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和花满楼站在一起,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和尚闭上了眼睛。
风在耳边穿过,远处树叶摇晃声,鸟儿啼鸣声,包括叶子跌落、种子发芽的声音全印在小和尚耳朵里。衣襟摩擦声,手指摩挲声,心跳声,血液流动声……剑破长空!
西门吹雪和小和尚同时动了!
长剑在风中穿梭,只是一剑,却似乎蕴含了成千上百招,似乎有成千上百柄剑一同刺出!
禅杖跟着动了,比小和尚还高的禅杖此时分外灵活,随手挥舞间成千上百柄剑一齐被打散,只剩下一柄剑。
当然只有一柄剑,也只能有一柄剑。
西门吹雪眼睛亮了,手中长剑不断变幻,却只能听到叮叮当当不绝于耳,没有一点落在小和尚身上。
小和尚仍然闭着眼睛,他用不着眼睛,耳朵和感知要比眼睛快得多!
点、刺、劈、撩……不管是什么样的招式,什么样刁钻的角度,小和尚全然不理,只一心听着出剑的声音,禅杖几乎被他用成了一面盾牌,没有任何东西能越过这面盾牌碰到小和尚身上!
剑招越来越快,跳跃的银光连成一片,却全都撞在铜黄色的禅杖上,二人居然陷入了僵持!
一旁观看的人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打扰到正在比斗的二人,可心中尽是惊涛骇浪。
西门吹雪七岁学剑,七年有成,至今未逢敌手。*
未逢敌手!
这四个字说来简单,但这里的人全是江湖上有名的豪杰,岂能不知道这几个字的份量?
可小和尚才多大,七岁,还是八岁?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居然和西门吹雪陷入僵持,若不是他们就在这亲眼看着,定然会以为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花满楼的身躯仍然紧绷着,脸上无时无刻不在挂着的微笑也没有了。
他看不见,可他能听到,他的见识甚至比江湖上九成的好汉都要好得多。他当然能听出来小和尚并没有被那柄长剑刺穿咽喉,也没有被那柄长剑砍断手脚,甚至比他预想得要好上千倍、万倍。
可他仍然在紧张。
陆小凤也紧绷着身躯,却摆出了一个随时都能冲出去的姿势。他是想c-h-ā手这场比斗么?没有人知道。
可陆小凤的轻功,是江湖上顶顶好的,也许只有把陆小凤、司空摘星还有盗帅楚留香一齐扔出轻功排名,百晓生才能排出到底谁才是轻功榜第一。
场上的比斗扔在继续。
剑光连成的一片银光已经有了缝隙,禅杖却还是密不透风,甚至开始了反击!
小和尚仍然闭着眼睛,这是他最熟悉的方式。
从他懂事开始,师父就让他不停地练功练功,对小和尚来说,练功要比做饭熟练几百倍。那些招式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但师父告诉他越简单的招式才越危险。
他从小就住在山里,山里的环境对小和尚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片落叶的声音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只要他想,没有任何声音能够逃出他的耳朵!
所以,在峨眉山里这样的环境,却是小和尚占了便宜。
但那又如何呢?天时地利人和,自然是能多占一些就多占一些,难不成遇到敌人还要计较是否公平么?
小和尚越打越起劲,甚至感觉血液都燃烧了起来。他之前接受了师父的传功,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师父也没来得及叮嘱小和尚,全靠他自己摸索。
可他下山以来遭遇的全是小打小闹,小和尚连招式都没有用过,全靠一身蛮力便都能解决了,平r.ì的练功也全靠本能运行这些功力,怎么能融会贯通?
今r.ì这场比斗,可以说是来得恰到好处,不仅让小和尚终于证明了自己并不是只会吃喝的小孩,也正好让小和尚顺理清了体内的功力。
经此一战,小和尚甚至能够正式跨入当世高手行列!
但这些事小和尚不知情,他只觉得越打越热,明明打斗这么久应该疲累才是,却越来越有力气,连汗都没有出。
其他人也不知情,在旁观者的眼里,就是小和尚开始还有所收敛,越往后却越兴奋,彻底放开了手脚。
西门吹雪也不知情,他只知道这次的对手很强,所以他的剑要更快!
剑光越来越灵动,一开始似乎还拘泥于招式,现在却如同入海蛟龙一般,肆意流动,随心所欲!
可无论剑光有多快,禅杖永远都能恰到好处地拦在剑尖之前,甚至有着想突破剑光的趋势!
