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了吧?”阿康又问。
“是……快到了吧?”林涛犹豫着答。
舱外的涛声撩逗得人们心里发痒。
舱里静死了,沉闷的空间撞击着这群年轻人的呼吸和心跳。
任何的梦都是在梦醒后才知是梦。
他们谁都没有对偷渡产生任何疑惧。
偷渡就偷渡吧。他想,尽管名声不好听,不就是这一次吗?单老板向大家明说是偷渡,但他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一定保证偷渡香港整个过程中的安全,他还保证每一个人到了香港都有身份证拿到手,都有饭碗可捧……
单老板不就是当年的一个偷渡客吗?现如今大摇大摆回大陆谈合资,人人远接高迎,三餐招待鱼翅席……
阿康相信单老板的承诺。
在大陆,只要有钱,不是照样能把户口从农村办到城市吗?阿康虽然生在小城镇,他却是城市户口,他的邻里,就有花钱把农业户口办成城市户口的,他知道。
……
迫近了!每个人眼前似都圆了那金光灿灿的香港梦!
……
眼前,是黑沉沉的沙滩。近处,是黑沉沉冗立的岩石,而不远外,就是那耸立的灯光通明的成群高楼,不断变幻的漫无边际的霓虹灯交织出满天溢彩的星云。
这就是香港。
“不用穿鞋,拿好自己的东西。”
走出船舱,吸到带咸味的空气,每个人都感到像喝了酒一样欣快,赤脚浸进几乎没膝的海水,每个人几乎都浑身一抖。
海滩好长,几乎走了一个钟头,只是海水渐渐浅了。那片诱人的灯光星云却总是等距离的又临近又遥远,犹如在大平原上追逐地平线,任凭你怎么跑,它总离你一样远……
虽然有林涛扶着,阿康从双脚踏到海水,就凭空生出一股亢奋,他快步走着,一直到感觉脚下没了海水,脚下的沙愈显干燥。
眼前却越来越黑。
他们走进了一片茂密的石林。
那里停了几辆卡车,载着集装箱的卡车。
“听我点名上车。上车以后,从里面搬货箱把车门堵好!”这是单老板在吩咐。
他开始点名。五个人一辆车,上车以后关紧车门就开走,然后稍等,又是五个人。
五个!十个!十五个……
第十五个点到的就是林涛。
林涛闻声已经走向车门,他在向里面的伙伴递上自己提包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回头低叫:“单老板……”
“什么事?”单老板明显不耐烦。
“阿康……黄康平,我俩是一起的……”
“别管他,快上,天要亮了!”
“可……我们俩……”
“罗嗦个蛋,听我的……”
单老板的话不容动摇。
林涛回头看了看暗中的阿康,一咬牙又往上爬。
突然,他又停住,在身上摸索什么……
“林涛,让大家都随你进警厅吗,快……”
林涛却不顾单老板的吆喝,几步跑到阿康身边,抓起他的手使劲攥紧:“阿康……”
“林涛……”阿康直想哭,但又忍住了。
林涛终于爬进货厢,货车开走了。
单老板继续点名,而点到最后,却只点了四个人。
“单老板,还有我呢……”阿康不免着急了。
“急什么,对你优待。”单老板的语气似格外柔和。
只剩下了一辆黑色轿车。
“黄康平……喏,注意,躺里面千万别出声,记住!快……”
小轿车无声地打开了后备箱盖。
阿康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快!磨蹭什么,还不快进去……”
……
比在船舱里的黑色深沉,颠得也剧烈。
阿康摸向身上T恤的胸袋。那团皱的纸条还在。这是林涛攥住他手的时侯塞给他的,林涛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告诉他:“千万别丢!”
虽然才分手这一刻。他想林涛。他想,恐怕再等一会儿就能见到林涛了。再见面,危险已经过去,说什么也不能和林涛分开,两人要在一起打工,一起挣大钱……
但是,阿康再也没有见到林涛。
他下车时,是条幽深的小巷。他问单老板:“林涛他们呢?”单老板笑嘻嘻说:“他们是进工厂。你的体格不好,模样长得这么俏,进工厂扛两百斤的大包岂不是把你糟践了?我为你找的是大饭店的差事,轻松,钱有你赚的……”
这时,旁边高墙上高过头顶的一扇小铁门打开了,从狭窄的铁梯上走下一个穿花绸衫头发油亮的男人。单老板立即卑恭地迎上,他们之间说什么,阿康听不懂。
那男人的目光盯向阿康。
“这是潘老板,真正的大老板……”单老板介绍完,立刻讨好地冲潘老板笑。
“啊哈,好的……”潘老板打量了阿康有十分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