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故事—荼蘼开在燕园西11月上旬张晓雷的父亲进京了。开会。
这是每年他父亲开的大大小小的会议里面级别最高,重要性最高的会议。大人们在会上讨论了些什么内容,父亲是从来不会告诉他的,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跟他母亲讨论,但他知道那些事情很重要。每次开完会之后发的公报,张晓雷都会仔细地读,希望从中找出一些对他父亲有利的文字。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有时候没有,但无论如何他知道这实际上是徒劳的。
张晓雷希望他父亲的仕途一路平坦,扶摇直上,因为他知道他父亲是个正直、有胆识、能做事的人——他认为自己是继承了他父亲的这些优良品质的。他真心没有想过自己要从中获取任何好处。
“真心没有想过”?好吧,其实也是想过的——“真心”想过。那些事情他即使不想知道,也总有人对他说。谁谁谁的儿子上月用一辆阿斯顿马丁换掉了才开了三个月的法拉利啦,谁谁谁的儿子去年做的基金募了几十个亿啦,谁谁谁的儿子跟他爹到了省里,不到两年就倒了上百套套房子赚了几千万啦……那些钱来得真容易,也没见谁为此付出过任何代价,为什么他就不能做呢?他甚至不需要经常做,只要做一两件事,下半生就不用在钱字上发愁了,什么一万块钱一晚的酒店,人均2000的餐厅,可以任他平蹚。他开着200万的车,住着2000万的房子,多少永远20岁的漂亮男孩得抢着往他怀里送……
但是,他是张晓雷,而张晓雷究竟是不耻于做那些事。他不想成为一个让舒克为他感到羞耻的人。“这世界上总是有对的事情和错的事情,我们虽无力永远做对的事情,但至少可以选择少做错的事情。但能这样,我们就是更好的人了。”这是高二那年舒克送给他的卡片上写着的一句话,用工楷书写——他的字是小时候练过的,很漂亮。
那时张晓雷正和他们班上的一个女孩争市优秀学生干部的名额,校方自然是向着张晓雷的,但那女孩确实也很优秀,是校团委副书记,和担任学生会主席的张晓雷平起平坐,而成绩又压过张晓雷一头。一次放学的时候,张晓雷随口跟舒克说了一句,大概是说干脆期中考英语的时候做个弊(一直以来英语都是张晓雷的弱项),一次压倒那个女生,让她哑口无言——毕竟他在学生工作上的贡献比她大多了,评优秀学生干部,本来成绩就不应该是决定性的因素。
第二天,张晓雷就在自己的储物柜里收到了这张卡片。他立即写了封信给班主任,申明自己今年不申报优秀学生干部,以此向舒克明志。当然了,张晓雷在高三的时候还是顺利评上了优秀学生干部,他的条件足够过硬,其实即便是学校偏袒他,也没有人能说出什么言之成理的二话来。
张晓雷如此重视舒克的看法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从初一开始便喜欢他。因为他,张晓雷至今依然最喜欢穿运动服的男孩。舒克真得太适合穿运动衣了,即便是北京高中生那身丑丑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性感。
在他的眼里,舒克像本俄罗斯古典小说,慢悠悠的,各种烟罩纱拢的写景状物,厚厚的大部头让人仿佛几年也读不完。可是,到他活跃的时候,比如上了赛道球场,或者谈到一部他极爱的小说,那种从每一根头发丝每一根肌纤维里放射出来的、无法遮掩的活力会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张晓雷对这个有机的矛盾体又爱又羡,爱他如此与众不同,也羡他拥有这些自己无法比肩的品质。
可世事推移,张晓雷很快就看了出来,舒克想和自己做的,只是朋友、兄弟,没有其他。即使在他们两人互相对彼此“开柜”之后,舒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他所吸引的样子。张晓雷早有觉悟那不是他的长项,但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在身边而明知其不会被自己吸引的感觉,仍然能够每一次成功地刺伤他。
