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离异使他感到耻辱。因为,父亲总是怀疑母亲有外遇,终于动用侦察员的手段抓了个“现场”……
他说,当时,和母亲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极冷静,母亲也极冷静。他们当着小童父亲和带去的两个捉奸帮手(惊醒的小童也在场),他们仔细地穿好衣服,母亲指着椅子对自己的丈夫和带来的几个人说:“都请坐!没必要这么咋咋唬唬的……”
父亲骂:“你真不要脸……”
母亲瞥他一眼:“只因为我眼下还是你老婆,你才敢这么骂。”
父亲竟不响了。
母亲又说:“你这么做,不就是要抓我示众,搞烂搞臭吗?好,作为你的老婆,你的目的达到了,出气了,咱俩的缘分到此也完了。你既不愿意戴顶‘绿帽子’,我也不愿像做贼一样和你维持虚假的夫妻名义。咱离婚吧,你去法院告我也行,我去告你也可以……”
父亲竟胆虚地大叫:“你告我什么?告我什么?”
母亲让人头皮发冷地笑了:“干什么这样神经过敏。我不会说你一句不好,我只说性格不合,感情破裂。”
……
过后,父亲又拖着硬是不离婚。终于还是母亲主动提出离婚。
当时,母亲提出收养他,他在心里也愿意随着母亲去。但是,父亲动员了一切能动员的人来说服他,主要是说他的母亲如何如何不要脸,是个道德败坏到极点的女人。
自从这件事情发生后,他从周围形形色色的目光中议论中感到了母亲带给他的耻辱,他朦朦胧胧感到,洗刷这耻辱的唯一出路是离开母亲。
从事件发生,他见到的母亲,总是一副冷傲的,拒人于千里以外的神情。在法庭上,无论父亲怎样枝枝蔓蔓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披露她的“丑行”,她不分辨也不掩饰,漠然得就像原来的丈夫在讲着另外一个女人的故事。但是,当问到小童的归属,她那双眼睛几乎眨也不眨地直瞪着儿子,看得出,她的胸脯在强烈地起伏,一双手几乎颤抖着死死抓住桌边,好像随时要扑过来把儿子拉进怀里……
那一刻的空气凝固了,人们犹如在等待迫在眉睫的一场不可避免的大爆炸。
小童说:“我跟爸爸。”
此刻,母亲的脸色死灰,眼泪无声地喷涌而出,她的目光更灼人地直射小童,喉间像有人掰碎那一节节喉骨,卡卡作响。
母亲仍然没有一句辩白。
但父亲很快续娶了,是个带着女儿的女人,从上山下乡的农村返城的“老知青”,没有工作。据说她的丈夫出工伤死掉了。
这是个与母亲年龄相仿,容貌却比母亲衰老五十岁的女人。她果然是一个比母亲百倍注重过日子的女人,家里的一根线一块蜂窝煤都标有记号,一个纽扣一张纸片都有固定的用处和位置。在她眼里,一分钱似乎能够买下一间房子,一张旧报纸也能换来一只羊腿……她和邻里的女人们打得火热,似乎对别人的任何事情都皱着眉,摇着头,一脸鄙夷地表示不屑,她公然对自己的改嫁表态:“若不是有这么一个孽障拖累,我说啥也不能走出这一步呀,这是命啊……”
小童常见她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迁怒于女儿:“都是为了你这个冤家呀,我才走到这一步,我命苦啊……”
小童长到了十六岁。
离开母亲几年了,继母在过日子上的节俭使他放弃了一切需要花钱的娱乐。他唯一可消遣的,是用父亲从工作单位带回来的纸笔颜料画画。
继母对他很冷。背后,他能听到这女人叨念:“这孩子身上的毛病活像他那个妈。”
其实,这个女人从来没见过小童的母亲。
小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些什么“毛病”。傍山临海使他有着女性的清秀,画画的爱好使他有着对色彩的钟爱,他爱美,像太多漂亮男孩那样爱打扮,对自己的漂亮有种说不出的骄傲。当然,他也像每个男孩子那样,散漫,随意……
他开始越来越强烈的想念着母亲。母亲总是以自己儿子的俊秀感到骄傲,总愿意把他打扮得更美更漂亮;母亲希望他是美丽而活泼的,母亲支持他看电影逛公园排演文艺节目,尤其支持他画画,也为他买石膏模特画素描,为他买画笔画册……母亲尤其宽容他的散漫和大大咧咧,母亲替他操心替他收拾,也絮叨,但絮叨过后,那种抱怨就随风飘散,了无痕迹,有时甚至被他的马虎逗得哑然失笑,那笑中甚至含着对马虎儿子的一种说不出的欣赏。
继母当面不说他,板板的一张脸。背后,却没完没了地向他父亲告状,把他说得一无是处,从小看老的一块朽木……
本来只是一个画匠的父亲更加木讷,对有只有很简洁却又很凶神恶煞的斥责。
小童觉得自己早熟。从十多岁父母离异,他就对男女间怎么成为了夫妻有了朦胧的感知。他从母亲和继母的两种经过中朦胧知道,人的身体不应该给第三个人,否则就罪孽深重,会终身伴随洗不净的耻辱。但他终归不明白,这种关系中到底还会有怎样的变化。
父亲和母亲都遭受着这样的麻烦。
父亲娶了继母后,原来的卧室让给了继母和她的女儿,他和小童挤在一屋,睡在一张床上。那间卧室成为了小童的“禁地”,父亲总悄悄嘱咐他:“没事别进去!”
