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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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今天,姜皎拒绝了他陪着她的提议, 拿一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譬如男女授受不亲, 譬如不想打扰到他的休息。
裴忧垂下眼睫,半张脸笼在黑暗中,在一片雨声里, 几乎要被不安与烦躁吞没。
*
天蒙蒙亮时, 有人敲响了皎皎的屋门。
外面站的是个脸生的小厮。
“姜姑娘, 夫人请您去一趟。”小厮垂着头, 眉眼有些看不清。
“祝夫人?”皎皎皱眉。
祝夫人体弱多病,是不会这样早便起来见客的。
她想要把开了一道缝的屋门关上,一只手却探了进来。
“不是祝夫人,”小厮压低了声音,“是张夫人呢,姑娘还是快些,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皎皎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嗓子也像是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的手指动了动,摸到袖中那个才编好的如意结。
小厮弯下腰,将她背了起来。
屋门开了又合,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地面掉下只如意结,绳扣上沾了滴暗红的血。
下了一晚的雨,青石板路上满是泥泞,少女的绣鞋上也溅了几点泥,看上去有点儿狼狈。
皎皎被绑住双手,带到张夫人面前。
张夫人裹着厚厚的白披风,整个人缩在阴影中,一双眼珠转了转,看着皎皎。
“李方士说你能找到我儿的手,他的手呢,你快些找,现在就找。”
皎皎忍不住皱眉,抬头看着神色有些疯癫的张夫人:“张小公子的手?”
“对对对,他的手,”张夫人站起来,“没有手,他就要变成孤魂野鬼,可是我们都找不到他的手,李方士说你可以,快一点儿,要来不及了。”
皎皎看到站在张夫人身后的那个白须方士缩了缩脖子。
看上去这位李方士是在坑蒙拐骗,最后坑到了她的头上。
皎皎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到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她看到了陈子衿。陈子衿还穿着昨天的那条白裙,乌发散在腰后,发尾拿白绸挽了个结。
张夫人见到陈子衿,眉眼重新变得扭曲起来:“他说,是你杀了我儿,我就知道是你。”
陈子衿抬起头,一双清冷的瞳,盯住张夫人和李方士。
过了一会,她的唇角慢慢弯起一个笑:“嗯,你们想要如何?”
张夫人被陈子衿的镇定惹恼,站起身来,长长的发披散在脑后:“我儿死了,你是不是一点儿也不伤心?”
陈子衿轻轻地笑:“是啊。”
她的语调甚至还染着轻快,张夫人弯下腰,满是褶皱的手掐住她的脖子。
李方士连连摆手:“不可啊夫人,少夫人十分重要,要是有什么损伤,只怕更难找到小公子了。”
陈子衿的呼吸困难,面上的笑容却不褪,她一字一顿:“而且,我还挺开心的。”
张夫人短促地吸了两口气,陡然松开手,踉跄着走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屋中只剩了皎皎、陈子衿和李方士。
皎皎的手背在后面,拿手指解着绳结,不动声色地看着李方士:“你想做什么?”
李方士摸着短短的山羊胡:“我也找不到人。”
皎皎第一次见到这样坦诚的骗子,她眨眨眼,绷着脸:“那你捉我来做什么?”
“那天,跟在姑娘后面的那个公子很厉害吧,”李方士压低声音,“我看到他的手指一动,就点了张夫人的麻穴,想请他帮忙,只好先把姑娘请来了。”
皎皎:...
足智多谋的李方士又走到陈子衿面前:“少夫人,那天晚上,你真没看到或者听到什么?”
陈子衿的目光又沉又冷:“我听到,那妖怪说,善恶有报。”
“那手呢?”李方士急切地问。
“手吗?你们大概是找不到了。”陈子衿歪着头,看着窗棂透进来的一点儿柔软春光。
皎皎的指尖轻轻一滞。
陈子衿说得这样笃定,那天晚上,她大概是清醒的。
*
辰时三刻,裴忧站在张府门外。
天边的雨还没停,他撑着把大红的油纸伞,怀中抱着人偶,人偶的脖颈上,挂了一只如意结。
伞面往前歪了一些,挡在人偶头顶,将它遮得严严实实。
两名小厮坐在门槛上,衣袖被雨丝打湿一些,正凑在一起,抱怨着这场雨。
一截雪白袍角停在他们面前。
一名小厮抬起头,看到眉眼昳丽的少年,怔了怔:“公子是来做什么的?”
裴忧的长睫垂落,上面沾着湿潮的水雾,他弯了弯唇:“我的人偶丢了,过来找找。”
他的语调柔软,没有一点儿戾气,小厮松了口气,朝他的怀中指了指:“不是公子抱在怀中的这个吗?”
“不是呢。”裴忧的指腹蹭了蹭人偶的唇,他今天出来得匆忙,忘记给它涂胭脂了,让它看上去无精打采了许多。
少年皱着眉,轻轻叹口气。
得快一点儿回去。
他把人偶往怀中按了一点儿,挡住了那些令人厌烦的探寻目光。
“请问,姜皎在这里吗?”
