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大街的都城隍庙的巨大的牌楼前,他仰望着,这个宏伟的古典中式建筑,赞叹着,“轩,好宏伟好精致的牌楼!”他兴奋地叫着,手不由自主抓起我的手,自回来后是第一次牵手,我心里一动,那种莫名的温暖幸福甚至激动一起涌过来,将我淹没,顿时,我的眼眶潮热起来。心底那快要被冷却的岩浆,此刻几乎又要被熔流喷薄。我的天呐!我暗自叫苦,其实是在回避这样的感觉,怕又深陷其中,各种劳苦。此刻的他,孩子一般兴奋地拉着我跑进了城隍庙里,都城隍庙,是个类似长四合院的布局,自牌楼进去,两侧都是卖小百货工艺品的店铺,老头衫,大裤衩,古玩,文房四宝,户外用品,外贸服装,情趣用品,包罗万象。他在一个小工艺品店里驻足了,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亲嘴猪的玩偶上,木雕的小猪,鼻子被绳子联系着,拉开,松手,两只猪便会因为绳子的卷轴而慢慢亲嘴。他用眼睛示意“这个不错,买了吧”我摇摇头,他拉拉我衣角,看他那可怜劲,便故意不情愿地点头,他乐颠地付款,然后拿在手里不停把玩。
在最南段,到了城隍庙,凡子这时候拉着我,郑重地说“轩,我们一起许个愿吧”他闭目喃喃,然后跪下,然后虔诚往功德箱里投下50块钱。“你许的什么愿?我是想你我能……”,“许愿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不灵了”我打断他,其实我知道他的愿望。他一再追问我,甚至在我胳肢窝挠我,我避开了,他在后面追逐着,似乎,又回到了数日甚至数月前的深圳,在深南大道的绿荫道上,相互追逐,嬉闹。我默默心里对他说“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安心,愿我父亲身体恢复”。其实此刻我多想抱着他,抚慰他,甚至亲吻。两个男人的感情,确实不简单,也不容易,有如涓涓流水般的丝般细腻柔情,又有巍巍山岳般的钢铁般的坚毅,脆弱中有坚韧,飘忽中有固久。情不自禁,我的手臂搭在他肩头,他略微震动了下,回头看看我,英俊的脸庞起了酒窝,用手覆盖着我的手。我们曾说过,要一起出游,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相互牵手走过繁华的街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于别人的眼光,做一对自由鸟。此刻,虽然在我熟悉的城市,但这感觉还是来了,虽然还没有手牵手,只是略微的勾肩搭背,但以手抚手的暖,还是让心里的甜意升腾。
“轩,我想回家看咱爸妈!”突然凡子这样说道,“不行,我父亲现在身体不好,我怕……”“身体不好,作为儿子我更应该去看看!”他一脸的坚决,我不好推辞什么,默许了。
来到位于西南城角的水司附近的西安汽车站,这里发往周至的车已经公交化了,车一驶出拥挤的城市,眼前呈现出关中平原特有的农林状态,满目青翠的时候,心胸一下开阔起来,关中真是个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地,水土丰美,少获天灾,打开车窗,一阵阵属于大自然的清香扑面而来。一路上他眼睛望着窗外,手偷偷握着我的手,在背包覆盖下,仔细地摩挲着。我在寻思着如何去给家人解释我俩的身份。下了中巴车,然后坐蹦蹦车(三轮摩的)突突突突的颠簸中,来到了家门口,红漆大门还是那样的执着地在那里守候着,核桃树翠绿的枝桠从院子里探出来,在风里摇曳着干净清爽的身姿。我俩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未进门,我喊到“妈,我回来了”母亲手里拿着正纳的鞋底出来。她一见后面跟着人,虽然有疑惑,但还是很热情地招呼我们俩进了院子。“妈,爸这个是凡子,我深圳的同事,好哥们,他休假来西安游玩,顺道来家里看看二老”,“妈,爸,我和轩是好哥们,今天特意来看看二老,听说爸身体不太好,现在康复情况如何了?”母亲高兴地拍着凡子“在外面都不容易,他就靠你来帮衬了,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做啥,他爸的身体现在好多了,快做,轩儿,还不去弄点茶水!”
