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7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在明媚的灯光中,阿康从镜子里看到了又一个自己——雪白的衬衣,笔挺的米色的裤,紫色的绸衫,领口打了一个蓬松雪白的小小丝质花结。他从随潘老板迈进那扇小铁门,就不见了单老板,也不见了潘老板,只有一个叫阿林的为他安排一切——他没见过这么豪华的居室,没见过这么金碧辉煌的卫生间,没在这么玉雕般淡绿色晶莹的浴盆里洗过澡,也没睡过这么软的床,没盖过这么松软飘轻的缎被……

那个阿林好像是个哑巴,始终默默着。阿康饱饱地吃了炸鸡腿、夹香肠的面包、奶油沙拉、一大杯浓得粘牙的牛奶,还有一小杯香得迷人的醇红的葡萄酒……

像每个出门旅行的人一样,阿康在离开厦门时,穿上了自己足以在大家面前炫耀的衣服。现在,那些被换下的衣服就扔在沙发边的地毯上,那双白色旅游鞋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可怜兮兮的看着他——阿康知道,虽然那上面缀了“阿迪达斯”商标,却是假的,是和一个小贩讨价还价花四十元买的,十元买鞋,三十元买假牌子……

阿康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领口丝结。他想,只知道系领带系领结,却没见过男人系这么一嘟噜抽花丝结……到底是香港!

“潘老板叫你!”阿林唤他,阿康才知道他会说话,而且说着一口很好的普通话,尽管还掺杂着说不清是什么地方的一种口音。

“收拾好你的东西!”阿林又说。

阿康只是顺手把换下的衣服塞进了提包。

他想,香港人办事快节奏,恐怕这就开始正式上班了。他想,恐怕……单老板给办下的公民身份证也不会慢……香港人讲效率……

潘老板看上去岁数不大,四十岁刚出头的样子,精瘦细长的一条,在个头都不很高的香港人中显得鹤立鸡群。潘老板只是斜倚在沙发上,有些漫不经心地打量阿康,戴了枚镶有硕大钻石戒指的指头,也在漫不经心的击打着茶几桌面。

“会说粤语吗?”潘老板懒散地问。

阿康没有听懂,阿林忙向他重复。

阿康茫然地摇摇头。

潘老板的嘴角却浮出了莫名的笑意,慢悠悠开口:“在我这里‘打工’,一切就要听我的,有你的钱赚,否则,可要吃苦头……”

阿康听懂了,忙点头。

他随潘老板钻进了又一辆小轿车。在他走出潘老板的楼门时,发现这是一座庭院深深的大楼……他想,这或许是潘老板的宅邸。他已经知道,自己要去作工的那家高级饭店是潘老板的生意。

小轿车在香港的大街小巷里七弯八拐,又开进了一条深巷。这条深巷在一条几乎布满了各种饭馆酒楼的街上很不显眼。时近中午,巷内也有几家酒吧,却在打烊,小巷空空。

巷底,墙上吊了个灯饰招牌。

潘老板停车时指着那招牌告诉阿康,今后阿康就要在这里栖身、打工、赚钱、还债……阿康明白,因为偷渡,现在无形中已经欠下了潘老板三万美金。潘老板说,他管食宿,每月要扣除他五百美金,需要什么日常用品,由他去买,先记帐,再从个人赚的钱中扣回……潘老板说,只要还清潘老板的债,潘老板会给他办妥身份证件。潘老板说,他不想从打工仔身上捞油水,只要听话,他保安全,还保有大钱赚……他说:“你不要以为是给我赚钱,你是给自己赚钱,你的钱是为了买你在香港的居住权。”

阿康知道,自己打工的地方叫做“冷园”。

果然,在巷底一侧凹进一块的几级石阶下,紧闭着两扇厚重的镂花铁门,门上镶了茶色玻璃的窗口象一双深不可侧的眼睛。白色大理石砌成的门洞,石上刻满了光P股长翅膀的小天使,门外挂了外国皇宫里才能见到的镂花黄铜壁灯,门扇上的黄铜把手金光闪闪,门楣处,不起眼地镶着一块黑色大理石招牌,上面有些发乌的金色文字,似乎显示出又一种异样的气派——“冷园”。

潘老板没带他进那扇大门。距离“冷园”大门很远,有一扇厚重的小铁门,进了铁门是个狭长的小天井,沿着墙边那道陡峭的铁梯爬下去,又是道小铁门,打开铁门,是条幽暗的走廊,尽头,终于有一扇屋门,这是一个没有窗子的地下室大房间。

