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同志小说《荼蘼开在燕园西》-第26章
寒冷演变钢笔
1 年前

刘壮壮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再遇见煎饼哥。

这周六晚上是新生杯辩论赛的决赛,在英杰阳光大厅。刘壮壮对英杰并不陌生,他在这里领过两次奖学金,因此一踏进英杰的大门,就不自觉地昂首挺胸趾高气昂了起来。

法学院这次是倾巢而出。大一的新生来了能有七八十人,大二大三来看热闹的也有不少,院会主席周华还拖家带口地领了一帮子人来,百十个人排开阵势,杀气腾腾地占了半场。中文人少,先天弱,再加上诗人们向来无组织无纪律,兴许也不屑来参加此类大型群众文娱活动,来的人便不多。

刘壮壮到场的时候离开赛还有15分钟,阳光大厅里已经摩肩接踵了。坐位早早地就已经没有了,晚到的观众只能站着,从大厅后墙的中点开始,向两旁延伸,这会儿已经排到了两翼,还正在以两分钟一米的速度向讲坛前进。

人多归多,但刘壮壮很快发现组织并不难找,周华正站在乌泱泱黑压压的一片法学院学生中间,双手叉腰,抖着腿,眼睛往四下里扫视着,仿佛一只母鸡正在看管自己下的蛋。她双峰傲人,裹在一件紧得十分不恰当的针织衫里,随着腿抖的频率微微晃动,在一片乌压压的脑袋之上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周华的眼睛好像盟军敢死队里的探照灯一样,一会儿扫过来,一会儿扫过去,这会儿便扫到了刘壮壮。她扬起手,朝刘壮壮大幅度的左右摇摆,**则受到臂力的牵扯,往反方向抖动。刘壮壮想起上海的大高楼里装的阻尼器,一个大铁球,悬在楼体中央,在有强风时会朝风向相反的方向摇摆,以抵消风力对楼体的影响。我们师姐有两个阻尼器。

刘壮壮过去,点头哈腰地跟师姐打招呼。他大一的时候是院会干事,周华那时是管他们部的,两个人很熟。

“没座啦!每一个都占啦!你得站着啦!”师姐是福建人,说起话来高声大嗓,音色沙哑,卷平舌前后鼻音不分,刘壮壮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了,乍一听还真有些不适应,好像有人在耳朵边上嚷了一嗓子,耳鼓震得发痒。

“要不然你坐我这儿!我到前头找张晓雷去!”师姐说完了浑然不动,全不像是真要给他让座的样子。

“不不不,我上前头站着去,前面听得清楚,我耳朵不好。”师姐您负担太大,还是好好坐着吧。

刘壮壮离了师姐座前,到左翼的队尾站定。张晓雷坐在前排领队的位置上,这会儿看见了他,也伸手朝他打招呼。就这么几秒钟的时间,左边就又站上了几个人,刘壮壮扭头看时,竟愣住了。

煎饼哥。真是煎饼哥!

他胸前抱着那天在博时前面买煎饼时背的同一个包,背包右侧的网兜里装着一个水瓶,里面泡着某种来历不明的黑褐色茶叶;煎饼哥身上也穿着和那日同样的黄色上衣,刘壮壮记得这件衣服,介于夹克和冲锋衣之间,穿在他身上,很硬朗。其实从九月末到现在,北京的气温已经降了不少,但他依然穿着同一件外套。有些直男就是能把一件衣服从年头穿到年尾的。

刘壮壮借着有利的朝向,再一次细细地观察煎饼哥的样貌。他的侧脸很好看,脸颊丰满,颧骨不高,头发剃成圆寸,短下巴,厚嘴唇,中高鼻梁,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镜后面单眼皮的眼睛,眼白很白,眼珠很黑,面相刚强中带着温和敦厚。突然间,那眼珠转过来了,接着整张脸都转过来了……刘壮壮回过神来时,煎饼哥正看着自己。

“咱们在哪儿见过?”煎饼哥问。

“我也觉得是。你是哪个院的?”

“城环,城市规划专业大二的。”果然,看着就像是理科生。

“哦,那我是认错了,我是法学院的,也是大二,你超像我们院的一个师兄。”刘壮壮不着痕迹地把方才的失态掩饰了过去。

煎饼哥笑了,说:“这也难怪,谁让我长着师兄脸呢。”

“不碍不碍,没有师太脸就好。”

煎饼哥大笑,伸出手来:“你好,我叫庄天宏。”

刘壮壮也伸手跟他软绵绵地握了握。他不会握手,也实在觉得在学校里面两个学生握手有点好笑,但他绝不会错过任何与煎饼哥,哦,是庄天宏,发生身体接触的机会。他的手心里传递出一股子坚毅与真诚——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男人啊!