少年的语调中带着点儿诡异的柔和。
“姜皎...姑娘?”小厮试探着问。
“哦,你们那时大概不知道她的名字,”裴忧抬起头,朱红的发带也沾了水汽,几乎贴在高高束起的马尾上。
“她穿着白裙,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手腕上带着一串不会响的银铃,很聪明,也很狡猾。”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裴忧的描述有点儿抽象,他们一时想不出这位姜姑娘该是什么模样。
这场雨缠缠绵绵,有越下越大的架势,人偶也不可避免地被淋湿了一点儿。
裴忧把人偶收进袖中,红绳在腕骨上系牢,安抚地拍了两下。
“或许这样说会让你们有印象,她是被你们偷来的,因为她答应过,不会离开我。”
一名小厮的面色一僵。
张府外的两盏白灯笼被风吹得一晃,里面快要燃到尽头的烛火颤了两下,齐齐灭了。
他抱着臂,想起天蒙蒙亮时,被李只背进来的女子。
看上去她就是裴忧口中的姜皎,可是李只叮嘱过,人是夫人要的,谁都不许声张这件事。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没...”
温热的血溅了出来,裴忧收回匕首,看着小厮的喉间发出“嗬嗬”两声气音,重重倒在地上。
“你在说谎。”裴忧轻轻开口。
血混着雨水蜿蜒开,渐渐将石阶染成暗红色。
少年的长睫颤了颤,黑瞳里渐渐染上难以抑制的兴奋,因为这兴奋,握着匕首的右手都轻颤起来。
他歪着头,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慢擦去匕首上的血。
另一个小厮惊恐地捂住嘴,想要跑,两条腿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面前的少年不紧不慢地擦拭这匕首上的血,唇角染着温柔的笑,就像披着漂亮画皮的恶鬼。
极度的恐惧下,小厮的齿关不受控制地颤:“公公公子,我我我...”
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伸到他的面前:“还有帕子吗?我的好像脏了。”
“有有有。”小厮颤抖着,在袖中摸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拿出一条帕子。
裴忧丢掉手中沾了血的帕子,将那一条接过来:“谢谢。”
少年的语调依旧柔软温和,像是一个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
姜皎不喜欢血腥气。
这段时间,她总是表现出抗拒,这样令人厌恶的东西,还是不要叫她看到。
“嗯,你呢,知道她在哪里吗?”裴忧的瞳仁转了转,将新的帕子攥在手里。
“见到了,见到了公子,一个时辰,就在一个时辰前,李只把这位姜姑娘带进了府,说是,说是夫人要见她,对,是夫人,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公子,我,我...”
裴忧的弯着眼睫:“她受伤了吗?”
“大概...”小厮看着少年的笑意消失了一点儿,忙一叠声地说,“没有,姜姑娘很好。”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着急地补充:“进来的时候,她还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面色也不错。”
“这倒是奇怪,她这样胆小,竟然没有害怕。”裴忧若有所思地拍哄着袖中的人偶。
“嗯,没有害怕,既然是夫人要见,那位姑娘应该是被带去月照阁了,穿过那道月亮门,往左一直走就能看到。”
裴忧点点头:“谢谢。”
小厮松了一口气:“公子,我都说了,能不能放...”
他的身体抽搐两下,眼底的光亮迅速消失。
“你说了真话呢。”裴忧按住兴奋到颤栗的右手,慢慢拔出匕首。
他拿新的帕子把血擦干净,才站起身,重新把人偶抱出来,轻轻拍哄。
“不怕不怕不怕。”
“我还以为她走了呢,这样会比较麻烦,还好没有,这可真令人开心。”
少年还处在极度的兴奋中,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儿。
“好了,现在我们去找她吧。”

🔒小酆都(八)
月照阁中只剩了皎皎和陈子衿, 李方士听到外面的声响,匆匆忙忙地离开,将半开的窗棂关得严严实实。
门窗都被反锁住, 最后一点儿天光被关在外面,月照阁里一片昏黄,雨打窗棂的声音格外清晰。
皎皎终于解开手上的绳索,揉着发红的腕骨, 蹲在陈子衿身旁,帮她解绳索。
陈子衿说:“谢谢。”
她的语调轻软, 刚才面对张夫人和李方士时的冷意散去许多。
绳索绑得太紧, 皎皎的额角沁出点儿冷汗。
陈子衿垂着眼睫,眉眼笼在一片阴影里:“你们是方士吗?”
皎皎想了想:“算是吧。”
“那你会招魂吗?”
皎皎眨眨眼,觉得陈子衿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人死如灯灭, 哪儿还有什么魂魄啊。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陈子衿已经兀自说了下去:“我很想问一问他, 那天到底是不是他。”
皎皎的动作一滞:“你说的, 是张小公子遇害的那个晚上?”
