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我托一个在县旅游局做事的朋友帮助安排,把小童和阿康送进了号称“京东第一山”的盘山深处。
我应他们的嘱咐,使他们避开了喧嚣做作的旅游区,特意选了大山深处的一户山里人家。来到以后,房东打扫了两间石基砖墙的小厢房,讲定由房东每日供给三餐和开水。在这户人家的左近,有几片茁壮的山楂林和柿林,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前面,有块方圆几丈的平地,犹如特意垒起的平台,开成了一畦畦的菜地。我们去时,园里还只长着嫩绿的菜苗。房东一再说,如果秋天来,就可以吃到新鲜的山楂和柿子,还有红枣和核桃。房东说他家有台十六寸的黑白电视,晚上可以到正房去看,不必客气。房东说这里当地产“麦饭石啤酒”有名,祛病养人,他可以随时下山去买……
房东是位年近七旬,风干萝卜样消瘦又猴子般矫健的“老山里”。据他说,他当年打过日本,现在在家里靠接待游客赚钱……
来到有飞泉流瀑,怪石苍松,集中了五岳之雄之峻之美之险,傍湖俯川,当年乾隆皇帝曾在这里建行宫,起馆阁的名山,小童和阿康的脸上现出了他们应有的欣愉和活力。
我也感到一阵轻松。
当晚,吃的是山鸡炖蘑菇,豆粥。
夜色深了。房东几次邀请我们去看电视,小童和阿康却谢绝了。房东为暖水瓶灌了开水,并烧了半桶供我们洗涮的热水送来。最后,他歉意地嗫嚅,山里供电不足,这间屋里若开灯,那屋就看不好电视……小童爽快地说:“今晚月光很亮,我们不用灯。您明天替我们买些蜡烛,没关系。”
这晚的月光果然很亮。
附近有清泉淙淙。
小童和阿康都不吱声,从阿康受小童的支使为我默默倒茶,而小童看着我若有所思的神色中,我就看出,他有话要对我讲。
我对他们也有话要说。这两天,我一边为他们安顿这处休假地,一边也不动声色去找了极可靠的“有关”朋友,打听我如此“收容”他们,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无论如何,活得刻板僵化的我,还不会轻易放弃明哲保身的处世原则。我已经打听清楚,有没有麻烦取决于他们偷渡前后的行为,只要他们在境外没有犯罪活动,只要他们没参与境外颠覆祖国的政治活动,只要他们的所有手续和活动是合法的,只要他们在偷渡前没有应受追究的刑事犯罪问题,政府对他们一般不会追究。
我当然没有必要说明这些,但是,突然出现的小童,到底是我心里的一个谜团,我需要破解这个谜。
在幽暝的月光中,我忍不住沉吟着开始搭讪:“小童,依我看,你们因为想家回来探亲,还是回家为好。我想,你们的手续齐备,恐怕没人追究你们的偷渡……”
“不是,不是为了这个……”小童低声答。
“为以前那件事吗?我想,那不算什么事,你不必放在心里。”
“是……”小童回答得极虚弱。
阿康为我送上了沏好的茶,我见他也有些慌乱,很犹豫地避来了我暗中看向他的目光。
我不禁疑惑重重,莫非……
“小童。”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不禁加重了追问的口吻,“你别怪我多心,为你们也为我自己考虑,说句实话吧,你也会理解,我们都不愿意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是。”小童坐到了我对面,暗中,那发亮的眼睛放射出他已经忍受不住的压抑。
“阿春……”阿康发出一声明显阻拦阿春的惊呼,这惊呼中饱含哀求。
“阿康,早晚要讲的事。讲出来,我们大家反而轻松些……”
昏暗中,那个阿康点了一支香烟递给我。
我不知道,他这是为了缓和自己的情绪紧张,还是为了提醒我,他们的故事会给我一个惊心动魄的强烈刺激……
“阿康,你也坐下。老师已经用真心帮助了我们,我们也用真心把老师认成咱们的大哥。对大哥,我们何必隐瞒什么……”
我不禁有些惊悸,我看出,他们到香港以后,一定发生了他们非同寻常的难言之隐。
小童终于缓缓开口,说:“怎么说呢?您是知道我的。我并不是为了去找什么伙伴才偷渡香港的。阿康更不是,他根本不是一个同性恋,而且,他家里也不穷,他家里本来做着酱制品生意,挺发达。我们为什么不惜花钱舍命私渡香港?我们只是为了要圆一个梦,从香港到美国、法国,发财,自由……
可是,这只是梦,我们被‘蛇头’骗了,我们到香港以后,没有被安排去打工,也拿不到任何身份证明,我们都成了只要露面就会遭打的‘人蛇’……这还不算,我,阿康,还被骗进了Gay酒吧,被他们囚禁了,控制了,受他们的摆布去……做了‘鸭公’,做了男妓,做了MB,卖身,一做差不多就做了三年……”
我不禁脱口而出:“真的?”
“真的。”小童用令人心软的虚弱肯定地回答,“不管您听了以后,怎样看我,怎样看阿康,我不想对您讲一句假话。我和阿康在背后说,我所以要找您,最根本的原因,是我认为您能理解我们,您是一个作家,因为,一个作家,怎么说呢……”
从小童字斟句酌的这番话中,我体会出,他早有所准备的一种渴求,甚至是一种庄重的渴望,我忙说:“小童,阿康,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请相信我。”
我们陷入了沉默。
……我听见阿康那粗重急促的呼吸,甚至听到了他们俩人催人窒息的心跳。
空中,流淌着淙淙的清泉。
“那不是人过的日子。”阿康的低声嗫嚅打破了难堪的沉默。
“谁又拿咱们当人呢?”小童激动了,“那也能叫成生活吗?人是什么?人就是‘蛇’,是‘妖’。我承认我不再是从前的阿春了……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回来。我回来了,却觉得……觉得每个人,周围的所有眼睛,在和香港一样的繁华都市里充斥着的每一双充满了欲望的眼睛,都清楚的看到了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都清楚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回来了,我才觉出,我对都市,对都市里浮游着的繁华,从心里恐惧。
我本来是被父亲和继母骂成‘流氓’才离开家的,我的母亲,本来也是被人看成一个放荡的女人,因此他们骂我是母亲生出的一个‘妖孽’……我离家出走时,曾经发誓永远不回来,可我却……却总想回来,哪怕看看,回来找找从前那个自己的影子,可是,我还能找到吗?我又能找到什么……”
小童哽咽了。
“我也是,”阿康的声音很茫然,“当时,我本来可以帮着父亲做生意,可我愿意去闯荡世界。现在,算是稳定了,而且有了一些钱,回来以后却又不敢见人。在香港,过去的那些事几乎都忘了,可一回来,刚上飞机,这几年的事情,嗡的一声就全到涌到了眼前,我没法控制,没法不想……”
……
房东一家在看什么电视剧,不时有笑声飞出石屋,在丛林环抱的小小山坳里,他们的笑声如月下飞蝶如云间轻燕,盘旋一阵又飞远了。
我用心体味着小童和阿康。
他们历经都市的繁华,他们远途跋涉,他们要选择这样一处远离物质缤纷与人际喧嚣的地方,并非仅仅是为了安慰自己如焚的乡愁,而是为了暂棲自己劳累已极的身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