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簪笔不理会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在乔相船上的事,陛下应已经知晓。”
乔郁道:“要是飞鸽传书,陛下应当看见了。”
“陛下不愿让我死,”元簪笔将被拽了回去,“若我在船上出事,乔相就算当真无心,恐怕也要被弹劾,乔相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树敌不少,这件事大有文章可做,还请乔相小心行事。”
乔郁伤怀道:“将军竟以为我有谋害将军之心?”
元簪笔道:“已是司马昭之心。”
乔郁呀了一声,“司马昭可是要谋反啊,这样的罪名……”
元簪笔翻了个身,背对着乔郁。
乔郁拍了拍元簪笔,“将军放心,将军定然会平安无事地回中州,想将军死的人可不少,本相非常想看,他们见将军还活着时气急败坏的模样。”
第7章
元簪笔身份特殊,此次皇帝召他回中州目的不明,虽有不少人欲除之后快,但因他在乔郁船上的缘故,除了一日夜里他房中烛台不知道是被刻意还是无心地推到了一回,险些点燃铺褥之外,元簪笔数月以来第一次睡了个无人打搅的好觉。
乔郁虽然和愿意和元簪笔谈天说地,但是架不住元簪笔让人把门槛加高了二寸,乔郁要么爬进来,要么被人抱进来,两样乔郁都觉得有失体面,遂作罢。
于是这个无论是令门阀、寒门还是与之并无交集的皇子们都头疼无比的人物,居然真的乘着乔郁的快船,一路上顺风顺水平平安安安地回到了中州,就连到了中州之后,皇帝既无见他的意思,也无治罪的打算,倒令元将军颇为苦恼。
乔郁沐浴更衣见过皇帝之后再见元簪笔时,他在官驿的小院中坐着,手中虽拿了一本书,但自乔郁出现在院外之后,小半盏的功夫,元簪笔居然一页没翻。
乔郁轻咳一声,板着脸道:“陛下口谕。”
元簪笔一撩官服跪下。
乔郁道:“元簪笔有协理西境五州之权,此战崇州城破有损国威,是汝之失职,西境战乱频繁,汝不能提前探知,亦是汝之失察,汝虽平叛有功,但功过不能相抵,罚俸一年,兵符暂归兵部。”他顿了顿,“这都是中书省拟的,还有一句陛下自己的话:元簪笔到底年轻了些,西境现有魏帅镇守,不惧梁国再起战事,元簪笔还是留在中州好好历练吧。”
元簪笔下拜道:“谢陛下宽仁。”兵符他一贯随身带着,皇帝让他交出兵符也在意料之中,他从袖中拿出,高举奉上。
兵符为玄铁铸就而成,经年累月符节被磨得闪闪发亮,衬得元簪笔的手白中带青。
乔郁却不接,元簪笔举了半天也不见他拿,抬头只见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
元簪笔蓦地想起乔郁走前的眼神,纵然与乔郁相处多年,却还是起了一身寒意,他道:“乔相,兵符在此。”
乔郁这才回神一般,伸手接过,重于泰山的东西他看也不看,随便扔到了袖子里,然后笑盈盈地伸手,想要扶起元簪笔。
但元簪笔起来的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元簪笔已在拍身上的尘土了。
乔郁哼笑一声,道:“不识抬举者元将军可称第一,无人能出将军之右。”
元簪笔道:“何解?”
乔郁道:“陛下态度未明,无论是谁,都不会这个时候冒着圣心不悦的风险来见你,难道你不觉得,你今日进城时较之往年分外冷清?”
元簪笔进城时刚喝完药不久,昏昏欲睡,城里城外是什么光景他全然不知,但他又不好说出来,只能像平时一样默不作声。
乔郁玩着袖子里的兵符,态度之不庄重足够言官弹劾他一个大不敬之罪,“此时本相因着旧情来见你,你却冷待,难道不是不识抬举?本相有意与将军教好,将军一味防备,真是伤透了本相的心。”
元簪笔疑惑道:“不是陛下叫你来宣旨吗?”
乔郁一顿。
更何况士人视世族为国之蠹虫,乔郁又几乎是天下士子的代表,虽然他身上确实半点士人之风都没有,但与元簪笔交好绝不可能。
他们二人都清楚,只不过是乔郁不找点话刺人就难受罢了。
元簪笔见他面色难看,沉默半晌补了一句,“我确实有事想和乔相请教。”
乔郁抬眼,示意他说。
元簪笔道:“还请乔相明示,我是否有牢狱之灾。”
乔郁答非所问:“你怕吗?”
元簪笔犹豫半晌,和盘托出,“我先前尚在中州时无一日在元宅,此时是戴罪之身更不能回去,旧屋多年不曾打扫,一时半刻也住不进去人,陛下倘要我明日下狱,我便不命人物色宅邸。”
乔郁一时无言。
难怪他刚才进来时看见元簪笔面有难色,原来就是为了这点破事!
