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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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外面传来奇怪又扭曲的声音,尖利,嘶哑,听得人毛骨悚然。
皎皎惊得险些跳了起来,这声音太瘆人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出来,这好像是苍十的声音。
苍十模仿着女子的声调,念念有词,凄凄切切。
他讲述的是一段不算长的故事,讲的是两个人从相遇到分离。
故事中的主角,一个是沈绿衣,另一个是南楚的王君,裴彻。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裴忧站起来,盯着漆黑的窗扇,怀中抱着那只人偶。
窗外扭曲变调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像将要落幕的一场戏。
“若教眼底无离恨,除非人间有白头。”
“似她,似她,似她。”
小裴忧垂下头,捂住了人偶的双耳:“你大概也觉得厌烦吧。”
他拍着人偶:“好了,现在不会吵闹了,你可以睡觉了。”
小裴忧的睫有些烦躁地垂下来,唇角却依旧保持着一个笑意。
这是刚才他从书中新学到的。
世人在看到笑容时,恐惧会减少很多,会变得愉悦起来。
*
裴忧坐在窗前,看着陷入睡梦中的少女。
姜皎今天,没有拒绝他陪伴的提议,也没有拒绝他的拥抱。
一切似乎出乎意料地变得好了起来。
裴忧摊开掌心,看着上面那只潋滟的如意结。
如意结上沾了点儿皎皎的血,有一小团不太明显的暗红。
他将如意结抵在唇边,淡淡的血腥气和刁钻的甜香混合在一起。
裴忧张开唇,咬住那一小团暗红,将如意结含进口中。
少年的眼皮垂下一点,昏黄的灯烛照在他的眉眼间,如意结上的红流苏顺着他的鼻梁垂落,一直蜿蜒到喉骨,细细的红丝在他苍白清隽的锁骨上散开。
裴忧慢慢吸吮着上面的血,朱红的唇变得妖冶起来,过了好一会,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将一粒潋滟的血,与皎皎的滴在一处。
新的血覆在原本的血迹上,纠缠,交融,最后凝结在一起。
少年把如意结攥在掌心,过了好一会,才收了起来。
他垂下头,看着睡得酣甜的少女,张开十指,慢慢顺着她垂落的乌发。
白日里,她终于再一次触碰了他的开关,所以,是因为什么呢?
皎皎从梦中醒过来时,正对上少年漆黑的瞳子。
也不知道他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是看了多久。
皎皎戳戳他的手腕:“裴公子不困吗?”
裴忧摇头。
皎皎看着面前异常清醒的少年:“好吧,正好我也睡不着了,要不我们讲讲故事?”
裴忧垂下眼睫,变得有些茫然:“故事?”
“比如你小时候的一些事。”
“小时候吗,”少年歪着头,朱红的发带落满烛光,变得潋滟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很有趣的事,起初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后来被送去了苍衣寺,那里有一个很惹人厌烦的人,所有的木偶都不喜欢他。”
皎皎忍不住笑了起来,看起来,裴忧口中惹人厌烦的人,大概就是苍十了。
梦境中的苍十的确神神叨叨的,像是有什么大病。
尤其是他讲的那个故事,最后,念完那两句词,苍十一直叨念着“似她”两个字,听上去语焉不详,颇有些诡异的色彩。
外面忽然响起人声,沸沸扬扬的,脚步声纷乱又匆忙。
皎皎皱了皱眉,看着渐渐亮起来的祝府。
小酆都入夜后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现在是子夜时分,前几日的这个时候,方圆十里都见不到点灯的人家。
看起来外面是出了什么事。
一直到四更时分,外面才渐渐安静下来。
过不了多久,天都要亮了。
裴忧垂着眼睫,牵住少女的手腕:“他们这样讨厌,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喜欢被人打扰。
真想找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只有他和姜皎,他们安安静静地做两只人偶。
夜风从一处关不严的窗棂灌进来,吹得屋中冷嗖嗖的,一点儿都不像春天该有的样子。
皎皎抬起头,看着少年昳丽又危险的眉眼。
她似乎能明白裴忧的一些想法了。
他其实对于一切都极端地不信任,除了妥帖地收藏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方式能够削减他的不安。
皎皎勾住他的小指。
“裴忧,我们还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裴忧漆黑的瞳仁动了动。
“不过,既然你不喜欢这里,明天我们可以偷偷出去,做一些有趣的事情。”
她顿了顿,强调:“只有我们。”
裴忧歪了下头,似乎在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温声说:“似乎只能这样了。”
少女又生出了困意,垂着眼皮,头一歪一歪地,很快就睡了过去。
裴忧像拍哄娃娃一样,拍着皎皎的背。
她还是拒绝了,少年轻轻地叹了口气。
得探索一种她喜欢的方式。
*
早膳时分,所有人都没精打采的。
昨天祝府的动静闹得很大,全府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皎皎咬着一只包子,忽然看到外面站着个女子。
有个小厮跑进来,小声对祝子昀说:“公子,季姑娘过来了,听季府的人说,季姑娘昨晚受了不小的惊吓,像是丢了魂一样,才好转些,就来了这里。”
祝子昀的神色一顿,脸上的笑容似乎掉下来一点儿,又很快安好。
他的指腹按住腕骨上的一串佛珠,往上推了推,一直到佛珠被衣袖完全遮盖住,这才起身朝外走。
沈胭说:“昨天季府出了怪事,纳征礼后,季府门前的红灯笼没有换,听说子夜时分,府中传出了奇怪的声响,有人看到白裙的妖怪在游逛,响动闹得很大,出去看时,发现府门外的灯笼被换成了白色的,上面淋了掺着朱砂的颜料,看上去像是血。”
皎皎有点奇怪:“沈姐姐,既然出事的是季府,怎么祝府也乱了起来?”