木讷和总训斥他的父亲似乎也希望得到亲人的温情,但继母为了要带大女儿,却对自己的再嫁总是心怀耿耿。这个女人并未唤起父亲重新做完整男人的热情和勇气,父亲因此产生的自卑,也更助长了那女人虽然再嫁却活着为她那个死去的丈夫殉节的坚定,两人对此习惯于疏远。
一天天长大的小童,却对此越来越敏感。
夜里,紧靠着父亲,有时父亲会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他身上,他朦胧中觉得终于得到了一种爱,心里又酸又甜,他由此联想到父亲似乎应该和继母睡在一起,他又为这种假设对父亲对自己感到有些恐慌,有时,甚至他觉得父亲在睡梦中的有些表现,是在梦中回到了和母亲相爱的那段日子,这时他觉得父亲很神秘,有时,他会沉醉于父亲这种在清醒时不会给他的亲昵,深怕这亲昵会很快消失,有意悄悄和父亲依偎着……
他想起父亲在他小时侯怎样逗他,抱他,吻他……有时,他是那么渴求父亲能像他小时侯一样再抱他,吻他……
一件事情突然爆发了。
是在夏天的一个闷热的晚上。
一道数学题苦苦纠缠他。
他猛然想起,有一册解题的书就放在卧室房间柜顶的竹筐里。
他下意识地推开了那间他曾经出入无忌的房门。
一声惊叫使他猛醒。
是那个被母亲教唆着,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时刻保持高度警觉的“妹妹”。
其实,那个女孩既穿了短裤又穿了汗衫,短裤的长度决不短于女孩子们穿了上街的超短裙,汗衫的袖口也漫过了双肩——而在她没有随母亲进城之前的乡村,人们见到城镇女孩子赤膊露出脚踝都要大惊小怪,而那些婚后的女人,却可以坐在路边当着来往的行人掏出肥大的奶子来给孩子喂奶。
可惜,这个与小童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也像她的母亲一样,对这个“哥哥”身上流着一个放荡女人的血液,有着特殊的敏感。
这声惊叫,使得继母立刻像被强力弹簧弹出一样出现了。
她阴沉的脸在抽搐,沉默不语。
她转身而去。瞬间,在阳台上乘凉的父亲,疯子一样拎起小童,拖进了这间父子俩的住房。
那女人没出现,听见那个“妹妹”还在受了辱一样的痛哭。
父亲的脸铁青。但他还是理智地先关上了房门,然后牛样喘着,疯骆驼般瞪着血红的眼四下搜寻,终于发现床上的一条铜扣皮带。
皮带呼呼地挥着,啪啪打在皮肉上,夹杂着父亲一声声压得低低的喝骂:“叫你给我不争气!叫你给我不争气!”
小童只是咬着牙流泪,他不解释不讨饶更不哭,这神情终于逼父亲骂出一句:“和你那个贱货妈一样不要脸的东西!”
小童终于明白,只要自己身体里流着母亲的血,就永远难以改变母亲的属性。
他真想去找母亲,求母亲收容他。
但母亲已经随着爱她的那个男人逃出了是非地,听说到山海关外做生意去了。
而且,他不想走也得走,父亲第二天就安排他住到了姑姑家。
别人考上大学是一种怎样的喜悦,对小童,只是无可奈何的一种逃避。姑姑家的住房很紧张,而且也有一个步入青春期的女儿。
而这个女儿对住进家里的这个俊秀表哥,似乎有一种格外的热情。
小童有一种感觉,姑姑一家对他也有着暗中的防备。
他知道,有继母那样的一张嘴,现在,所有认识他小童的人,都已经给他下了个结论——“和你那个贱货妈一样不要脸的东西!”
他知道,因为这结论,只有自己孤独地走自己应该走的路了!
他成了校园里一只总是忧郁的独自飞来飞去的小鸟。他竟那么害怕有人和他说上一句话,那时,他把自己封闭得很严实,从不多说一句有关家庭的话。
后来,他与母亲联系上了。那个娶了母亲的男人,爱着小童的母亲,因此,也尊重着自己妻子的母爱,他很大度的毫不芥蒂地让母亲给小童寄钱,大笔地寄钱。
俊秀、沉郁、内向,母亲和那男人大把花钱供给他、包装他,使他成了校园里一个引人注目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