这话谁说给乔郁听,乔郁都会嗤之以鼻,然后让对方后悔居然扯出如此敷衍的谎话来,但若出自元簪笔之后他便深信不疑,倒不是他多信任元簪笔,而是元簪笔脑子有问题多年了,他早习以为常。
元簪笔安安静静地等乔郁的回答。
乔郁道:“本相要是告诉你,今天下午令你下狱,你会不会高兴不用物色住处了?”
元簪笔道:“官驿虽人多眼杂,多有不便,但比起大牢来还是好得多。”
乔郁冷冷道:“这是废话。”
元簪笔点头,突然道:“陛下想什么时候召见我?”
在他未开口之前气氛本轻松自然得很,乔郁沉下脸,道:“元将军先前也说了自己是戴罪之身。”
元簪笔道:“我不敢妄测圣意,但还明白陛下召我回来既然不杀,那就只能用了。”
乔郁冷笑道:“元将军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朝中才俊众多,如何就非将军不可?”
元簪笔道:“因朝中才俊众多,且多为乔相举荐,多年以来渐成合力。”
先前世族为尊,皇帝不惜花费数年改革,但终因兵变功亏一篑。
他启用乔郁,无非因他无家小拖累,又手段狠毒,从不给自己留半点后路,除了皇帝,他无所依靠,恰如一把皇帝用得极顺手的剑,只不过乔郁太过激进,对待世族种种手段几乎动摇国本,还同三皇子亲近,这把剑就日渐有伤主的可能来。
乔郁却道:“本相身无长物,今日种种皆是陛下恩泽,将军此言,可是在挑拨本相与陛下的关系?”
元簪笔拱手道:“不敢。”
他态度恭谦,乔郁挑不出什么错处,烦躁地摆摆手,欲叫寒潭进来将他推走。
元簪笔正要起身送他,乔郁猛地反映过来,道:“元将军。”
元簪笔道:“乔相还有事?”
乔郁笑了,先前冷色一扫而空,他道:“将军下次想送客直说就是了,何必非要用这种手段将本相气走呢?”
元簪笔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乔郁本来还有事务,可元簪笔越不愿意留他,他却越要留下来碍元簪笔的眼,扬手屏退了将进来的寒潭,“元将军,茶。”
元簪笔按了按太阳穴,顿觉头疼。
乔郁眯着眼睛笑看他,笑容中几分得意。
他这样的表情可比半刻前看见兵符时好看多了。
方才乔郁眸色沉沉,和元簪笔几年前送他时并无二致。
当日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元簪笔在车上给乔郁找伞,他却等不及了一般,叫寒潭将他推下马车。
元簪笔抓起伞也跟着下去了,他将伞给乔郁,对方却看也不看,微微扬起下颌看他。
乔郁脸上还有带着桃花香气的残妆,他嘴唇上尚有不曾清洗干净的胭脂,多亏了这些胭脂,给他没有人色的面孔上添了几分血气,半个时辰前,他还千娇百媚地装疯卖傻,摇着元簪笔的袖子要嫁给他,此时眉眼清明,却狼狈得让元簪笔有些不忍看下去。
以乔郁的傲气,大概很不愿意让元簪笔看见他这副丧家之犬般的模样。
元簪笔清楚得很,他这时候多看一眼,多说一个字,对乔郁来说都是莫大的侮辱,他将伞塞到寒潭手上,转身就要上马车。
乔郁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隔着衣料在上面留下一圈乌痕。
元簪笔等着乔郁开口,乔郁却闭着嘴不说话,他只得转过身去,道:“怎么了?”他语气放得极轻,好像怕重一点,乔郁就如同个什么精巧器物似的,啪地碎在他眼前。
乔郁喜欢垂着眼睛看人,骗人的时候尤其喜欢,睫毛鸦羽似的压下来,他眼中无论有什么就都看不清了。
此时他抬眼,眼中又冰又冷,看得人心里泛寒。
元簪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郁眼眶一片水红,可那些妆早该被雨水冲刷干净。
“乔郁,”元簪笔叫他的名字,复而小心翼翼地道:“月中?”