不一会,凡子和父母就熟稔起来,甚至比我对他们都亲近些似的,他也开始以一个儿子和男主人的姿态出现,像一个久别归家的孩子,我隐隐感到了某种感动和温暖。父亲行动不便,他会推开我,亲自搀扶着去如厕,家里烧的是柴禾,他也劈柴,我拿起他的手,看到细嫩的手掌打满了血泡,我不禁满眼泪花,“你何苦?”我把他的手贴在脸上,心疼地说。“我感觉很好啊,虽然累了点,但我很享受这样的田园家居生活,我梦想了很久了,不疼,别担心”他憨憨地笑着,虽然一碰到水泡,他就嘶嘶地吸气。我看到他这样,也扑哧笑了,转身去村医疗室买药棉纱布。
母亲做了臊子面,自然面条是全手工的,在一张大大的案板上,母亲用长擀面杖将面团反复地卷擀,再摊开,再卷擀,直至变薄变均匀,然后用刀切成韭菜叶宽细状。整齐码好,大锅里加水,大火烧着,小锅里用葱花炝锅,加高汤,等开了加入西红柿块,黄花菜,香菇丁,木耳,鸡蛋丁,最后从臊子缸里舀出一勺上面有白白猪油下面是红红的臊子,加各色调料,然后撒上青绿的韭菜,臊子汤就好了;那边大锅水滚了,母亲利落地抖落了面条,两次瀽水后,将面盛放在一加了凉水的大盆里,母亲细致地挑起一筷子面,仔细盘在碗里,浇上略带红色的鲜浓的汤汁,最后加点红油辣椒,一碗色香味俱佳的臊子面,即成。关中的臊子面有其特色,一般是在“过事”的时候,或家里有客人时候吃,所谓的“过事”指的就是红白喜事,或者是盖房等大事。家里的一般都是手工面,过事的时候,由于人多,所以大多是用机器压制的面,口感比手工的略差,手感面因为是反复用手揉搓,劲道。臊子面不寻常之处还在于,它的汤,鲜美,营养,臊子,是选用当地的农家自养的猪,以前是关中黑,土猪,生长周期慢,一年,一般都是腊月杀完猪,正月里赶集买了猪仔养,到了年底再杀,周而复始,猪一般都不吃饲料,都是家里的剩菜剩饭,加上青草等,所以那时候的猪肉香气纯正馥郁。臊子的制作也颇费周章,选用上好的五花肉,切成均匀一厘米见方的小块,锅里坐油,等油稍热,倒入切好的肉丁,不听翻炒,不时用勺子挤压臊子,是为了让肥肉里的油被煸炒出来,待锅内的油开始浸满臊子,加入包裹着干辣椒,生姜,桂皮,芭蕉,花椒粒草果等的纱布包,再加入适当的清水,文火慢炖,最后加入适量的老抽,盐。稍微放置一会,将臊子舀入一个事先用开水汤过的陶罐里,一边舀入一边用筷子敲击陶罐,母亲说,是为了防止陶罐被热的臊子烫裂,这样的臊子,在没有冰箱的情况下,即使是三伏天,也可以吃一周;臊子面另一个让人叫绝的就是汤了,韭菜的翠绿,木耳的黑,胡萝卜鸡蛋和黄花菜的亮黄,西红柿的鲜红,土豆萝卜的白爽,偶尔有豆角丁和西葫芦丁的搭配,五彩五香,真是色香味俱全,令人叫绝。
吃惯了热干面的凡子,吃到汤汤水水的面条,开始只是颜色搭配吸引了他,当他品尝了一口面条后,眼睛一亮,呼哧呼哧埋头吃起来,甚至连汤都喝光了,我给他盛了第二碗,然后他又呼哧呼哧见底了,第三碗,他不等我给他盛,自己去弄了。“太过瘾了,想不到面条也能做出这等色香味俱佳的,我算是服了,我想天天顿顿都吃臊子面!”我敲着他的额头,“傻啊,哪天天顿顿吃臊子面啊,总统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明天咱妈给你做biangbiang面,就是俗话说的裤带面,那才叫家常,那才叫劲道,那才叫喔耶(陕西方言,寓意舒坦,过瘾)”凡子听到这个,眼睛睁得更大了。“是吗,那太好了,还有什么”我拉着他坐下“后天呢,可以考虑让咱妈给我们打搅团,我们下河去采点水芹菜,西洋菜,这个是最佳搭档,味道最好”。“那我们今天晚上吃搅团好不好”,“乡下一般早晚饭都是吃清淡的,要么是玉米碴子稀饭馒头浆水菜,要么是米汤锅盔加清炒绿辣椒,哪有晚上吃搅团的,瞎闹”我笑着说。母亲见状对我说,“既然娃喜欢吃搅团,那晚上就吃搅团吧你俩去河里弄点菜回来”凡子一听,乐得跳起来,我假装无奈地同意了。
小村被一望无际的田野包围着,南面是近在咫尺的秦岭,阳光下,玉米油亮的叶子在肥沃的土壤的滋润下快活地舒展着,凡子很兴奋,深深呼吸着源自土地的最本真的迷人气息,提着一个藤条编制的担篓,还没有到河边,发现担篓里已经有半下不知名的花儿,野菜。“哇,这个是西红柿吧,这么多,真红啊!”在一片西红柿地前,他赞叹着,西红柿粉兜兜红艳艳,在阳光下亮着笑脸,“想吃吗?”,我笑着问他,“太引诱人了,虽然午饭吃饱了,但还是想吃”他羞涩地说道,“我们做件坏事吧,去偷几个,好不好?”他略显迟疑,“不好吧,我没有做过啊,被人抓住可不好”,“没事,我兜着”他虽有迟疑,但却抵挡不了那种自然美味的诱惑,跟着我蹑手蹑脚进了地里,他用鼻子轻轻嗅着一个硕大的上面覆盖着一层白粉的红艳艳的西红柿,我摘了两个,然后转身跑了起来,大声说“主人家来了,快跑!”他见状大惊失色,慌忙跟着我一路狂奔。
等到跑远了,我们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凡子不时回头看看是否有人追来,等平息了他拍拍胸口“幸亏没有人追来,可惜了我看到的那个我今生最漂亮最诱人的西红柿了”他庆幸中惋惜道。“是吗,看这个是什么?”我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两个硕大红艳的西红柿,他一把抢过去“你这个家伙,太棒了,我还说自己没有摘到那个西红柿,正可惜着呢,真好!”他轻轻抚摸着,一脸的满足。“小子,给你说实话吧,那个西红柿地,就是咱们家的,姐夫家的,哈哈,自己家的地的东西,你还用偷吗?傻了吧?”我不怀好意地笑着,他一听急了“你这个家伙,故意来整我啊,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说着意欲来大我,我一转身,抓起担篓,自己跑了,他在背后追着,一边叫着“停下,看我自己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