刘壮壮是如何能从一个人的手心里摸出坚毅与真诚,无人能知,就连杂学旁收的舒克也无从解释。这手心里的天机,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神秘,无非只是喜欢上了。人若是喜欢上了别人,就是那人的汗毛里也能找出千万个好处来。是了,他究竟不是因为那人真有那么多好处,才喜欢上他,只是因为喜欢上了,才连那人的鼻垢牙慧,都让他觉得欢喜,让他觉得熠熠生辉。

真的爱情,总是因为喜欢上了,才察觉到其好处;因为看到了好处,才喜欢上的,那也许同样是爱,但难免要费一番功夫解释,才能让人信服。

“今儿这个辩题可真够火爆的。”庄天宏说。

刘壮壮听他的口音,问:“东北人?”

“沈阳。”

这次是刘壮壮伸出手来:“我大连的,咱们辽宁老乡啊!”

庄天宏也表现出了适当的喜悦,伸出手与他交握良久。刘壮壮心花怒放。

这时候主持人已经上台了,叽里咕噜地开始夸奖这个比赛的好处,介绍评委有多么牛逼,选手有多么犀利,诸如此类,都是刘壮壮没有兴趣听的东西。

“的确火爆,所以才来这么多人吧。”刘壮壮接着庄天宏刚才的话茬,说:“你支持正方反方?”

“反方啊,当然反方。同性恋还要结婚呐?搁我们东北估计喜事还没办就该直接办丧事了。”庄天宏笑说,仿佛这是最自然的答案。

“那怎么还来看比赛?”

“辩论赛又是另一回事儿了。我虽不像你们法学院的专门搞这个,但是一直喜欢,高中的时候也参加过校辩论队呢。”

刘壮壮赞叹了一声,却难掩心中的失落。这是个“崆峒派”东北直男——崆峒派,“恐同”派是也。刘壮壮在东北长大,知道他们平时都是用怎样恶毒的字眼来议论同性恋的。他想到煎饼哥转过头去以后,也会是这样议论自己的,心中一阵抽痛。

“其实我倒不是对同性恋本身有什么意见了,只是不喜欢大家一本正经地拿这个出来说事儿。存在就是合理。甭管是跟男人还是跟女人,自己喜欢,好好过日子就好,和别人有什么关系?一会儿一个主义,一会儿一个运动地出来搞,不是拿着大喇叭提醒人家‘喂!我们跟你们不是一路人!’么?反而闹得人心里咯应。不光是同性恋——女权主义啦,少数族裔运动啦,都是如此。”

刘壮壮“嗯”了一声,说:“我倒不这么觉得。你看泰坦尼克那个时候,女人还得穿着长裙,没有投票权,完全是夫家的财产,黑人和黄种人更都是三四等的人了。这些人在西方能有今天,都是靠有人嚷嚷,‘一会儿一个主义一会儿一个运动’地出来搞。一开始大家心里咯应,但运动搞得多了,渐渐地就被洗脑了,以为那样才是正确的。现在中国很多人听到这些心里咯应,恰恰是因为我们这儿的运动搞得还不够多。”

庄天宏扭着头,认认真真地听完他的话,沉默了片刻,刚想说什么,主持人就介绍辩论队出场了。法学院和中文系的新生辩论队在热烈的掌声中从左右侧门鱼贯而入。

法学院的一辩是个胖乎乎的女孩。刘壮壮觉得她的五官很有喜感,打辩论是可惜了,如果和他搭档,练个几年,再各自长个二三十斤,套上件大褂说不定可以去德云社讨碗饭吃。舒克给这可怜的姑娘起了个外号叫“海绵宝宝”,倒是恰如其分的。

外号的起名权,从幼儿园开始就是掌握在自信、强大、带点坏的男孩儿手里的,至今如此。刘壮壮也善于调笑别人,但那是因为他更长于自嘲,而且被他调笑的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那就只是每个人都会一乐的玩笑而已。可外号,这是个太残酷的东西,高度概括了一个人最大的缺点,并且可能跟着他一辈子,日复一日地提醒那人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胖子,傻瓜,大鼻子,小眼睛,不一而足。太缺德的事儿,刘壮壮不干。