乔郁笑得突然,他声音轻软得一如既往,一字一顿地说:“告诉皇帝,我必窃其国之璧。”乔郁面色惨白,唯一双眼睛漆黑,眼中诸多恶意厌憎不加掩饰,仿佛含着毒。
窃钩者诛,窃璧者侯。
“我倒是有点欣赏他了。”乔郁略带不满的声音将元簪笔的思绪拉了回来。
沈鸣玉站在院外,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来。
乔郁旁若无人地元簪笔说:“我竟不知,我朝官员已清闲至此。”
元簪笔淡淡道:“上行下效。”
第8章
乔郁先前信誓旦旦无人会冒着圣心不悦之险见元簪笔,沈鸣玉却堂而皇之地来了,皇帝悦不悦元簪笔不知道,他身边这位乔大人显而易见地不高兴。
乔郁不阴不阳地叫了一声:“沈大人。”
沈鸣玉见元簪笔朝他点头,方踏进院子,躬身道:“下官沈鸣玉见过乔相、元将军。”
元簪笔道了一声请坐便起身去泡茶。
沈鸣玉刚想婉拒,被乔郁瞥了一眼只好讪讪闭嘴坐下,他心中只恨出门不曾看黄历,才又落得这么个如坐针毡的局面。
好在元簪笔泡茶没那么讲究,他与乔郁干巴巴地对坐不多时,元簪笔就拿着茶壶回来了。
乔郁拿起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而是朝沈鸣玉举杯——沈鸣玉被迫和乔郁共处一室,还拿着元簪笔亲自给他倒的茶已经够窘迫可怜了,乔郁还要火上浇油,道:“这一杯我敬沈大人。”
沈鸣玉满面尴尬,道:“下官不知为何。”
乔郁道:“敬沈大人来得及时,若是大人不来,本相恐怕渴死也喝不到元将军倒的茶。”
沈鸣玉很想给刚才问话的自己两耳光,但不论他问与不问,乔郁也一定不会好好说话。
元簪笔道:“乔相不必客气,”他转向沈鸣玉,“不知沈大人找我何事?”
沈鸣玉在乔郁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愈发坐立难安,况且他也不知道元簪笔是否知晓了他的身份,乔郁又告诉了他多少内情,酝酿了一下午的言词一时之间没法说出。
元簪笔温声道:“乔相,陛下可还说了什么?”
乔郁眉头一挑,他眉眼灼灼,这样一来更是气势逼人,“元将军这是在下逐客令?”
元簪笔道:“不敢,只是乔相公务繁忙,实在不必因念及旧情留在此地,平白虚度光阴,要是因此耽误了国事,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岂不是罪加一等?”
乔郁咽下茶,毫不客气道:“既然知道本相是因为旧情来看你,就好好承着本相的情,知恩图报才是。况且我朝中想为国分忧者如过江之鲫,本相不忙,至少没有沈大人那般忙。”
沈鸣玉颔首道:“乔相乃清贵之人。”
乔郁道:“岂敢,沈大人面前的元将军才是真正的清贵世家出身。”
沈鸣玉只好道:“是下官失言。”
元簪笔趁着乔郁不注意,拿走了他的茶杯,手指贴在杯壁上一握,然后又推给了乔郁,道:“乔相,茶要冷了。”
乔郁似乎想说什么,想了半天只哼笑一声,将茶杯端回手中,专心喝茶,再不开口。
沈鸣玉道:“下官近日来是想向元将军道谢,谢将军出手相助,若非将军,我或已身首异处。”
元簪笔只道:“沈大人客气了。”
乔郁见沈鸣玉一本正经,言辞恳切,仿佛对元簪笔极感激,却绝口不提他因何离开中州,他心中笑沈鸣玉虚伪,又气元簪笔无动于衷,没有分毫点破的意思。
乔郁欲开口,手指学着方才元簪笔的动作在茶杯上轻轻一贴,茶确实慢慢冷了,他又喝了些,将想说的话全咽了下去。
为一时口舌之快喝凉茶委实划不来,乔郁面无表情地想。
最要紧的是,茶是元簪笔倒的。
乔郁难得不言不语,只垂眸喝茶,元簪笔想了想,给他刚刚喝见底的茶又倒上一杯。
元簪笔不想乔郁说话的目的太明显,以至于沈鸣玉以为下一刻乔郁定然会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讥讽几句,没想到乔相居然又乖乖地端起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看茶水和倒茶的人,半句话都不说。
沈鸣玉趁着乔郁安静和元簪笔多说不少话,虽然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元簪笔和乔郁一起一言不发地喝茶。
“大人。”小雪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沈鸣玉一下停住,四处转头,看见了个趴在墙头的少年的脑袋,他头上还插着两根绿油油的枝,活像人市上奴隶插在发间的草标,“大人,宫里来人说,让大人立刻入宫。”
乔郁放下杯子,迎着元簪笔的目光道:“此事本相当真不知内情。”
先前皇帝命他来时还不曾说何时见元簪笔,口谕才下两个时辰,宫里竟派人来叫元簪笔过去。
他在朝中几年,早就习惯了皇帝朝令夕改的作风,倒是元簪笔有些意外,若非乔郁在军中并无势力,他甚至以为乔郁是来骗他兵符的。
乔郁拍了拍元簪笔放在桌子上的手道:“君心难测啊,元将军务必小心。”
元簪笔把手抽走,道:“我明白。”
沈鸣玉起身道:“那下官先告辞了。”
元簪笔道:“沈大人请便。”
乔郁却道:“沈大人且慢。”
沈鸣玉无可奈何地把迈出去的脚缩了回来,“乔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