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16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第五章

小童问我:“你敢写出我们的经历吗?你会把我写成什么角色呢?”小童说,他是被继母咒骂为“流氓”以后才弃家出走的,他曾憧憬和自己挚爱的人在宁静中分享生活,但他似乎永远得不到那份宁静……

(小童和阿康两个总在没完没了的争辩。他们谈生意、谈股市、谈九七回归,谈那个香港末代总督彭定康,也谈当时还没上任的首任特首董建华,谈九七以后台湾和香港的关系,也谈越南难民问题、黑社会问题、楼市行情问题……

他们有时用普通话谈,有时并不顾忌有我在场,索性用他们说得很娴熟的粤语谈,夹杂着大量中西合壁的香港特有用语。

他们谈得很入道,尤其听他们争论香港回归以后台湾和香港的关系,小童倾向于会产生隔阂,阿康则倾向于不会产生很大的妨碍。

我总猜想,他们的看法,一定有着他们背后那几位和他们有着非凡情谊的先生们的影响。他们在我眼前,分明是两个已经融入了香港社会的正在崛起的白领青年。他们都想趁此楼价低迷时购置自己的不动产,他们争论着分析各处地段的商务环境、楼价、房型结构时,那种熟悉,那种精细,让我这个对此一窍不通的人听了暗自砸舌。

似乎,他们也愿意在夜已深沉,在没有月没有星也没有车声人声的安宁中,在房东那条大黄狗时而的吠叫声中,给我讲故事,讲他们在香港在冷园的非凡经历。

我想,他们讲述那些故事的动机,不仅仅是为还报我对他们的信任,他们更有着把过去的所有不吐不快的心痛。

心痛是一种没有办法推卸的负重,在狂歌乱舞的宣泄过后,一切都平静了,一切都平淡了,一切都象一个男性亢奋的S精过后一样,彻底松弛了,往往,这个时候剩下的,只是这隐隐加重的心痛。他们努力回到了自己曾经贸然出走的家乡,却又因为这种心痛,而羞于见到自己的亲人,这就证明着他们没有松懈自己的心痛,他们在这逃离了红尘喧嚣的地方,也更愿意把自己的心痛倾吐得更从容,更无所顾忌,也更敢于淋漓狂放。

狂放,总是人们愿意享受的一种自由。

但愿,这不仅仅是我好为人师的陋习又一次对他人自作聪明的臆测。)

这天,阿康随老房东下山收拾果树去了。小童和我坐在石屋外,他百无聊赖地扯着面包屑喂地上匆匆来去的蚂蚁群。

“要下雨了吧?”他搭讪说。

“可能吧。”我漫不经心。我只是被林荫中夏日的凉爽包裹得想睡觉。

“您为什么不辞劳苦地陪着我们?”

小童突然问,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想开玩笑说我喜欢你们呀。可是,他用的“您”这个称呼,使我意识到问话的复杂。我只得反问:“你是怎么想的?”

他低着头盯着地下来往匆匆的蚁群,仍小声说:“我想,不会是因为对我们不放心,特意来监视我们吧。我想,您是对我们在冷园时的日子感到好奇。因为,您有着对好奇的事情格外注意的职业习惯。”

我听出了这番话中令我毛骨悚然的冷静,甚至说是冷漠。我迫不及待地问他:“难道,我就仅仅存在着那么一点可怜的职业习惯?”

小童用他那丰富深邃的目光扫了我一眼,他却问我:“不是吗?”

“当然,因为,我还没贫穷到对世间的一切只是为了给自己寻找写作素材的地步。”

“你生气了?”他抬起头,笑着问我。

“有一点。”我不能不说实话。

“你……你敢写出我们的经历吗?”

他的问话,带着明显的挑衅。

“当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很讨厌他的这种口吻。

“您要写时,会把我写成什么角色呢?可憎的小丑。”

“不知道。尽管我结识你几年了,但现在,对你远比对阿康的了解少,你是我心目中的一个陌生角色,几乎一无所知。”

小童笑了,那笑中浸透苦涩。

“如果说,您以前认识的小童本身就严严实实包裹着一层伪装,您从阿康的讲述中认识的那个阿春,其实还是包裹着一层伪装……”

“不会让我永远只认识包裹着伪装的你吧。”

“其实,你也不了解阿康。”

“可能吧,但这几天,我对他的了解远远超过了你,甚至包括以前的那个你……”

他用一种异样的眼色看我,开口说:“我想讲一种我对你的感觉,你能保证不生气吗?”

“讲吧,我还真想听听别人对我的印象。”

他笑了,有一种狡黠在其中:“比如,阿康不是个同性恋,在别的场合,你,或者说是你们这种人,会很包裹自己对他的喜爱,装出格外的端庄,道貌岸然。而你到了冷园,你准会舍我而去要他,你会肆无忌惮的做嫖客,你根本不会去想,他是不是能接受同性恋……”

“你是指现在的我和你们吗?”

“你太敏感了,敏感,说明了什么呢?”他狡猾的看着我。

我语塞了。

“哈,哈哈,敏感,就说明有一种捅到了你们软肋上的真实,是不是?”

“哼,此刻的你,小童,简直象个让人讨厌的哲学家。”

我对他说。

“是,我害怕!我害怕真实啊!”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丝丝缕缕的哽咽

我沉默了。我不能问他怕什么,他怕的恐怕很难说清,这从他所经受的过程可以断定。

其实。我极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胆怯,因为,我意识到,任何的说教在他面前,都是毫无价值毫无意义毫无实质的,反而,会像射在软橡胶上的弹子,反弹过来,打痛我自己。

我说不出这是怎么产生的感觉。

我只觉得,谁都不会亲自领略这世界的一切。评判一个陌生的空间,什么论断都犹如外部色彩在这空间折映的一道光线。这光线转瞬即逝,但这空间依旧……

我就是面对着这样的一个空间。

好像,小童查觉出阿康给我的讲述,只是展示着一桢桢平面的图片,他想显示底里,但他又不知这显示会产生怎样的作用。他失去的还想得到,他得到的不想失去……他惟恐自己的显示会使自己这愿望被彻底湮没……我这样好为人师的想。

好在,小童想开口讲真实的自己了。

小童说,他的父母在他还小时就已经离异了。现在,他们都已经有了自己新的家庭和新的儿子或女儿。

但他是他们唯一的那个原始的儿子。

在他家乡的那座滨海城市,有着让人充满遐想的海滩,有着秀丽而不险峻的山丘,有着在山上错落有致修建的多姿多彩的小别墅,有着不论是白天阳光普照下的猩红、金黄、浓绿和点缀其间的红墙白瓦,还是晚上夜幕下犹如天河星瀚的万家灯火……

小童却没享受过温馨。

小童说他更多地接受了母亲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