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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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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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了好多好多叫人厌烦的人。”少年轻轻地叹息,“现在总算好了一点儿。”
那只人偶吊在红线上,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少年湿凉的下颌贴住皎皎的发顶,腕骨上有一处伤口,慢慢往外渗着血。
他拉住衣袖,往下拽了拽。
快要盖住伤口时,皎皎伸出手,抓住裴忧的手腕:“衣袖沾了雨水,这样盖住,伤口要发炎的。”
裴忧仰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脖颈蜿蜒滑下。
他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住皎皎:“这些叫人厌恶的东西,又被你发现了。”
皎皎把他的手拉过来一点:“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受了伤就得包扎啊。”
她在袖中摸了摸,找出一个药膏,拿指尖挑了些,轻轻涂在裴忧的手腕上。
痒和疼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带着麻意,顺着腕骨,一直蹿到头皮,裴忧的手臂无意识地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
少年咬住唇,眼睫颤了颤:“真是奇怪。”
皎皎歪头看着他:“什么奇怪?”
裴忧抓住手臂:“你能不能用力一点?”
皎皎:...?
正常人上药,不是都想要轻一点儿吗,怎么到裴忧这里,事情仿佛完全变了模样?
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往下一压。
更多的血从伤口中渗出来,看上去诡异又欢快。
裴忧短促地吸了一口气,眼睫垂下一点儿,瞳仁里的杀意渐渐消散了些,变成了湿漉漉的迷茫。
他看着少女一圈又一圈地缠布条:“我们就像彼此修补的两只人偶。”
听到这个诡异的形容,皎皎的眼皮抖了一下。
小疯子的用词总是这样怪异。
她一面绕着布条,一面问:“裴公子是怎么找来得这样快的?”
“我见到那只如意结,就猜到是张府把你偷走了,一路走来,我问了一些人,除了最初的一两个人说了谎话,剩下的人都说了真话,这样就顺利了许多。”
“对了,”皎皎把刚才的事也讲给了裴忧,想了想,又说了点儿自己的猜测,“陈子衿反复地想要确认那晚的人是谁,在小周山时,见到假扮成妖怪的阿桑,她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我觉得,她似乎怀疑那晚来的人是徐昭明。”
裴忧的指尖在袖摆点来点去:“这倒是有趣,不是都说那妖怪是个长发白裙的女子吗?”
皎皎点点头:“就奇怪在这里,你怎么看?”
“或许是这个妖怪的一些举动,让陈子衿觉得它是徐昭明的化身,甚至忽略了它的性别,就像你刚才说的,她反复提到的惩罚和轨道,又或许...”
少年忽然一顿,黑瞳盯着某处,整个人都变得紧绷起来。
“你受伤了。”他牵起少女的手腕,看着上面一圈刺眼的红痕。
皎皎动了动手腕:“没事儿,刚才挣开绳索时用了点力。”
裴忧的指腹刮过那道红痕,胸腔中慢慢生出止不住的烦躁。
总是有人想要动他的娃娃。
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
不过还好,这次绑她来的李合,已经死去了。
他弯下腰,张开齿关,咬住少女手腕上的那块皮。
皎皎张大眼睛,伤处被什么柔软物什抵住,一寸寸碾过。
湿润,麻痒。
她的小臂都没了力气,软软地垂下去。
“裴,裴忧。”
少年扶住她的小臂,听到这个称呼,眼睫轻颤,又想起了昨晚的梦。
姜皎似乎很少这样叫他,尤其是拿这样柔软颤抖的语调。
他垂着头,缓慢又耐心地修补着她的伤痕。
🔒小酆都(九)
裴忧眼中的疯狂与迷茫交错, 昳丽的面容上一寸寸攀上病态。
从来没有人偶出现过这样的问题。
他的齿关收紧了些,觉察到少女轻轻颤抖,又松开了点儿。
更糟糕的事情似乎也要出现了。
姜皎好像在怕他。
和刚才路过的每一个人一样, 都在怕他。
裴忧抬起头,指腹按在少女的小臂上,一寸寸摩挲着上面修补过的伤痕。
皎皎的皮肤白皙,一片胭红格外突兀。
她咬住唇, 看着越来越奇怪的少年:“裴公子...”