二辩田野,刘壮壮和这孩子已经一起玩过好多次了,而且又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细,颇熟,熟到了可以互相毒舌的地步。刘壮壮说有一款火山泥的面膜很适合田野,正可以填住他脸上的火山坑;田野则说他有一次从三教出来碰到刘壮壮,叫了他好几声刘壮壮都不理他,跑到近处一看,才发现是治贝子园前面的老子像。刘壮壮后来专门去中国哲学研究所所在的治贝子园门前探查,确有一尊高约1.3米的老子像,矮矮胖胖的,的确颇与自己有几分神似。再到后来,或是校方觉得这塑像有损老子的形象,于是将它换成了一座高约2米的巨型希腊式雕塑,伟岸的先哲老子站在希腊式的基座上,悲伤地看着现代化的校园。刘壮壮为此还十足哀伤叹息了一阵。

三辩叫林跃,住4楼,在36楼的楼梯间里见过一两次。舒克提过他颇中意这孩子,说他人长得精神,脑子好使,最重要的是行事作风像他,有思想,不从众,崇拜那只特立独行的猪——说白了,也是个怪咖,两个人臭味相投罢了。刘壮壮对舒克喜欢的类型素来不感冒的,就像舒克对煎饼哥也不屑一顾,但他的确承认林跃的声音很好听,清脆中略带一点年轻男生的沙哑,是很性感的。

四辩的男生,舒克也有一个外号赠他,叫“潇湘妃子”,形容他细如潇湘竹,脸色苍白中有三分梨花带雨的媚态——这名字起得实在是太损了,但刘壮壮初次听见时,确实不道德地狂笑了一分钟。

这场决赛法学院打得精彩极了。从一辩的开场到四辩的总结陈词,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海绵宝宝犀利,潇湘妃子沉稳,田野蛇打七寸,林跃则是遍地开花妙语连珠。在评委宣布林跃是本届新生杯辩论赛最佳辩手的时候,场下排山倒海的掌声、欢呼声和口哨声都是献给他的,连庄天宏都发自内心地为他大声喝彩,他毫无疑问是全场比赛最耀眼的明星,他受之无愧。

最后,主持人邀请评委法学院的孙东东上台点评本场比赛并且宣布冠军得主。刘壮壮和汪静这学期都选了孙东东的司法精神病学,这老头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说话极风趣,也是各路辩论赛的常客,光国际大专辩论赛就评了不知道多少届,去年的北大之锋也是他来点评的。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孙东东坏也坏就坏在太爱说话上,跟谁都说真话,结果被南都为代表的一众素来以黑北大为己任的下流报纸断章取义,没有以司法精神病学出名,自己倒在全国人民面前搞得像个司法精神病人。

“在北大,我给本科生开心理卫生学概论,在法学院还开司法精神病学和变态心理学,很多同学比较变态,喜欢选我的课。”孙东东在观众的一片笑声中开场。

“讲这两门课,同性恋都是作为专章来讲的。在这里,我要说明,‘同性恋’这个词,是作为一个心理学上的术语被使用,而不用作任何侮辱性的、贬损性的用途。在座的各位可能听过‘金赛量表’,这个表把人的性取向分成0到6七个等级,0代表完全异性恋,6代表完全同性恋。金赛的抽样结果说,在20到35岁的成年白人男子里,有11.6%的人在3这个位置上,也就是说这些人同性恋的倾向和异性恋的倾向相同。当然了,这只是一家之言,我们并不把它当作真理教授给大家。同时也要记住,这个数据已经是1948年的了。但是,如果这个数据是正确的,并且可以适用于18到22岁的成年中国男性,我们现在这个大厅里有多少男生的性取向正介于异性恋和同性恋之中,大家可以自己推算一下。这个数字,也就是今天这个辩题产生的基础——就在你我的身边,有占相当数量的人群性取向是同性。我们今天不讨论成因,它可能永远都是个谜,我们辩论的只是一种解决方案。纳粹对同性恋有一种解决方案,大家都知道是什么。现代文明国家则有另外一种解决方案,就是允许其存在,承认其存在,并且演变到了今天——保护其存在。