小和尚与西门吹雪毫不相让,铜黄色与银光j_iao织成一片,却是铜色光芒逐渐蚕食了那片银光!
“当啷——”
长剑脱手而出,在地上滚落两圈,终于停下。
西门吹雪,输了。
满场寂静。
“你很好!”西门吹雪深深看向小和尚,将他牢牢记住,“你叫什么名字?”
小和尚收回禅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脸:“释心,我是释心和尚!”
淡然释怀笑万物,花满心时亦满楼。这是小和尚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句子,似乎是写给花满楼的。
所以他叫释心。
“你看,我就说我很厉害的!”小和尚跑到花满楼面前仰起头,满眼都是笑。
花满楼抚上小和尚的头顶,手指冰凉。
其他人看着蹦蹦跳跳的小和尚,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一举成名天下闻!
第14章 他不对劲
九月。
秋风送爽,丹桂飘香——这并不是形容词,而是小和尚现在的真实写照。
他正躺在花满楼身旁,看着花满楼用手摸索着手里的书页。花满楼的书页是特制的,每一个字都做了凸起处理,方便花满楼能够“读”出来。
这样的书页自然不会是买来的,实际上,花家为了花满楼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这样一个专供花满楼用的印刷坊只是其中之一,甚至不是最珍贵的。
桂花被清爽的秋风一点一点吹下枝头,飘飘d_àngd_àng落入小和尚和花满楼的头顶怀中,就连书页中也不免落上几瓣桂花。秋天的太yá-ng已不太刺眼,穿过桂树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实在是悠闲无比。
小和尚枕着填满花瓣的软枕翻了个身,被太yá-ng晒得昏昏欲睡。
花满楼听着小和尚的呼吸越来越慢,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困了就睡罢。”
“呜……”小和尚挣扎着睁开眼皮,哼唧了几声。
这是撒娇呢,花满楼看着不断哼哼唧唧的小和尚失笑,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书拍上小和尚的背:“还要我哄你才能睡吗?”
嘴上这么说,但花满楼的手已经自顾自轻轻拍打起来,带着催眠的力道落在小和尚背上,连同yá-ng光和桂花香气一同拍进小和尚梦里。
这些r.ì子在江湖上名声大噪的释心大师,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枕着落花,睡着了。
花满楼仍然在一下一下拍着小和尚的背,怕他因为停下之后突然惊醒。陆小凤果然揭开了隐藏在上官飞燕谎言下的谜团,青衣楼和霍休一朝倾覆,连带着小和尚也出了回风头。
不仅仅是因为小和尚打败了西门吹雪,更是因为这件举世惊叹的大案子里,小和尚的存在绝对不容小觑!
也正是因此,所以不少要报仇的、想出名的、以为是谣言的各路人马纷纷出手,回程的这一路不知道遭遇了多少刺杀。小和尚知道这些都是冲他来的,故而面对花满楼时格外愧疚,恨不得把所有活都包办了,对于那些来挑衅的人更是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所以小和尚这几r.ì不但累坏了,神经还一直紧绷着——不是所有人都会光明正大决斗的,多的是背地里耍y-in招的人。
花满楼一路上强忍着没有出手,小和尚现在已经彻底踏入了江湖,甚至还落入了江湖漩涡之中,这些行走江湖时必要的经验,只能凭借这样的机会一点点教给他了。
但现在这样的时候,还是让他放松些吧。
一阵风吹来,桂花纷纷扬扬落下,裹住了小和尚被人呵护着的梦。
——
“诶?苦瓜大师?”小和尚呆呆地看着花满楼,有些不明白花满楼的意思,“是苦瓜成j.īng_了吗?”
“咳。”花满楼失笑,连忙用一生咳嗽掩盖过去,“苦瓜大师是少林名宿,佛法高深,还做的一手好素斋。”
小和尚恍然大悟:“他做饭很好吃!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呀?”
花满楼无奈摇头:“你就只记得吃么?苦瓜大师在佛法上也十分j.īng_通,你没有兴趣么?”
“我又不喜欢那些经书。”小和尚皱皱鼻子,“师父一直让我念经书,其实我一点也看不懂。”
“……”花满楼被小和尚理直气壮地模样打败了,只好无奈答应,“那也好,我们去吃好吃的,明天便出发。”
“好耶!”小和尚高呼一声,快乐地跑去收拾行李。
花满楼握着手里的书信,微微一笑。
然而兴高采烈等着吃美食的小和尚却没想到,走进苦瓜大师的居所看到的不是满桌子美食,而是满身泥的陆小凤!