在探听这些奇闻轶事上,沈胭堪称一把好手。
她把手中的桂花糕搁回碟中,压低声音:“灯笼上头的朱砂,正好拼成了一个名字,听说和祝子昀有些关系。季冉听说了这件事,立时就昏了过去,季长明大概也受了惊吓,提着灯笼来了祝府,大概是商量什么要事。”
“名字?”
“对啊,名字,好像还是个女儿家的名字,叫阿岁。”
皎皎撑着腮,望着院中的祝子昀和季冉。
祝子昀依旧保持着方才的笑意,宽大的衣袖垂下来,将腕骨上的佛珠遮得严严实实。
他似乎是同季冉说了什么,季冉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些:“是她,一定是她,纳征那天,我看到那只人偶了,其中的一只,和她的眉眼一模一样,还有昨天灯笼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是吗?”祝子昀垂下头,语调平和,“可是,阿岁已经死了啊,她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想必季姑娘是最清楚的。”
“或许是她的魂魄呢?”
“那么,就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阿岁的性子很好,如果无冤无仇,她不会做什么。怎么,季姑娘在怕什么?”
季冉咬着唇,指尖蜷起,捏在掌心,转头离开。
祝子昀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回来。
他依旧弯着眉眼,按在袖摆的指节却有些发白。
季府想请皎皎几人帮忙探查。
云及和沈胭自然没有什么意见,裴忧捏着皎皎的指尖,干脆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现在只关心昨天和姜皎的约定。
于是,四人分成了两路。
裴忧从祝府找了一匹马,马是一匹好马,扬蹄跑得飞快。
这是皎皎第一次骑马,少女坐在马背上,觉得自己快要被甩出去了。
裴忧用一种诡异的姿势环抱着她,怎么看怎么像抱着人偶。
虽然挺牢固,但是皎皎觉得自己晃来晃去的,像是下一瞬就会掉下去。
她伸出手,抓住了什么东西。
清瘦,结实。
马背上的少年忽然颤栗了一下。

🔒小酆都(十一)
皎皎垂下头, 发现自己抓住了裴忧的腰。
少年的腰清瘦结实,手感十分好。
“好想做你的人偶啊。”裴忧垂下头,看着腰间的那双手。
他的语调柔软, 带着一点儿难以抑制的期冀。
皎皎已经快要适应裴忧时不时变得病态的言语,她松开手,那匹马却突然跑得更快了。
裴忧松开环抱住她的手。
皎皎:...
她不得不重新抓住了裴忧的腰。
马似乎又跑得慢了一点儿,马背上的少年弯着眉眼, 长睫止不住地颤抖。
皎皎戳了戳小疯子的背。
他一定是故意的。
他们一路跑过小周山,停在一处山坳。
春日里, 这里的花木郁郁葱葱, 很有生气。
皎皎和裴忧站在一处溪水前。
裴忧今天穿了一身黑袍,他原本就白,面上浮了层粼粼波光, 乌发红唇被映衬得妖冶昳丽。
溪水中倒映出了两人的影子, 他们挨得很近, 水中的影子也挨得很近, 交叠在一起。
裴忧的手探进溪水中,波纹慢慢扩大,两个影子破碎又合拢。
“以后就把我们的人偶沉进水中吧。”他轻轻地说。
皎皎蹲在一边, 看着少年的十指慢慢合拢,捉住了两人的影子。
果然, 他非得把一切都收藏起来,才能变得心安。
皎皎的头枕在臂弯,忽然看到溪水中倒映着两座山, 几乎一模一样, 像是双生的影子。
她新奇地看了一会儿, 指着其中的一个倒影:“裴忧, 你看,这个是小周山吗?”
“似乎是另一座。”裴忧歪头看了片刻,给出结论。
皎皎抬起头,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发现裴忧说的是对的。
小周山在他们的身后,而刚才她指的那个,是正前方的一座山。
这座山与小周山遥遥相对,两座山几乎一般无二,都低矮得能够看到山顶。
皎皎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裴忧抬起头,目光停在少女沾了溪水的指尖。
一粒水滴在她的指尖聚拢,坠落。
在水滴掉进溪水时,少年的长睫也颤了一下。
他抱紧怀中的人偶,操纵着它的手臂,戳在自己的手背上。
皎皎咬着唇:“这两座山一模一样也就罢了,可是,怎么在半山腰,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都有两座墓?”
