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事的角色,除去小童还有这个阿康。他说,他为了拒绝在冷园做“鸭”,曾经表演过英雄般的宁死不从,他表演得极惨烈……
(在和小童、阿康频繁接触的两个多月里,我断续的听了他们偷渡到香港以后几年间的完整故事。
在这种千姿百态的人间离奇中,在这种人性的善恶真伪交织的荒谬中,我的精神在似乎很遥远而又很近切的体验中,纠葛着震颤着战憟着。
当我终于决定记录下这善善恶恶的时候,我发现,我能对这些故事产生的感知,却是那么的浅薄、苍白,脆弱、微不足道。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博大,太深遽了,幽深得完全可以淹没我们自己所有的自以为是。我们并没有什么办法去领略这个世界中存在的那些诡密奇异,形形色色,我们对评判这个世界所拥有的思想自信,在这形形色色面前,也变得疲软萎缩,失血般苍白。
我几乎没有足够的理性与自信去仔细咀嚼他们的故事,我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惊呼和感叹穿插到他们讲述这些故事的冷静之中。
在下面的记述中,我只能把他们的讲述和我的感知剥离开,变成分别记录的两部分,而且,我为我参加的那部分加上了一个配角的符号——括号。
我想,仅仅因为主角的演出是由我的笔加以表现的,否则,我在这个故事中将不复存在。因为,充当这个故事里的任何一个出场的角色,都绝非如我此类的平庸,而需要他们具备一种非凡的素质。
没有这样的素质,就难以承受这些故事。)
船舱里黑成了一座墓穴。
这是一艘机器发动的大木船。这应该是为某种海运用途,例如走私,特地制造的一艘船,外观就是一艘普通的渔船,但船上的动力设备却是最先进的,听不到那种柴油机引擎牛吼般笨重的咣咣声,船速极快,马力一定很大,但颠簸得极厉害。
这艘船从福建沿海一个不知名的小岛屿开出,驶驶停停,已经颠簸了近一个昼夜。黑暗的船舱一角,堆了成箱廉价的面包和淡水饮料,舱里封闭了四十多个做着黄金梦的大男孩。
阿康就是其中是一个。
阿康死死闭着眼,全身蜷成一团。他全身被淋漓的冷汗不知浸过了多少遍,一头秀美的卷发贴在头上,全身都是湿漉漉的。
阿康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虽然长在海边,却不会游泳,而且晕船。登船以后没半日,挤在装了四十多人密不透风的底舱,颠簸和汗臭使他翻肠倒肚大吐不止,直吐到嘴里觉不出是甜是咸是苦,似乎连脑袋里的思维也吐尽了,唯一的记忆,只是始终紧紧抓住自己的那只牛仔背包。
他的头枕在同伴林涛的腿上,引擎沉闷的嗡嗡声和海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把脑袋震得空荡荡……
去香港发财的路,就这样开始了吗?
昏沉中的阿康想到这个问题,难耐的痛苦才缓解了一些。他觉得,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付出这种辛苦值得,就像当年的红军,不经过爬雪山过草地,怎能在后来夺得天下。
阿康有着争强好胜的性格。他读书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他是班长,还是学校里组织各种活动的活跃人士,他挺拔英俊,是中学生中容易被男女少年推崇的那种出色人物。
不幸的是,他在高考中落榜。这对他一贯的自尊是个打击。他不愿做个落榜生再去复读,他认为那是件很没面子的事。他也不愿和父亲去死守那个小县城里的酱制食品作坊,他认为局促在P股大的那个小城里做个小老板,也没有什么大出息。他决定南下去打工,他不是为了挣那点薪水,而是想出马一条枪的闯荡世界。家里不支持他,因为他家在这小县城里也算是个小康之家了,父母不愿让他们心爱的儿子去做个和流浪汉没有区别的打工仔。
满脑子壮美理想的阿康,用戏剧化的思维,把家里对他的劝阻当成了保守势力的阻力,而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可以开天辟地的时代英雄。
他暗中约了最要好的同学林涛,偷拿了家里五千元钱,临行前,还请了几个平时要好的朋友喝酒告别,发表了一通“大丈夫志在四方”的慷慨演讲,然后,抱拳作别,登车呼啸南下——准确地说,他在十七岁时带着好不壮丽的憧憬离家出走了!