少年清瘦的脖颈垂下来一点,一双漆黑的瞳仁盯着她, 上面铺了层奇异的光。
他的一只手臂紧紧环在她的腰间, 是夺占的姿势。
他们这样亲昵地挨在一起,红袍与白裙彼此纠缠,像是猎人与挣扎不开的猎物。
只是不知道究竟谁是猎人, 谁是猎物。
皎皎艰难地转过头, 终于看清了还在烦躁之中的少年。
他的神色变得古怪非常, 长长的睫垂下来, 漆黑的瞳仁里透不进一点光。
皎皎抬起手,轻轻触了下他的睫。
鸦黑的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少年抬起黑瞳, 下颌依然亲昵地挨在皎皎的乌发间,右手张开了些, 按在喉骨的小月亮上。
皎皎想起刚才的黑化提示,轻声问:“你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奇怪的感觉?大概是不安吧,我刚才一只在想, 如果我们是永不分开的两只人偶就好了, 每次你不在时, 我都不安极了, 胸腔里像是被鼓棒敲着。”
皎皎的手被裴忧牵起来,有什么东西被放了进去。
她摊开手掌,看到上面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匕首上干干净净,一点儿血痕都瞧不见,却依稀能嗅到上面残存的血腥气。
压抑,扭曲。
“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尽早变回人偶的形态,那才是世间最美好的形态。”
少年的言语中充满病态,皎皎的手被他牵着,寒意顺着腕骨一直蹿到后脊。
“不如,现在,你杀死我吧。”少年弯腰凑近。
皎皎丢掉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
她回过头,抱住身后的少年:“裴忧,现在,我也不会离开你。”
少女的声音郑重又虔诚,像是在佛前许下一个誓言。
裴忧漆黑的瞳仁转了转,视线从掉在地上的匕首移到少女清澈的瞳仁。
“可是...”
他答得很快,显然没有动摇刚才的想法。
皎皎咬住唇:“除了不离开你,现在,我们还能做很多人偶做不到的事情。”
她伸出手,戳戳少年因为兴奋而轻颤的脊背:“比如...”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裴忧先剧烈地颤了一下。
一只手探过来,捉住皎皎的腕骨。
她终于肯触碰他的开关了。
“真的不会离开吗?”他重复了她刚才的承诺,像是确认。
“嗯,不离开。”
裴忧轻轻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再试一试,的确还有一些奇怪的感觉,没有办法加到人偶身上。”
他弯下腰,像抱娃娃一样,把皎皎抱在怀中。
*
陈府中乱作一团,早上发现陈子衿不见,陈府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只能叫家丁私下里探查。
陈夫人看到女儿一身狼狈地回来,忍不住哽咽。
“你又去小周山了吗?”她问。
“人死如灯灭,母亲知道你还惦念着徐昭明,可是他已经死了,现在张成也死了,你也该多为自己打算。”
陈子衿看着双眼发红的母亲,摇摇头:“我去了张府。”
陈夫人陡然站起来:“你是说张府将你带走了,他们,他们做下那样的混账事,大婚之夜遭了报应,竟然还敢为难于你?”
陈子衿垂着眼睫,半晌,轻轻说:“母亲,腊月十九那天,是你模仿我的字迹,将那封信送给昭明的吧?”
陈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明明...”
“母亲没有任何破绽,连张家都以为,他们那么快就有机会下手,是天意如此。”
陈子衿漂亮的瞳子里没有什么光,看上去空洞极了:“我原本也是不知道的,成亲那晚,有人完完整整地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成亲那晚?”陈夫人的语调颤抖起来,“是,是那个妖怪吗?你不是说,那时你昏过去了,什么都没看到吗?”
陈子衿的手中攥着一只棉布兔子,抬起头,眼底浮出些奇异的光亮:“我也骗了你,母亲,那天晚上我很清醒,清醒地看着张成挣扎,一直到死不瞑目。”
陈夫人的面色变得惨白起来,宽袖下的双手轻轻颤抖:“阿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那妖怪动手时,你站在一旁看着?”
陈子衿的手指按在棉布兔子的耳朵上,那里鼓鼓涨涨,塞着点儿东西。
徐昭明将这只兔子送给她时,说里面是一些石子。
少年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移开,仿佛这就是一只随手买到的兔子。
可是,陈子衿曾拆开过一点儿,兔子的耳朵里,塞着红豆,和几粒漂亮的珊瑚珠。
红豆是相思之物。
而那个时候,她十分喜欢珊瑚珠,所有的发钗耳珰都换成了珊瑚珠的。
她将兔子收进怀中,看着陈夫人。
“母亲,那晚,妖怪并没有动手呢。”
当啷一声,陈夫人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陈子衿慢慢垂下头,将兔子抱得紧了些。
*
皎皎和裴忧回到祝府时,瞧见正堂中似乎坐了人。
祝子昀正好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两人,松了口气:“还好姜姑娘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想起早上裴忧的模样,他的脊背还是有点儿冷。
少年提着匕首出去时,全然没了平日清澈无害的模样,一双照不进光的黑瞳看过来,像极了活的邪魔。
皎皎朝他笑了笑:“府中是来了什么客人吗?”
祝子昀弯了下唇:“哦,是季冉的阿兄来了。”
季冉就是祝子昀未过门的妻子,祝子昀提到她的名字时,语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
皎皎眨眨眼,没再多问。
祝子昀与季冉的姻缘,也是为了两家的利益。
倒是和陈子衿有一点儿像。
皎皎忽然一怔。
和陈子衿有点儿像吗?
