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3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他幸遇一位汉族老人收容了他,又拍电报让家里给他寄钱,才使他还能保留在人世间。

他是有灵气的,他后来凭记忆和感觉画出了一幅油画——天是苍黄的,旷远起伏的山岭也是苍黄的,连天边的那轮太阳都被染成了淡淡的苍黄……就在这漫无际涯的苍黄中,一股浓得沉重的猩红在肃穆地向前缓缓蠕动。那是一队朝圣的藏族僧侣。小童说,他们硬是凭着一双脚,风餐露宿地几乎横越藏区,完成了几千里荒漠大川的跋涉……

为了梦中的天国!

而这幅画,使他敲开了那家美术学府的大门。

为了做那个节目,我们当时频繁见面。他在闲谈时,和我毫无顾及的大谈Gay的“性”,也大谈生活。

当他谈到男人和男人的“性”时,那夸张的表情,让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很认真,还是在拿我过分的端庄在故意寻开心……

完成了那个专题片以后,我们就很少见面,后来,我为了一本书的插图再依他留下的通讯处打电话找他,人家就用一种有些冷酷的腔调告诉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接电话的人在和谁赌气。

我猜想,小童不至于引得这么多无缘无故的人跟他赌气。

但他却再没有了音讯。

我猜想,他或许又为艺术去探险云游了,或许是回了他的辽东老家。

可是,知道他的父母已经离异了。他的母亲是在做什么生意,挺有钱,也不再嫁,身边围着不少的男性“小秘”。他的父亲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美术设计师,离异后,他又娶了个女人,那个继母还带着个女儿。好像,他那继母挺市俗,挺小市民,小童和他的继母很合不来。他自离开家来读大学,就再也没回去过,那次在川藏遇险,他迫不得已给生母拍电报要钱,却对父亲只字未提……

他讲起他的家事,脸上总是隐隐的有种受辱的神情。

那一阵,我总想找他。说句画蛇添足的解释,他的俊逸、他的健谈、他的开朗以及有些玩世不恭的轻率,他的调皮、任性,时而流露的忧郁,都使我对他产生着抑制不住的强烈好感。对于我,一个还没有从骨子里非要做道学先生的人,认真说,一个这样的Gay,能和这样的美少年近距离接触,在自己扮演着道貌岸然的角色登台表演而自己才知道的身心疲惫中,总能求得一点偷偷摸摸的轻松吧。

小童总能用他流露出的轻率、调侃,把周围所见到的人和事用精妙的有关“性”的暗喻,给接触他的朋友带来一种轻松。

何况,他太俊逸,娇嫩,秀色可餐。

他的这种调皮,使我在知道他出事的原因以后,也没有觉得大惊小怪。

但我却不能心安理得的和小童做朋友,我没法改变自己习惯的角色感——好为人师、满腹经纶、成熟得总是像一块烤得焦黑发皱的老白薯。

小童不是一个愿意对别人总去仰视的孩子。这恐怕是他和我之间没能够成为朋友的最实际的原因。

而在那天,时隔四五年,却突然接到了他的电话。

电话确实是他打来的,童椿,阿春,小童。

我问:“小童,这几年你钻到哪里了?”

“我从香港来。”他说,我听出他的语调中有几丝犹豫,“我……已经有了香港的‘身份证’。我是回来探亲的。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来一趟吗?我有事找你。我住‘东方宾馆’。”

他沉默地等待。

近五年不见,他从香港来,他有了香港公民身份……昔日的童椿立刻成为我心里的一个大大的问号,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我还是答应了。

“我等你,219房间,六点准时见。”他说,我听到他在听筒的那一端长嘘了一口气。

六点钟,华灯初上。

我敲响了“东方宾馆”219的房门。

开门迎我的是小童。初夏时节,他穿了件花绸夹克衫,很潇洒很时髦,几乎裸着的颈上醒目地挂了条粗硕的金链……

“你好吗?”我还是象木僵的老白薯一般,刻板的问他。

他微微点头。

我看到,他几乎是咬着嘴唇避开了我注视他的目光。在他偏过头去的瞬间,我看到他眼里闪出了一层让人心里发紧的凄切的流莹……

我走进房间,沙发上又站起一个穿了淡雅的条子图案的绸衫,身材挺拔的美少年。

“他叫黄康平,叫他‘阿康’就行。他是我的朋友,也是落难的伙伴。”小童为我介绍。

我问阿康:“你也从香港来?”

他肯定地点点头,他又介绍说自己是威海人,和小童的家乡隔海相对。

他是另一种类型的美俊少年,肤色黝黑,脸膛轮廓分明,浓眉亮目,宽额准鼻,使人立刻想起外国影片中似乎有着东方人血缘的某个青春偶像派的男星。

介绍过以后,我们竟对视着沉默。

我能看出,在他们为我默默敬烟倒茶中,难以掩盖他们心事重重的局促……

“回来探亲?”我不经意地问。

“你稍等,”小童显出了成熟的沉静。他到床边从枕下掏出一个皮夹,打开,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哦,是两份从香港回大陆探亲的所有证件,上面清晰的压了官方当局的钢印和一切足以解释的内容。

他缓缓开口:“我想过了,我不能找其他熟悉我的朋友帮助我们,他们在圈子里,嘴巴太快。我想,只有您不会去传闲话!我对您说实话,我们不想瞒您,我和阿康都是偷渡过去的,有人出钱找门路为我们办了合法的香港身份证,目前是临时的,再过几年就是长期的合法市民。这几年,我们……实在太想家了,我们实在忍不住,就办了合法的探亲手续……”

他的声音低沉得象乌云压顶。说话间,他把对我的称呼由原来没大没小的“你”改成了尊称的“您”。而且,他连续的强调着“合法”这个词。我敏感地觉得,我和他之间似乎隔开了十万八千里。

小童对我的格外客气,并没有让我感到舒服。我能掂量出这个“您”字有多重。

小童的声音突然提高,他有些急切,似乎受不了这种字斟句酌的限制,他说:“让我对您说实话吧,我们没脸面去见家人,所以,我们不想回家,不愿意回家,不愿意见到熟人。我们想……想托您给我们找一处安静的乡村,我们想安安静静住上两个月,每天都能闻到土香,闻到烧柴禾的炊烟……我们……就算没白回来这一趟了……”

那个阿康的头低垂着。

小童的声音带着哽咽。

“您帮帮我们吧!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们,您帮了我们,我们永世不忘您的恩德!”

……

两双大男孩的眼睛压迫着我。

两双喷吐着灼人火舌的眼睛。

我无法回避,我对他们的所有疑惑,都被这火舌点燃了,我似乎清楚的知道他们在向我要求着什么,这个要求就象是对我的心地和良知进行考验,是对我的烧灼和冶炼……

我无法逃避!

“好吧!我尽力去办,我一定帮你们!”我答应了,我不能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