在许多个和他同眠的深夜里,张晓雷胆战心惊地偷偷吻过他,抚摸过他的身体,想象和他赤裸相拥的感觉。如果是舒克的话,他甚至愿意屈身以侍之,无论在上面还是在下面,随他高兴。但即使牺牲,也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我们虽无力永远做对的事情,但至少可以选择少做错的事情。张晓雷知道,在他们之间,唯一对的事情,就是做好朋友,好兄弟,他必须不能逾越友情和爱情的边界,否则,他将一无所有。
张晓雷知道,他会把这感情藏在灵魂最深的角落里,不让任何人知道,直到陪他走进自己的坟墓。但他会保护他,帮助他,在他摔到的时候扶他起身,在他失败的时候在他身边,他会的。可人性是如此复杂的东西,许多欲望因爱而生,令人始料未及。
最先开始困惑他的是那种强烈的独占欲。张晓雷本不够成熟,至少是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成熟,不知道独占欲并非只依附在爱情之上。任何人,对另一个人或一个事物倾注的感情太深,都会产生独占欲。子女对父母,朋友对朋友,甚至奴隶对主人,都有独占欲。而人们只注意到恋人之间的这种感情,是因为滋养它的土壤尤为肥沃,其果实的毒性也更强。
好在独占欲对于爱舒克的人来说并不是很大的问题,因为他本不是个爱好广交朋友的人——事实上,舒克对恶的敏感和对美的挑剔也让他无法广交朋友。有时是他嫌弃人家,有时是人家觉得没法跟这人相处,更多的时候是两者兼有。
如果独占欲还可以理解的话,继之而起的感觉就让张晓雷更难说出口了,他甚至在潜意识里否认它的存在——他痛恨舒克总能吸引那些他喜欢却无法吸引的人。田野并不是第一个了,其他的人,舒克甚至都不知道张晓雷喜欢他们。他只是默默地听舒克谈论那些男孩跟他说的话,和他做的事,与他的感情纠葛,任嫉妒、羡慕甚至仇恨在心房里发酵。
无法开口,甚至无法去想,一旦念及,张晓雷会惊恐于自己内心的丑恶。他甚至希望舒克受到伤害,希望他永远得不到真爱,在错过了一个人又一个人之后孤独地哭泣,而他,他那时仍会陪在他身边,轻拍他的背,说:“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的。”
李崧。他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他还记得因为这个名字舒克所经历的痛苦——他亲手送上的痛苦。他为此感到羞耻,他不但一手炮制了他的痛苦,还放任自己的欲望享受着舒克的脆弱,享受着他在受伤之后蜷缩在自己身边的快感。
“一切都会好的。”他那时对舒克说。因为我会在你身边。
张晓雷的父亲开完会之后抽空和家人吃了个晚饭。他从不问张晓雷学习如何、成绩怎样的问题,他自己的儿子他是知道的,心气高得很,事事不落人后,根本用不着父母再徒劳地给他压力。张晓雷跟他父亲提及校学生会主席选举的问题,询问他的意见。
父亲看着他,说:“关键的问题是你自己的意愿。千万不要因为是我以前坐过那个位置,或者觉得去做这件事情可能是我和你妈妈希望的,就去做。另外,仕途是不容易走的,这你要有准备。你是我儿子,现在别人说这是个优势,但是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呢?优势可能会变成劣势,甚至更糟糕的情况都有可能——福祸相依,知道么?如果这两点你想好了,决定想要选,那没问题。你如果需要我这边给你帮帮忙,北大我还是说得上话的。”
张晓雷承诺他一定回去仔细考虑。他父亲说的话他都明白,那也的确都是值得慎重考虑的因素,但他父亲并不知道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左右着张晓雷的决定:他是个同性恋。这世界也真不公平。他们能够接受长得像男人一样的女人进入统治阶级,甚至把这件事情作为一个政治正确的传统来追循,却却无法容忍喜欢男人的男人作为他们的领导者。