这也未免太对称了吧。
小周山上那座墓中葬的是徐昭明,另一座无名山上的呢?
在小酆都,有一个习俗,说是不能出现成双成对的东西,所以,就连家家户户门前的两只灯笼,也会有轻微的不同。
所以,这两座几乎一模一样的墓穴,就显得分外诡异。
皎皎的指尖蜷了蜷,一只冰冷的手忽然牵住她的手腕。
少年的指腹慢慢从她的手腕划过,皎皎痒得缩了缩手。
裴忧并没有松手,而是被她拉得往前倾了一点儿。
“你又在害怕呢。--------------栀子整理”他轻轻地说。
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心跳也很快,脸色似乎有些发白。
裴忧把怀中的人偶拉了出来。
人偶张着空洞洞的眼睛,颊边和唇上都涂满了胭脂,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怕。
裴忧的指腹在人偶的面颊上点了点,沾了许多上面的胭脂,然后擦上少女柔软的唇。
冰凉的指尖刮过温暖的唇,皎皎忍不住颤了一下。
觉察到她的颤抖,少年的指尖停了一下。
上面的胭脂已经涂去了大半,他歪着头,漆黑的瞳仁盯着指尖看了一会儿,忽然往里一探,捉住更深处的一块软肉。
皎皎张大眼睛,下意识合拢了齿关。
裴忧的指尖渐渐暖了起来,他笑吟吟的,不避不闪,仿佛就在等着她咬下来。
少年鸦黑的睫毛颤了两下,漆黑的瞳仁中浮出一点儿兴奋神色。
皎皎终于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耳尖都红透了。
裴忧收回手,指尖印上弯弯的牙印,胭脂和血交融在一起。
他茫然了片刻,眼底敛着些许病态,指尖点上人偶的唇,耐心地把掺了血的胭脂重新涂了回去。
无名山上,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皎皎勉强压住心下怪异的感觉:“或许我们应该去看看。”
她总觉得,无名山上,或许藏了什么真相。
*
无名山并不高,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找到了那座孤坟。
坟前摆了一枝新折的桃花,显然刚刚有人来过。
皎皎垂下头,看到墓碑上刻的名字。
是早上刚刚听到过的那个名字——阿岁。
纸钱的灰烬被风一刮,扬了漫天。
石碑宽大,阿岁的名字只占了半边,另外半边还刻了一个名字,只是没有描上颜色,所以并不显眼。
是祝子昀的名字。
皎皎忽然想起早上时听到的那些话。
“是她,一定是她。”
“可是,阿岁已经死了啊,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如果无冤无仇,季姑娘怕什么呢?”
她蹲下来,看着并排刻在一起的两个名字。
阿岁 祝子昀。
两个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这本该是刻在婚书上的字。
皎皎的指尖颤了一下,忽然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一只冰冷的手贴住了她的唇。
少年弯腰凑近,枕在她的颈窝,吐息很轻。
“有人在这里,”他的语调柔软,带着些不知名的情绪,“那些无处不在的人,可真是讨厌啊。”
裴忧的用词总是十分怪异,他很少把自己和“那些人”归于一类,似乎在他的认知中,自己并不属于他们。
他是一个人偶,讨厌“那些人”,缺少慈悲和共情。
皎皎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似乎是“那些人”中第一个被裴忧接纳的,被他接纳成了另一只人偶,他的同伴。
显然,这样的接纳让裴忧兴奋又不安。
皎皎也压低了声音:“是我们刚才看到的影子吗?”
“大概吧。”
一只冰凉的手捉住皎皎的手腕,她被裴忧拉到了一处灌木丛后。
这里的间隙很狭窄,两人几乎面对面地贴在一起,昨天下过雨,地面还潮湿泥泞,裴忧的眉皱起来一点儿,显然很讨厌这里。
他的手穿过皎皎的膝弯,将她抱起来一点。
少女鹅黄的绣鞋在半空中晃了两下,上面沾了两个泥点。
他的人偶被弄脏了。
裴忧弯下腰,捉住那截雪白足踝。
少女的足踝又细又暖,裴忧的指尖顿了一下,握着帕子,从那两滴突兀的泥点上擦过去。
皎皎痒得缩了一下,裴忧的手抓得更紧了一些。
“虽然现在似乎也还好,但总会出现一些差错,”裴忧的长睫上沾了点儿金灿灿的日光,昳丽的面容带着些苦恼,“或许还是尽快将你收妥帖比较好,这样才是正确的。”
他喃喃,手中的帕子温柔又快速地擦过鹅黄的鞋面。
皎皎垂下头,看到帕子上绣的一个“张”字。
她怔了怔,指尖轻轻颤了一下:“裴公子,这个帕子是从哪儿来的?”
裴忧的动作停下来一点,帕子被他抓在手上:“哦,是那些讨厌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