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陈子衿刚才的话,好像把许多事情都拉到了出乎意料的方向。
陈子衿歪头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看起来你们并不会招魂, 也是,我找了这样多的方士,却从来没有见到过他, 除了...”
她顿了顿, 没再往下说。
皎皎终于把陈子衿腕上的绳索解开了, 门窗都被锁住, 她自己打不开,陈子衿也没有想逃的意思,皎皎索性挨着陈子衿坐下。
“陈姑娘是不是认识那晚的妖怪啊?”
陈子衿揉着手腕:“不知道,那时候,我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就坐在一片血泊中了。”
她的面上不仅没有恐惧,还含了点儿笑意:“很多的血,几乎快要把喜服浸透了。”
皎皎的指尖蜷了蜷,莫名觉得这个描述十分怪异。
“那张小公子的手,为什么陈姑娘这样笃定不可能找到?”
陈子衿的唇角浮出怪异的笑:“因为这是惩罚,他的魂魄不能完整,就像我不能死,也不能...”
她抬起头,看着皎皎,漂亮的瞳子里渐渐攀上诡异的亮意:“那天在小周山,我见到你和你身边的那个少年。”
皎皎眨眨眼,明白陈子衿大概不会继续说惩罚的事了,于是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他叫裴忧,你可以叫我皎皎。”
陈子衿似乎弯了下眼睫:“嗯,那天看到你们,我忽然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她的头枕在冰冷的墙壁上,鬓间的一支流苏簪轻轻晃了两下。
似乎从前,也有这么一个飘着细雨的回南天,她一出府门,就瞧见坐在断墙上的徐昭明。
少年的黑发沾满雨水,怀中抱着一把油纸伞,却没撑,丢去她的怀中。
“再过半年,我就去参加秋闱,等回来就备好三书六礼,上门求娶。”
他的瞳很亮,沾了湿漉漉的雨雾,看上去又冷又偏执。
她踮起脚,把伞往他的头顶偏了偏:“昨日,家中来了媒人。”
徐昭明抬起头:“你想嫁吗?”
她摇头:“我等你半年。”
就像小时候一起玩家家酒,他总是很耐心地等着她,那时候,她磨磨蹭蹭地,总是有很多新点子,比如要换上一条漂亮的小裙子,比如把那只新得的棉布兔子也拿过来,扮成她的妹妹。
徐昭明可以很耐心地从正午等到天黑,不急也不恼。
这么多年来,徐昭明等她的时间,加起来大概得有小半年了。
那么,她想,现在,换成她自己,也可以等一等徐昭明。
于是徐昭明弯起唇角:“好,我知道了。”
在那之后,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媒人来登门了。
那些时日里,他伏案读书,她满怀憧憬地绣着一件漂亮的嫁衣。
一直到三个月后,徐昭明死去。
大概是回忆起往事的缘故,陈子衿的眼底很亮。
“真可惜,原本,我和另外一些人也是该赎罪的,可是他不允许,因为事情不能偏离应有的轨道。”
皎皎还要问什么,门忽然被人破开。
裴忧站在雨雾中,雨水顺着大红的油纸伞迅速地往下坠,连成一道道亮线。
他的怀中抱着许多帕子,少年丢掉了伞,扯出一块帕子,先把沾了血的手背擦干净,又去擦那把匕首。
他歪着头,擦得认真又仔细,然后张开左手,握住依旧兴奋到颤栗的右手。
不可以了。
不能再杀了。
已经见到她了。
可是,似乎有些失控了。
裴忧漆黑的瞳仁染满诡异的兴奋,那只人偶从衣袖滑落,半垂不垂地挂在空中,摇摇晃晃。
少年像是浑然未觉,一步步走进屋中。
皎皎手腕上的银铃忽然急促地颤了起来,愈颤愈快,仿佛下一瞬就要四分五裂。
她站起来,看到迎面走来的少年。
【系统提示,检测到攻略对象情绪不稳定。】
【当前攻略对象黑化值30%。】
“终于找到你了。”裴忧喃喃,漆黑的瞳仁转了两下。
“刚才,有许多人拦住我,他们可真是惹人厌烦。”
那些令人兴奋的杀意还没有褪去,裴忧抿住唇,左手的指节都发白。
一只柔软温暖的手贴着他的手腕,轻轻揉了两下。
“你的手怎么又这么冷啊裴忧。”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我留下那只如意结,就知道你会找过来,你来的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一点儿。”
少年又止不住地颤栗起来,他已经快要分不清,令他颤栗的罪魁祸首,是难以抑制的杀意,还是她。
陈子衿站起来,朝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径自往外走。
她的步子又急又快,走到门边,似乎踉跄了一下,很快提着裙摆,走进雨雾中。
裴忧捏着匕首的手紧了紧,那点儿杀意又要止不住了。
皎皎原本还有很多想要问陈子衿的,可是觉察到小疯子的异样,只好默默祈祷她走快点儿。
小疯子现在,大概还处在敌我不分的兴奋里头。
一只手探过来,皎皎被裴忧抱坐在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