他父亲的司机把他送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快11点了,还有几分钟就是熄灯时间,可张晓雷却丝毫没有睡意。他最近很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快要把他压垮了。他依然没有得到田野的爱,他爱舒克也不能得,他想追求的仕途看起来光明煊赫,实则暗布荆棘,他希望自己现在的努力能换来明日幸福的生活,可那种目标实现起来又有种种掣肘——家族的清誉,父亲被人抓住把柄的危险,还有,一个走仕途的同性恋需要闭起眼蒙着头去过的双重生活。
我如果是个异性恋该有多好。张晓雷不止一次这么想。如果是异性恋,我可以放手去追最漂亮的女孩,没有人会拒绝我。我们会生漂亮的孩子,他们会在最好的环境中长大。我可以仕宦,也可以从商,我的太太会在社交场合里助我一臂之力,就像我妈为我爸做的那样,我会非常非常成功。二十年以后,我、我太太、我的儿子女儿、我退了休的父母,一家和乐融融地住在京郊的大别墅里,上下三层,环境优美,车库里停着三辆车:一辆卡宴,是我太太接送孩子上学用的;一辆奔驰S级,是我的座车;还有一辆机动用车,可以是跑车,也可以是越野车。所有的人都会羡慕我们。
而只是因为他是同性恋,这一切梦想都粉碎了。如果张晓雷愿意,他仍然可以写出一样华丽的故事,但他知道那故事的每一笔都是用血写就,每一行欢乐的文字背后都是他心中搬不走移不开的块垒。如果他注定不能如他所愿地成功,如果他注定不能如他所愿地快乐,那现在的所有努力、所有煎熬、所有伪装,都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起来和他在一起的第一个男人,那个叫谌超的北理工大二学生。谌超直到现在还只知道他叫“张晓阳”——阳阳是张晓雷的小名,他从不曾把自己的真名告诉过谌超。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赤裸地抱在一起的感觉,记得**时对方脸上快乐中掺合着痛苦的表情,那些记忆每每都让他兴奋得不能自已。可是,与那些往事同样让他记忆犹新的是恐惧。谌超要求过很多次来北大看他,他都拒绝了。只有那一次,在他们大吵了一架后,张晓雷同意带他来北大吃个饭,作为道歉。
张晓雷缜密地规划了谌超来北大的行程:避开宿舍区,避开理教、二教这些大教学楼,避开人多热闹的学生食堂,甚至要避开未名湖南岸学生出没频繁的区域。但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在二体门口遇见了院会的一个师兄,骑着车与他们相向而行,见到了张晓雷,愉快地抬手朝他打了一个招呼,然后擦身而过。他不敢想如果那不是一个半生不熟的师兄,而是和他同年级的同学,或者学生会里的部长主席,看到他和一个女里女气的陌生白净男孩一起走在校园里,在背后会生出什么议论。更何况,如果师兄开口叫他的名字,那一切就都暴露了。
他们的关系维持到了3个月以后愈加艰难。假名字、假院系、不让他来自己的学校、不让他见自己的朋友、不加他的微博和校内、将谌超与自己所处的真实世界里的一切隔绝,这些事情对一个恋爱中的正常人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对于性格偏执的谌超——这是张晓雷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才发现的。他本不是个会与人激烈争执的人,但和谌超,每一个小矛盾最后都会激化成为要分出个你死我活的大辩论大斗争。谌超可以就每一个小问题变换不同的角度形式步步紧逼,直到你觉得除了“神经病”之外无言以对为止。
在张晓雷决定与他断绝关系之前,谌超甚至威胁要去找他的同学,找他的老师,找他的学校,找他的父母——“我有你的手机号,有你的IP地址,有你发给我的邮件,你以为你能藏得住么?我要找他们问问,你到底是谁,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你藏不住的!”
