张超木讷着,他何尝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何尝不想告诉世人,自己和子时相爱,到底是天诛地灭?还是人神共愤了?他又何尝不想遵守诺言,何尝又忍心伤害着心爱的子时?
“你,不等他……他们回来,再走吗?”宿舍里,郭小川向子时支支吾吾。
宿舍里,子时静静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当踏出医院的那一刻,子时就做出了搬离出宿舍的决定。是啊,也许这样,对彼此,对谁都好。
那夜,陈子时的“冲动告白”,让楼层的男生们都知道了,原来“超级新星”是个同性恋,喜欢的,竟然是女生们心目中的“黑马王子”。这种劲爆的话题,因子时而起,子时不是逃避,他不想理会这些,只是,听多了这些,受影响的,不是他,而是宿舍其他的人。
“这本日记给你吧!你外语不扎实,里面的内容对你有帮助!”出门前,子时向郭小川说道,“抱歉了,因为我的出现,带给你,带给大家困扰,请劳烦向他们转告我的歉意。”
“你说的什么话呢?”郭小川急道,“我们是一个宿舍里的啊……”
“谢谢你!”子时知道郭小川接下来想说什么,可是这些话,不用说出来,一说出来,子时就会愈加心痛。是啊,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个宿舍的所有成员,本该就像一家人一样,开开心心的。子时甚至想过,十年之后,当大伙回忆起宿舍生活时,那该多美好……
“多年以后,当我又开始回忆那些失去的人或事时,我一定会豁达的抿嘴微笑,微笑着回忆一切,包括你,包括曾经迷失过的自己。”离开时,子时望着张超的床铺,笑道。
子时能够感受到下楼层时,其他男生对自己异样的眼神,这像极了在被隔离的时候,各种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他们奇怪地,淡淡地看着自己的表情。子时深刻地记得这样的眼神,多少个夜里,他从梦里惊醒,伴随着的,也是这么多眼睛,奇怪地注视着他。
大街上,人群不断地攒动着,人们各奔东西,游离在十字路口,各自忙碌着。
曾经,有个男生爱上了子时,并霸道地夺去了他的初吻,说道,“人一生会遇到约2920万人,两个人相爱的概率是0.000049。所以,你不爱我,我不怪你。”后来,子时和这个男生相爱了;在美好蓝图刚刚规划好时,两个少年,又莫名其妙地分开了。
子时突然发现,自己和张超差了只不到两岁的年纪,本应该是无话不谈的同龄人、好伙伴。只是,差别的那两个365天,却让两个人的距离,仿佛隔了两个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