“我们说回到今天的辩题上。同性婚姻就是对世界上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同性恋,这样一个事实的解决方案之一,也是迄今为止最激进的解决方案。直到今天,也只有两只手数的过来的国家采取这种方案。‘同性婚姻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我很欣赏北京大学学生会把这个题目拿出来在决赛这样的场合进行辩论,这是件好事。我们的社会需要跳出道德的窠臼,以更理性地态度来讨论这个议题,而我非常欣慰的是,今天,正反双方两支队伍,都做到了这一点。

“正方的破题非常出色,高屋建瓴,从婚姻的定义入手。婚姻是什么?‘以生殖和私有财产权为基础的嫁娶之事’——这是法学院同学下的定义,看来我们的政治课还是有一点用的,不是百分之百的浪费时间。”台下的观众会心一笑,“但是,在现代社会,生殖和私有财产权是不是仍然是婚姻的基础呢?正方话锋一转,成功地把婚姻的定义引导到了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上来。正方最后立论在这样一个前提上‘爱情是婚姻的基础’,并且宣称婚姻是公权力对两个人因为爱情而自愿缔结的社会契约的公示与保护。这是正方的立论之基,客观地说,我其实并不认为这是一个牢不可破、没有漏洞的论点,但纵观整场辩论,反方并没有对这个论点展开正面攻击,有点可惜。

“反方的破题与正方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先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了对方辩题的某些逻辑前提。反方一上来就宣称,同性恋是客观存在,同性恋者应当有权与同性恋者结合。这个宣示从一开始就显示出反方的高格调,不同于市井间对同性恋的低档次的污蔑与批评,值得赞赏。接着反方祭出自己了自己的主要论点:个人自由不应侵犯社会规范,同性恋自愿选择的权利并不自动使得他们拥有了婚姻的权利。自由辩论中反方二辩进一步阐述这个观点,使用了归谬法,说,如果认为只要两个人自愿相爱,就应当赋予他们婚姻的权利,那么母与子、父与女甚至人与非人物种之间,无论多么违背天理伦常,都应该得到婚姻的自由,并且进一步推论说,婚姻是整个社会伦理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连接和维系着代际关系,它必须反应多数人的伦理观念。

“同样的,反方的立论也非牢不可破。事实上,辩论赛上不会出现天衣无缝的论点,如果真得有,那也就不需要辩论了。但这一次,正方对反方的立论进行了正面攻击。正方三辩立刻反问:人狗恋和同性恋在多数人的伦理观念中是否有任何差别?对正方归谬法的归谬,这是非常好的一次攻击。反方在防守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给了正方一个可趁之机,正方抓住这个点,二三四辩轮流进攻,进一步发展出了‘多数人的伦理观念是在不断进步的’这个论点,并且拿出了美国人对是否赞成同性婚姻的历年民调数据,支持这个论点。这是全场攻防最好看的一段,场下的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

“正方三辩和反方四辩毫无疑问是两队的核心人物,都表现得非常出色,引经据典,逻辑清晰,言谈不俗,进退有度。评委们在评选最佳辩手的时候商量了很久,最后因为正方三辩在率领全队进攻上发挥的作用更好,我们还是将最佳辩手的称号颁给了正方三辩。

“至于本场比赛的冠军——”孙东东掏出了一个信封,拆了开来,说:“五位评委一致裁定,本届北京大学新生杯辩论赛的冠军是,法学院队。”

法学院的四名队员都跳了起来,和冲上台的领队张晓雷紧紧地抱在一起——哈,张晓雷该美了。台下一百多号法学院的学生也沸腾了,带领全场观众起立为冠军喝彩。刘壮壮也十分激动,把手都拍红了。现场有工作人员递上了奖品,孙东东把冠军奖杯颁给了张晓雷,又把奖状一一颁给了每一个队员。法学院新生辩论队的五个人手牵着手,向观众鞠躬致谢,台下又一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庄天宏站在刘壮壮身边,也不遗余力地为大获全胜的法学院队鼓掌叫好,直至观众开始缓缓散去。他转过身来,掏出手机,对刘壮壮说:“咱们留个手机号吧,以后可以一块出来吃饭。我知道往颐和园那边走有家东北饭馆,做的酸菜白肉老好吃了。”

刘壮壮接过庄天宏的手机,把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输了进去,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递给庄天宏。庄天宏依样输完了,把手机递还给他,道了声“先走”,便背上他那个黑色书包走了。刘壮壮看着那半壶茶叶在水瓶里微微摇晃,目送他消失在阳光大厅门外。他每走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要在水泥地上踏出个印来。脚踏实地的男人,让人格外有感。