那些威胁把他的魂都要吓掉了。张晓雷一整晚一整晚地失眠。他换掉了手机号,停用了所有曾经用以和谌超联系的邮箱和账号,甚至想过要求助于他认识的一些地痞流氓——好在他们最终没有派上用场……谌超最终被成功地挡在了他的世界之外,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些事他都没有跟舒克说过。舒克只以为是北理工男生(张晓雷也没有告诉过他谌超的名姓)红杏出墙,所以他们才分手的。是的,是的,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他有需要对我保守的秘密,而我也有我的。
但田野是不一样的。他知道。田野绝不是像谌超那样偏执、疯狂的人。他对学业的优秀和人生的成功有执着的追求,这让他对自己的身份有所避忌。我们是一路人。更重要的是,张晓雷喜欢他,从第一见就喜欢,这是谌超所远不能比的。当然,张晓雷无法把他对田野的这种喜欢与他从初一开始就对舒克萌生的感情相比。不同的人生阶段催生出不同的感情,有时人们误以为少年时萌生的感情更深沉,更激烈,殊不知那与成熟的爱恋根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或许我那时更喜欢舒克吧,但起码在田野身上我能看到真实的幸福的可能。
他急需要见一见他。
张晓雷掏出手机,给田野打去了电话。他刚从图书馆出来,还没有回宿舍。张晓雷约他在一教见,他答应了。
张晓雷从南门赶到一教门口的时候,田野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南方来的孩子不适应北京说冷就冷的天气,这个时节就已经穿上了短棉衣,浅绿色的,搭配一条淡蓝色牛仔裤和棕色厚底短靴,倒是有股子飒劲儿。张晓雷走到他面前,发现田野穿着今天这双鞋,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来。
田野见到他,打了个招呼,问:“怎么啦?都这么晚了。”
张晓雷不是非常欣赏他说话的语气,但还是如往常般温柔地邀请他和自己到未名湖边转一转:“没什么,就是有一阵没见了,想找你说说话。”
他们转身越过一教的连廊,往未名湖南岸走去。这一阵来,除了在新生杯辩论赛的准备会上见到他,张晓雷再没见过田野,即使他们的宿舍其实只隔了几间房。田野说自己在忙于准备期中的各种小考和论文——大一新生对于考试格外重视,也能够理解。
两个人沿着一教背后的小路往东一直走到了博雅塔下,一路都没有什么话说。沉默在一盏和一盏路灯间蔓延。
“你期中复习得怎么样了?如果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就开口,教你们民法的老师我很熟,他的助教我也很熟。”
田野“哦”了一声,说:“民法今年没有期中考,平时成绩就是点名加三篇案例分析,已经交过两篇了。”
连声谢谢也没有。田野从来不是一个礼数非常周全的小孩,但张晓雷只觉得那是他单纯可爱的地方,可现在的问题是,他并不是无礼,只是冷漠。田野的冷漠让张晓雷有点措手不及。在雾灵山度假村的时候他们明明已经很亲密了,他甚至能感觉到田野对他投来的温柔的目光——张晓雷发誓那不是他自作多情。在玩“I never”的时候,拉拉说她从没喜欢过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张晓雷知道那是拉拉在帮他呢,她、舒克和刘壮壮是唯一知道他对田野好感的几个人——张晓雷站起来以后,田野也站起来了,而且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分明是说: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
那晚他们的关系已经近了一大步,可回到学校以后,好像又倒回去了。刚回来的时候还一起吃过饭看过书,后来田野就消失了——现在想来,期中什么的,听起来更像托辞。
也许舒克说的对,感情是有时效性的,我不应该迟迟不正式表白的,尤其是在我知道,而且他也知道我一定从舒克那儿听说他是gay了以后。那样可能会让他觉得我不够重视他,或者让他以为我只是逗着他玩或者习惯风流,像林多多那样。
他真得不是。张晓雷只是对于在学校里面表明自己的身份——甚至交一个男朋友太没有安全感了。连他跟黄淑汮和刘壮壮的出柜都不是出于他的自愿,为此张晓雷还跟舒克大发了一次脾气。除了那一次,他和舒克是从来不吵架的。张晓雷责备舒克根本不替他着想,不保护他的隐私,把他最重要的秘密、他只放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中的秘密,泄露了出去。舒克则说他的羞耻源于不肯面对自己是谁,他跟那些恐同症患者一样,甚至比他们更恐同。到最后,舒克向他道了歉,黄淑汮和刘壮壮也都向他保证他们绝对不会跟别人透露半句关于他的事,而张晓雷也渐渐觉得这两个人都是值得信任的人,这风波才算过去了。
但是今天,张晓雷感觉自己别无选择了,他要么对田野坦白,要么就要彻底地失去他。
如果换成别的时候,他或许仍会决定坚持逃避,不清不楚地在虚假友情的此岸和瑰丽爱情的彼岸之间来回晃悠着,但现在,他太累了。他们慢慢地从花神庙旁走过,一侧的斯诺墓正栖身在一片幽暗之中。张晓雷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舒克说……你和他是……一样的人……”
张晓雷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发抖。他不安地用眼角的余光往四下环视,总觉得黑暗里有眼睛看着自己,耳朵听着自己。
“一样的人?”田野想了想,冷笑了一声,说:“你是说,我们都是GAY?”