阿康和林涛开始了真实的流浪。先广州,后珠海,再汕头,最后到了厦门……他实在难以像安徽、贵州农村来的打工仔那样到建筑工地去卖苦力气,他先后做过了几家酒楼餐馆,都因为老板的苛刻和同事的欺生不能做久……在厦门,终于又因语言不通被老板炒了鱿鱼。
晚上,他游荡在鼓浪屿过海渡口,成为了这里来自山南海北的打工族一员。
隔街相对,对面是灯火辉煌的东海大厦,而在另一个对面,就是恍若仙境的鼓浪屿,一个用华侨和台胞的金钱堆砌,恐怕是全中国最优哉游哉的一个小小岛城。林涛暂时在一家公司打工,做搬运,向老板求情让阿康和他在一起睡,那是公司楼顶搭建的简易房,闷热,他每晚都会和阿康到这海边来乘凉、聊天,顺便得到一些可以使自己有所发展的什么信息。
在困难重重面前,阿康并没有泯灭自己的雄心壮志。因为,苦则苦些,他并没有真正遭遇衣食无着的困苦,每当无工可打时,家里心疼他这个任性的儿子,会很慷慨地给他汇款。阿康又不是那种挥霍无度的纨裤子弟,他也懂得节省,吃得下粗茶淡饭,而且没有那些吃喝嫖赌的恶习,他在手里总存着几个钱,很精心地存着,以备自己机遇来临时充作某种投资。
那天,就在大群乘凉的打工仔中,出现了一个枯瘦的中年人在大侃香港,唾沫星子随着指头上硕大宝石戒指的闪光飞舞……他说,他有个朋友是香港大老板,正到大陆来招工,他见小兄弟们一个个正是虎卧平阳龙陷沙滩,他愿和大家交个朋友,向那大老板鼎立加以推荐,给大家一个到香港去发展的机遇。
林涛听了,先就动了心。他在香港有个远方娘舅,也是一个大老板,听说开了一家好大的金店,听说他家里的钻石多得像砂粒。他早就要母亲给舅舅写信,让舅舅把他招到香港。母亲却说,多年没有来往,现在,贫富隔人心,不好去麻烦。林涛的身上就带着娘舅早年给他母亲写信时在香港住家的地址。他出来打工,也暗含着寻找去香港的机会。
他觉得机会到了。两人既然离家出走南下打工,混到这种地步,落魄回去,也是受人奚落,不如下狠心去香港,混出个人样儿再见江东父老。林涛说,只要到了香港,就能见到他舅,只要见到他舅,任何问题就像狂风吹散满天的云,他舅在香港是有头有脸的,啥事不好办……他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个势孤,两个势众,路上互相关照,到了香港有个熟朋友,有什么怕的……他求阿康痛下决心。
阿康也觉得这是闯世界的一个好机会。
那个男人自称姓单,大家就都称他单老板。
单老板说,他的条件是最优惠的,每人交五千元人民币的“报名费”,所有的路费食宿他全包,另外三万美金的“手续费”,包括包办香港移民身份证件的费用,都由那香港大老板垫付,大家到香港后做工再还。三万美金,在香港不过是毛毛雨,干上一年足够还上!
他要大家付款后到那个小岛集合。
那是个渔村。
就在那里,腥烘烘的海风把他们送进了这条木船。
似乎谁也没有怀疑这里面的诡密,谁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要为这次行动付出怎样可能的代价——一旦发现并被截获,面对的将是铁门铁窗,是一辈子都洗不净的污点。
但人人都心甘情愿的投入了这个诡密。
眼前有一片黄金,那是香港。
阿康知道,为了付那笔费用,林涛向他借了两千元钱。而且两人从登船的那一刻起,就欠下了单老板(其实是单老板经手,实际的债主是香港那个不知名的真正老板)三万美金。美金啊,那种长方形的深绿色票子……
但他们都存在自信,到了香港,到了那个金天银地的国际都市,凭自己的满把力气,挣出几万美金还债,岂在话下!
隐隐,听得舱外有渐近的马达声,却又渐渐远了。
“快到了吧?”阿康呻吟着问林涛。
“别说话!”黑暗中有人低喝。
又有马达轰鸣声越来越近,船在猛烈地上下颠簸,像个跛脚的醉汉。
林涛的胳膊紧紧挽着阿康,阿康紧紧攥着林涛的手,两只手都汗湿、冰凉。
令人心悸的马达声一阵紧叫,船又跳跃了几下,马达声又渐渐隐入了哗哗的浪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