庆功宴设在西门外的百事吉,这是个简陋的小店,做些家常菜,但多数学生都是晚上来喝酒吃串的。回回学校里举办大型活动,结束了以后都有人上这儿和隔壁的慈福聚餐。

聚餐是周华招呼的,这也就是院会买单的意思。刘壮壮无功受禄,现在也不是院会的人,自觉有些不妥,但张晓雷非拉着他,而且见林多多和谷峰也来了,于是便恬不知耻地跟大伙去了。

众人要了百事吉的包间,又从大厅里拖了若干把椅子进去,十五六个人把一张不大的圆桌围得像个麻团。周华端坐于正位,左手边坐着海绵宝宝、林跃、舒克,右手边坐着张晓雷、潇湘妃子和林多多。

他竟没和田野坐在一块。刘壮壮暗自疑惑。过去几个月里,但凡这二人一起出现的场合,张晓雷一定是和田野坐在一块的。田野这会儿坐在了林多多的旁边,下首坐着谷峰。刘壮壮坐在舒克身边,在他和谷峰之间还挤挤地坐着6、7个人,都是院会和辩协的人。这里头有好些熟人,见了他,都隔着桌子伸着脑袋与他攀谈。

刘壮壮是个跟谁都能聊得开、交朋友的人。人人也都喜欢他,从没听有谁在背后说他的不好。在他看来,人是有高下优劣,有让他喜欢的人,也有让他不那么喜欢的人,但交朋友又不是找媳妇,得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聊得来就多聊两句,聊不来就少聊两句;像舒克那样,稍稍不入他法眼的人就被冷落一旁,连话也不去多说一句,或者像张晓雷那样,非要让每一个人都爱戴他喜欢他记得他的好,在他看来都不是好的与人相处之道。

上过了三满盘鸡翅肉串板筋鸡脆骨羊腰子,桌上已经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地闹成一团。林跃今晚出彩最多,自然免不了要多喝几杯,他受了众人两圈敬酒,已有些醉意,趴在桌子上,脸冲着舒克和他说话。田野有点闷,整晚都没怎么露过笑脸,也没怎么吃东西,顶多是跟他左手边的林多多聊两句,或者跟他右手边的谷峰接个耳——这也难怪,今晚冠军队人人有奖,最大的风头被林跃抢去,一人独揽最佳辩手和观众票选最受欢迎辩手两项让每一位参赛选手都垂涎的大奖,海绵宝宝得了最佳思辨奖,连潇湘妃子都拿了个最佳风度奖,惟独田野一人空手而还。他知道这个师弟是那种最心高气盛的人,受这种羞辱,简直就跟往他脸上泼了一盆洗脚水没什么两样。

这个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自尊了,随手一捡都有二两。可是,你想在这儿活得痛快,只能把你那爆棚的自尊心收着点,因为在这儿,太容易找到比自己优秀的人了。师弟,你要习惯。

舒克碰了一下刘壮壮的胳膊,他凑过头去,舒克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觉不觉得,好像最近张晓雷跟田野不大对?”

“你也这么觉得?我刚还在想可能只是田野今儿为了没拿奖的事儿不痛快呢。”

舒克摇了摇头:“有一阵儿了吧,都没听他怎么提起田野。而且从辩论赛结束到现在,这俩人就没正经说过一句话。是出问题了?”

“你跟他俩都比我熟,你要是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张晓雷最近都神出鬼没的,田野最近也不见人,他自己不约人家,我也不好约,得避嫌么不是。我这一阵儿也就是准备辩论赛的时候能跟他俩多说上几句话。”

“你们俩一寝室还说不上话呢?”

“可不么?这哥们现在天天都熄了灯才回,天没亮又走,跟期末那会儿似的,是中了书毒了吧?”

“他这学期开始不是还要修经济学双学位么?课是挺多的。而且我估计可能真的是跟田野出什么事儿了,意志消沉。”

“咱们要不要关心下?”

刘壮壮想了想,说:“还是别搀和了,人要想跟咱说,早就说了。说不定是跟人表白被拒了,你一问,不是逼着人自揭伤疤么?过一阵儿自己就好了。上个学期跟那个北理工的不就是这样么?一吵架了就自己闷好几天。他就这样。”

舒克点了点头,拿起酒杯跟刘壮壮碰了一下,把剩下的小半杯啤酒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