“嗯……嗯。”张晓雷艰难地点了点头。他说话的声音太响了,连对岸都快听见“我们都是gay”了。田野说话的声音其实比逗猫大不了多少,在张晓雷耳中听来却像惊雷一般。
“嗯,是啊,我们是一样的人。”田野笑了笑。透过眼角的余光,张晓雷在黑暗中分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是轻蔑还是无奈。
“那你呢?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么?”
“我……”张晓雷哽住了。要他亲口对一个还没那么亲近的人承认自己是同性恋,原来比他想象的还要难。
田野扭过头,好奇地看着他,好像在看着一个在餐馆里被鸡骨头卡住喉咙呼吸困难的食客。
“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是不是。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也许是。”张晓雷还是撒谎了。他清楚自己是,比清楚天上有几个月亮更清楚。
“好吧。”田野摇了摇头,“其实你不必这么尴尬的。舒克之前跟我说过你可能是。当然,他说得很隐晦啦,我是自己猜出来的。”
“是么……”
“嗯。”
“舒克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了。你别误会,他不是专门要告诉我你的事,只是聊天的时候他偶尔提起,是我自己猜到大概是你。”
“好吧……那你现在有男朋友么?”张晓雷是明知故问,舒克告诉过他田野有过一个前任,现在没有男朋友,他只是需要为了自己的表白铺垫一下。
“哦……有的。”田野迟疑了一下,说。
张晓雷惊呆了,有整整两分钟的时间无法想出一句话来回应。这短短的几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从熟悉亲近到疏远冷漠,个中缘由竟是因为他突然有了男朋友!什么时候?和谁?为何这一切的发生他竟毫不知觉?而舒克竟然也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了,而不告诉自己?
“是我认识的人?”
田野又踌躇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师兄你别问了,好么?我们说好不跟任何人讲的。”
张晓雷和田野又绕着未名湖走了大半圈,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干吗,要去哪儿。走到湖心岛北边的红四楼的时候,田野说了个理由,告辞转身而去。那理由想必是他在路上编的,说得并不十分自然,但张晓雷并不怪他,这一路的幽暗沉寂,不是常人能忍,已经快要压垮他自己,也难免会逼走比他更不经事的田野。
张晓雷的脑袋里一团浆糊。混沌之中,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他跟田野说了我的事情。他又跟别人说了。他发过誓不会再对别人说的。田野明显是想要替他掩饰,但是他做得太差了。也许舒克是为了我好,想要撮合我们,但如果是这样,他起码可以跟我说啊!如果我早知道田野知道我是,何必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兜兜转转?而且,他是在什么时候下跟田野说的呢?应当不是在去雾灵山之前,那时候我还跟他讨论过要不要跟田野说的事。舒克可能会知情不报,但他骗不了人的。
所以,他是在从雾灵山庄回来以后的某个时间,对田野说的。在田野已经开始对我变得疏远以后,在他突然间神奇地有了男朋友之后。
张晓雷忽然想起了舒克这个学期以来屡次拒绝自己同行,独自去吃饭、自习、洗澡的样子,想起了那天在雾灵山庄他和田野双双从饭桌上消失的情形。甚至,甚至……仔细想想,田野那天在温泉里哪是为了他才站起来的!天哪……他们从那个时候其实就已经在一起了么?!
他难受得哭出声来。没有错了。再毫无疑问了。他们两个在一起。他最早喜欢的人和最后喜欢的人,在一起。剩下他,独自站在这子夜的未名湖畔,哭泣。
通向湖心岛的路上没有荼蘼。满地的枯叶,在秋风里,“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