潘老板只冲暗中指了一下:“这是你的床。”转身走了。随即,听到铁门关闭落锁的声音和走下铁梯的咔咔声。

有人扭亮了屋里的灯。

阿康想到,来时,走下铁梯的那道铁门是反锁的。他没想到在这扇反锁的铁门深处,竟活着几个自己的同龄人。

房间里有几张单人铁床。恐怕,从潘老板登铁梯的声音传到屋里以后,几个人就直楞楞地坐起……此刻,阿康看清屋里横跨着几根粗大的送风钢管,里面沙沙作响。房间凌乱,屋角竟然支了一个画架,那上面有一张还没画完的画——一座突冗苍黄的石峰……

“又来了个屈死鬼,报上名来吧。”

阿康一惊,从和林涛分手,就满耳充塞着听不懂的南方口音。此刻,听到的明明是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一口京腔儿。

说话的就是小童。

(在“京东第一山”的山里人家时,阿康讲到“阿春”——他已习惯这个称呼——总有些吞吞吐吐。倒是小童,他总让阿康讲真话,哪怕讲他当时的“恬不知耻”。)

阿康说:“我叫黄康平。”

“什么黄不黄的,扫非打黄也打不到你,这里已经有两个姓黄的了。喏,大黄,二黄……本大王赐你个名字,从今往后,你就叫‘阿康’。本人挑号‘阿春’,‘混世色魔阿春’……”

“哪……你们,也是从大陆来的?”

“对,大陆来的保险,艾滋病检验阴性,能卖个俏价儿……”

“阿春,嘴头留点德吧!”那个叫大黄的冲小童嘟嚷。阿康听出,他是安徽口音。

“得了吧,再积德行善,你敢说你不是条‘蛇’,不是‘鸭’。咱这屋就是‘蛇窝’、‘鸭窝’、‘卖仔’窝。”

“蛇”!阿康明白,香港人把偷渡客叫成“人蛇”,那个单老板就是“蛇头”。

“鸭”!这又是怎么回事?

“兄弟,别傻站着,先盘进窝,听阿春我这只‘巧鸭’给你传经布道。”

……

阿康进屋时的笑意褪尽了。

他纵然再活五辈子也不能想到,自己竟被那“蛇头”单老板选中,被骗进了这“鸭窝”。他明白了,香港叫“鸭”,或者叫成英语“MONEYBOY”(要钱的男孩)的简称MB。而在大陆被称为“兔子”,男妓,而且是向男人卖P股的。

女人卖身,他上学时听过。打工时也见过被称为“鸡”的“小姐”。他怎么也不敢想,等待自己到香港的位置,竟是让自己来做“鸭”,做MB,要来卖身赚钱。

“我不干!”他腾地站起,拎起提包就朝那紧闭的屋门冲去。

“嘻,锁着呢。”

这是小童,他竟在对阿康嘻笑。

“你们,你们都干这个?”阿康猛地起身,冲那几个人颤声问。他真想听到有人告诉他,只有阿春一个是“鸭”,别人在干别的,哪怕是洗盘子掏阴沟。

回答他的却是一片沉默。

“阿康……”是那个被叫做大黄的开口了。

“别,别叫我‘阿康’……”他觉得这样的称呼充满污辱。

大黄沉默了。

“别他妈使性子,不叫你阿康叫你什么?叫你‘兔子’?叫你‘黑鸭’……”

“操你妈!”阿康愤怒了,一头朝坐在床上满脸现着嘲弄的小童扑去。

几个人下床把他拦住了。

“兄弟,”拦腰抱住他的大黄开口了,“兄弟,我们几个也求过,也闹过,空落个皮肉受苦啊,出去,立刻能被警方捉去,你不知道香港抓‘人蛇’有多紧……兄弟,认命吧,好歹熬到拿上身份证,哪怕是临时的,能不给警方追着抓……”

“我不要,不要……”阿康挣扎着。

“进了虎口,由不得咱们,咱们的小命攥在‘老大’手里。兄弟,谁都是要脸要皮的,我们……我们被扒了几层皮,还是得听人家的……兄弟,咱亲不亲是一条道上走的人啊……你就听我一句劝吧……”

阿康突然像又回到了船上,一切都在颠簸晃荡,全身瘫软了,难耐的是那股直冲嗓子眼的冒着腥味的恶心。

(小童亲眼看到了大黄和二黄两个堂兄弟,还有阿康曾经遭受了怎样的逼迫。

他给我讲这些时,表现出一种残酷的平静。但是,他却不讲自己。我几次有意引他讲讲自己,都被他轻轻一滑避开了。我不愿追问,为了他对我的信任也不追问。一个人的心灵隐密纵然在追问下有所暴露,也难免残缺和失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