祝子昀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他说:“裴公子,姜姑娘,刚才季府的人说,昨天晚上,季府也出了怪事,季冉说自己听到有人说话,什么赎罪、惩罚的,早上起来,看到枕边有一个被斩断四肢的木偶人。”
他顿了顿:“那妖怪,好像真的盯上祝季两家了。”
一直笑吟吟听着的裴忧忽然开了口:“祝公子好像并不害怕。”
皎皎看看裴忧,又转头看着祝子昀。
的确,刚才祝子昀表现得过于平静了点儿,完全没有表现出惊慌来。
祝子昀垂下头,唇角浮出一个有些怪异的弧度。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大概是,从前遇到过一些事情,把恐惧都用光了吧。”
*
这天晚上,皎皎合上眼,又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系统提示,昔年真相三奖励已发放。】
眼前渐渐出现了一座寺庙,寺庙很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这样偏僻,并不像是建来供世人求神拜佛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到寺门上的牌匾写着“苍衣寺”三个字。
大殿之中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几乎将寺庙绕了个遍,终于在禅房旁的竹林中,看到了裴忧。
裴忧这年七八岁的模样,腕骨上还缠着那串银铃,身上穿了件偏大的禅衣。
皎皎下意识去看他的头顶,看到高高束起的马尾时,心情有点儿复杂。
其实,她还挺想看看裴忧剃度之后是什么模样的。
小裴忧的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正在习武。
一个枯瘦的僧人站在一旁指点。
这人虽然是僧人的打扮,眉目间却没有出家人的慈悲和悲悯,额角上有一道长而蜿蜒的疤。
作为书中的武力天花板,这一年裴忧已经能把许多招式练得行云流水,练到最后,匕首从他手中飞出去,将一根青竹刺了个对穿。
他转过头,漆黑的瞳仁动了动:“苍十,我练好了。”
被唤作苍十的僧人走了两步,忽然掐住小裴忧的脖颈。
皎皎捂住唇,虽然知道裴忧会没事,还是看得心惊肉跳。
从沈绿衣到苍十,裴忧的经历怎么总是这么离奇啊。
因为缺氧,小裴忧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黑琉璃一样的瞳子却没有什么惊慌或者恐惧。
他弯着眼睫,手指一翻,一粒石子直取苍十的喉骨。
苍十侧身闪避,不得不松开手。
小裴忧的脖颈有一道十分刺眼的红痕,他却像是一点儿也不在意,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苍十。
苍十也拔出长剑,猱身扑上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过招,而是殊死搏斗。
最后,小裴忧的手臂划了三四道血痕,苍十也并没有讨到什么好。
苍十收起剑,怪异地笑了两声:“这样就对了,你要记住,你就是一把剑,她让你做的事情,你都要做完,她在看着你呢。”
这话十分耳熟,皎皎记起,那天在食肆时,杜九娘似乎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小裴忧歪着头,从怀中取出一粒青梅,腮边一鼓一鼓的。
他从袖中拉出那串木偶抱在怀中,笑吟吟地盯着苍十。
“我也会杀了你呢。”
苍十仰头嗤笑起来,全然将这句话当做玩笑。
小裴忧吃完青梅,有些无聊地看了苍十一眼。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依旧弯着眉眼,抱着那串长长的木偶往回走。
“真可惜,你们虽然有趣,但是不够奇特,”他垂下头,对那些木偶说,“如果能遇到一个独一无二的木偶就好了。”
🔒小酆都(十)
皎皎跟着小裴忧, 发现他一路走到了禅房中。
禅房里十分昏暗,窗棂都被封死,外面是郁郁葱葱的古木, 树影斑驳,几乎要将禅房包裹起来。
苍衣寺中的一切,都压抑得让人难以喘息。
佛像前摆着一盏琉璃灯,裴忧轻车熟路地走过去, 把它点亮。
烛火飘摇,他把怀中的木偶挨个摆在檀木桌上。
它们都是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也只有它们。
小裴忧坐到蒲团上, 从袖中拿出一本书。
皎皎蹲在他身后,看清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讲的是人伦纲常。
小裴忧歪着头, 看得十分认真。
裴忧天生缺少许多感情, 但是, 他很擅长模仿和学习。
这本书对于七八岁的孩童而言还有些艰涩, 对于天生缺少共情能力的小裴忧而言就更艰涩了些。
他从袖中掏出一粒青梅,腮边鼓起一点儿,眉头轻轻地蹙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复杂呢?”小裴忧漆黑的眼珠盯着桌案上的人偶, 烛火的光从它空洞的眼眶中淌出来,落在裴忧的瞳仁里。
“其实, 也可以把他杀死吧,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他的眼底流露出一点儿茫然的神色,过了一会儿, 把书翻过一页。
皎皎跟着他一块看, 总觉得其实裴忧根本就不认同这些道理。
他只是在揣摩世人该有的反应, 以便在以后, 也做出相同的反应。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在世人眼中,小疯子一直是个乖顺无辜、五讲四美的漂亮少年,很少有人能识破他的伪装。
小裴忧一直坐到天黑,他其实很不喜欢这些书,到了最后,像这个年纪的所有孩童一样,变得昏昏欲睡,朱红的发带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