小和尚使劲捂住鼻子,声音瓮声瓮气:“你现在好臭!”
陆小凤完全不在意,转眼间又是三块素火腿下肚:“我臭不臭无所谓,苦瓜大师的菜总是香的!”
“……”小和尚又想吃饭,又没有勇气闻陆小凤身上的味道,差点憋红了脸。
花满楼轻轻瞥了陆小凤一眼,伸手把每样菜都夹了些放进碗里塞给小和尚,这才施施然坐到座位上。
小和尚立马一副“解脱了”的样子跑到陆小凤对面坐下,一秒钟都不想在陆小凤身边多待。
陆小凤不停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活像已经饿了三天三夜。花满楼不由得问陆小凤到底做了什么,小和尚却完全不感兴趣。
现在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小和尚手里这一碗菜重要。
因为实在来之不易,小和尚每吃一口都抱着十足的虔诚,完全没听那些大人之间的寒暄。
直到外面又进来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哥儿,小和尚才抬起头来。
这个公子哥原来并不是公子哥,不仅不是,还是六扇门的捕快,办下过无数大案。他的名字也很好听,叫金九龄。
他这番前来,是为了让陆小凤出手,帮忙调查一个会绣花,也会绣瞎子的男人。
金九龄长得很好,模样周正一身正气,出手也很阔绰,谈笑更是爽朗,但小和尚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小和尚饭也不吃了,捧着碗陷入沉思。
金九龄当然不会忽略这么明显的目光,话题一转就带到小和尚身上:“这位就是释心大师吧,果然闻名不如见面,真是一表人才。”
这样的话本来是套话,无论对谁都能这么说,但面对小和尚这样一个小孩子就尤为好笑起来。
苦瓜大师调侃自己这位俗家师弟:“你平r.ì里说出的话比唱歌还好听,怎么现在反而这般生涩了?”
金九龄笑道:“这可就冤枉我了,我本来就是个老实人。”
陆小凤刚刚反应过来自己入了陷阱,此时又气又笑:“你若是个老实人,那其他人都要哭死!”
小和尚仔仔细细偷偷观察着金九龄,还是想不明白那一点不对劲到底是为什么,但小和尚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打架的事他自己来,动脑子的事j_iao给花满楼。
所以小和尚等到没人的时候,立马就对着花满楼告状:“那个金九龄,他不对劲!”
第15章 可有证据
“不对劲?”花满楼并没有把小和尚的话当作小孩子玩笑,而是认真地听着小和尚讲述自己的想法。
小和尚重重点头:“刚刚他说的,都不是真话!”
花满楼牵住小和尚的手,带着他慢慢往住处走去:“那你可有证据?”
他不问小和尚为什么知道金九龄撒谎,只问有没有证据。这样的事不是他相信就可以的,要证明给其他人看必须得拿出相应的证据才行。
“没有。”小和尚垂下头。
“陆小凤常常碰到这样的事,”花满楼含笑道,“他的朋友很多,但不是每个朋友都会说真话。所以他总是在找证据,也总是被卷进各种麻烦!”
小和尚立马接话道:“我知道,他就是个大麻烦!”
花满楼笑着点头:“你说的不错,他确实是个大麻烦,但不管什么样的麻烦,都逃不过他!”
也正是因此,所以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大家总是想找陆小凤解决,因为他有恒心,更有毅力,最重要的是他很有本事。
小和尚若有所思:“这就是可靠的大人么?”
“当然是可靠的大人了!”陆小凤的声音突然在墙后响起,把小和尚吓了一跳。
哪怕小和尚认真的时候比西门吹雪还要厉害,但他并不能一直保持警惕,还有得学呢。
“陆小凤!”小和尚眼睛亮起来,“你刚刚听到了吗?”
陆小凤轻飘飘翻过墙头,落在地上的时候绝不会比一朵花落在地上更重。
“也许是你想多了?”陆小凤试图给小和尚讲道理,“金九龄十三岁入六扇门,至今已经三十年了,他能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他身上的东西都很贵。”小和尚努力回想能当做“证据”的地方,“他的俸禄肯定买不起。”
陆小凤以为他要说什么,听到这样单纯的话立马笑出声:“他花钱的地方多,可他挣钱的地方也多!他不但会相马,还会辨认古董,这都是很挣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