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18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他很用功很刻苦。因为,母亲期望他将来做一个出色的大画家。

那是他进入大学后的第一个假期。

别人纷纷回家探亲,他无处可去。

他不敢去找母亲,他知道,母亲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儿子,自己在那个完整的家庭中,只属于母亲一半。他怕去了以后万一产生一点什么矛盾,他不愿意给母亲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新家庭带去丝毫的破坏。

整个学生宿舍里,几乎只剩下他一个。

学生食堂停火了,他到教工食堂就餐。

老师中开始有人知道他没回家。

一天,晚上,他正一个人在宿舍拉小提琴,拉一支忧郁的曲子——母亲当年就会拉提琴,教过他,进大学后,他用母亲寄来的钱买了这把琴,平时拉拉消闲……

他正拉琴,一个青年教师来找他。

他叫他庞老师。

庞老师是名门之后,画坛新秀。

庞老师是个沉默、冷静的青年。

他已到而立之年。

他正在赶画一幅作品,独自住在教工宿舍。那是幅中国古典神话作品,“夸父追日”,画面上,没有那九个冷酷的太阳,只见白炽到惨淡的阳光,只见苍茫无涯寸草不生的大地,夸父的形象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是一具全裸的黝黑得像是铜铸的男性胴体,他一手攥一块浑青色的石块,一手提一根树皮班驳的短木,身子倾斜着,一足落地,一腿屈起,不顾一切的在专注于奔跑。

他的头昂着,头发飘散着,双臂挥动着,每一块隆起的肌肉里都怒张着奔流的血都蕴孕着无尽的汗都迸发着无穷的力都使人听到那男性的呼吸、心跳、足音和低吼……

庞老师凭着这幅画,后来去了巴黎。

那时,他正全力以赴的在画这幅画,几乎筋疲力尽。

他循着并不算悦耳的琴声来找小童。

他默默坐定听小童拉琴。

然后,他要了琴,他也拉,也是忧郁的曲子。他比小童拉得好。他的母亲是位钢琴家,他的父亲是位西洋美术史大家,也是位画家,他比小童从小接受的家庭熏陶优越百倍。

拉琴,谈曲子,谈画画……

夏夜,屋子里只亮着一盏用绿色纱巾罩了的小台灯,满屋里弥漫着幽幽的一片浓绿,其他都隐在黑暗中。

小童搜尽记忆,也没想出,是不是,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宁静祥和中和他随心所欲,就象从没关紧的水管里流出的一股不经意的细流,然后,无声的流淌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那细细的一股水流,就这么泊泊地流着,毫无束缚地漫延……

庞老师很渊博,和他谈莫扎特、谈帕格尼尼、谈柴可夫斯基,谈他们编织的那些神妙的音符,谈拉宾、谈梵高、谈米开朗其罗和他的《大卫》、《摩西》、罗丹的《思想者》、谈古罗马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拉奥孔》……

小童几乎也只是默默地倾听。

但他心里,却悄然地有一种东西,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在膨胀着萌动,一种享受,一种从来没体验过的享受。

他觉得自己也飘飘地融入了那团幽绿。

一连几晚,两人似久别重逢的挚友,似一见倾心的知音,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有着共同性格上的呼应和心灵上的交汇,竟是那么相融相通。

小童本不喝茶,庞老师却特意为他的来到泡了茶,上好的龙井茶。

似乎,他觉得茶太淡了,又拿出了酒,那种更使人绵绵回味的葡萄酒。

他让小童去看他的画。

在画前,他拥着小童的肩。

小童说,自己当时不知为什么就攥住了庞老师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即象这几天来早就想抓住这双让他感到温馨无比的手,又好像出自一种陌生的试探,完全是下意识的。

庞老师也陶醉在对自己画作的欣赏中,几乎没发觉小童动作中的异样。当小童把他的手凑到自己唇边忘情地吻着,他也没拒绝,而是把他拥得更紧。

小童说,他至今说不清,庞老师当初为什么没拒绝那种亲昵,当小童终于转身把头伏在他怀里,低声啜泣起来以后,庞老师也不问他为什么哭,却更紧的拥抱着他,让小童禁受不住地吻着他的头发,他的脸……

这抚慰,迫使小童向庞老师讲了自己的身世。

他好惊讶,也好伤感。他不太会说劝人的话,但他的一声轻叹一个哀伤的眼神都使小童感到格外动心,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欣慰。

庞老师会说的话,只有一句:“你怎么能受这么多的苦呢……”

他不忍心让小童自己守着那座空旷的学生宿舍楼,让小童去陪他。

小童看他作画,看他穿着短裤赤膊赤脚地作画。小童从他那出身名门的身体上,从他作画时的一歪头一凝神,都感到心里有种强烈的满足。以至,当他睡着时,小童常常半夜里悄悄起身,悄悄去凝视那张和自己同样年轻俊美的脸,凝视他那匀称强健的身体,凝视他那安详舒服的睡姿。

小童每当贴近他的身体,有意凑近嗅他的鼻息,有意把耳朵贴在他并不宽厚的胸脯上倾听他的心跳,小童感到,自己既象重新得到了母亲,得到了父亲,又不象,而是,一个从来就没有过的感觉,一个从来就不敢有的念头,他觉得,自己是得到了一个久久追求着而总是飘渺着的意中恋人。

小童终于是长大了。校园里成双入对的红男绿女,宿舍里熄灯后男孩子们的热门话题,都使他产生过种种遐想。但同时与日俱增的,却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他发现,幻想中,自己和某个形象的亲昵,不知道是男还是女,而不等他去分辨,耳畔那些暧昧的叽叽喳喳又淹没了他的幻觉。

他很羡慕同室那个高大得像匹黑马样的合肥男生。那匹黑马会在清晨起床时满脸自豪地大声宣布:“报告诸位哥们,请祝贺我向一个成熟男人又走近一步,晚上,我遗精了。”

大家,就面对他高高举起,还保留着斑斑记录的内裤,朝圣般大喊三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没跟着喊过,在大家的喊声中,他却感到一种无端的恍惚。

而当同学们离开时,他却象做贼那样,翻找出这些同龄男孩子胡乱掖在床底,还没有去洗的内裤,他愿意发现还有人在上面留下了走向成熟的痕迹,他愿意嗅着那自己其实很熟悉的气息,感受只有自己才能体味的一种满足。

满足中的恐惧,恐惧中的满足。

过后,却还是无端的忧虑和自责。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他重回宿舍,怅然若失。

不久,庞老师出国走了。

临走前些天,他终于找到机会又和庞老师睡在一张床上。就要分离的苦痛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听不清庞老师在絮絮嘱咐他什么,一股冲动使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时,他突然去拥抱去吻庞老师,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