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老师没有给他丝毫的难堪。
但是,也仅此而已。
但是,庞老师还是走了。
他觉得重又失掉了母亲,失掉了父亲,失掉了自己意中寻了千百度的知心恋人。
庞老师走了,却给他心里留下了永不会忘怀的影子。他带着一种饥渴,开始在芸芸众生中寻找这个影子,重温这个影子。
终于,他找到了这个影子。
是一个电影剧组请他们帮助置景布景。
他发现一双酷似庞老师的眼睛在注意他。
那是剧组的一个年轻剧务。
干得很累,人人出了几身臭汗。
在浴室,水气濛濛。
很累的身子泡在热水里,极舒坦。
有人挨着他,是那个剧务。
仅仅,是两双眼睛不经意的碰到了一起,又马上躲开,而在热气蒸腾着的水底,两人的身体却在试探着接触。
不知是有意无意,他被安排和剧务同住一室。
……
在和庞老师那样的亲昵中,后来的一切,却舒缓而又急切的发生了。当那个剧务在狂吻着他,就象漫不经心的顺势含住了小童已经坚挺起来的Y具时,小童全身正在孕育中的欲望,一下子就沸腾了,他觉得,他也需要得到对方,他需要用自己的身体把这一刻毫无缝隙的包裹起来,把对方包裹起来,永远的保留,再不放弃……当他把剧务的那根欲望之根也包裹在自己温热的口腔里时,那欲望在急切的与他的口舌结合时,他感到,互相品尝到了真实的欲望,品尝到了人世间最无替代的亲近……
终于,他被那个剧务抱起,坐到了剧务的身上,他在说不出的一种洋溢着无限快乐的疼痛中,第一次,完成了两个同性的身体结合……
开始时,他是背对着那个剧务,但他却迫切的希望看着对方,他说,他也忘了当时的过程,反正,不管两个人怎么闪转腾挪,他的视线,再没有离开过对方的脸,那张俊秀而又陶醉得似乎忘情,表情多变,似乎很快乐也似乎很费劲的脸。
他说,当两个人的欲望迸发到顶峰时,那个剧务发出了一声漫长的欢吟。
真实的欲望,真实的欢快,真实的一切。
这一切,既象突然遭遇一样新奇,又象等待了许久一样的熟悉。
以后,两人往来不断。
小童说,那一阵,他经历了一言难尽而又心同此情的疯狂。
也是在那一阵,他的性格发生了变化,他知道了在自己经过的生活之外,还有别一种活法,似乎没必要被那旧的生活压死,他开始变得开朗,变得喜欢和大家开玩笑,他觉出宣泄自己心里的沉郁并不难,只需要自己的改变……
然而,他也体验到了另一种人情冷暖。
后来,他发现那个剧务对他并不专注,而且,大概在半年多以后,那个剧务要结婚了。
其实,小童当时并不为剧务的结婚感到什么失落,反而,他为了给朋友祝福,还诚心诚意的送去了意味深长的贺礼——一对恩恩爱爱的卡通中国老夫妻瓷像,一个绒毛沙皮狗玩具……
那个剧务却对他急剧的冷淡了,甚至暗示他少来往。他克制着自己,几个月没去联系,当他实在压抑不住想念,终于找上门,只想和任何一个熟悉的朋友那样,会一会,坐一坐,那个剧务竟把他拒之门外,一脸正人君子样压低声音说:“我不想毁你,你也甭想毁我,你再来纠缠,看我对你不客气……”
小童怎么也不会想到,被自己百般美化的关系,会落个这样的结果。
小童不愿意不要脸。剧务是看透了他的真诚和懦弱,否则,真正为此害怕的,不应该是小童,而应该是他自己。
但小童退让了,在痛苦中,发生了他后来的远走川藏。
他九死一生地回来,重又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却无法摆脱心头难耐的烦躁,无法摆脱似乎终生注定的耻辱……他决定出走,没有关系门路。没有充足的理由,偷渡也要出走,先到香港,苦挣一段,有了合法身份有了钱,然后远走法国,瑞士……
他想,到了那些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小童的地方,他将使自己过去的一切彻底死掉,重新诞生一个自己,一个全新的小童。
临走前,他给那曾相知相交的剧务通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将远走高飞……
“行啊,”话筒里传过的是让小童不寒而栗的酸意,“行啊,你到了那边,更‘自由’了,随便疯吧!”
他明白,那“自由”指的是什么。
小童说,其实,从和那个男人的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投入,因为自己在陶醉中的身体出现了难以自持的随和,因为自己要看到和自己已经结合的那个人的脸,那个剧务就不相信那是他的第一次,而坚持认为小童是早就出道的“老手”……
然而,让小童再不会想到的,是自己到了香港,却真的被送进了这“自由”的冷园。
自由的冷园啊!
难道,这是命中注定吗?
终于出了冷园,终于成了一个合法的香港公民,终于有可能重圆自己的梦了。小童却从来没有过的害怕,他害怕!他说,他真害怕人们会因此认定,他一生一世都难改变自己,一生一世是个“不要脸的贱货”!
……
(我始终沉默!
我有一种顿悟,那些总是幻想着自己具备着可以在天堂里和上帝排排坐,吃果果的道德资格的人们,他们必定幻想着自己头上已经笼罩起了一道圣洁的光环,这道光环可以隐藏起他们的真实欲望,而使他们在天堂的圣光普照下,作出千篇一律的甜蜜蜜微笑;而那些在炼狱里生存的人们,却没有谁可以戴上正人君子的假面。因为,地狱里的孽火,首先就在无情的焚毁着这张假面具,而失去了这张假面具的人们,只能,或者在升华中沉沦,或者在沉沦中升华,或者,一半是沉沦,一半是升华……
根本就不可能改变炼狱存在的人们,尤其是象我这种好为人师的人,也无法去评价这样的沉沦或者升华,最好,还是闭上我们这张最无能的嘴巴。
小童的真实历程摆在了我面前。
小童说,那个剧务刺痛了他。他觉得自己不过又痴情地扮演了一个可卑而又色情的小角色,很恬不知耻,很惹人讨厌。
他决定远走川藏,
他去了,他从此遭遇了另一种人生。
小童叹口气,很木然地默默无语。好半天儿,他狠狠一甩头,站起身,用一种狡黠的目光看着我,笑了,说:“老师,你还敢写我吗?”)
阿康和房东从山下回来了。
房东请人买来了肉,在路上,他们商妥,回来后大家一起包饺子。
小童和阿康立刻张罗一个欢。
我猛想起,他们此番如此探亲,并没回家,却形同隐居,形同逃难。我当初并没理解他们,我不该把他们送进这深山,他们应该回家去看看,没人会知道他们在香港是怎样拿到的身份证,家乡不应该使他们这样封闭自己,我感到自己罪恶以极。
但他们怕得太深了,他俩都说过,别人还则罢了,只怕母亲会用母爱的细心把他们的这段岁月一天挨一天的问个仔细,他们不敢对母亲说谎,他们生怕母亲识破谎言,在母亲的心头上戳一刀。他们都给家里去过信了,“一切平安,勿念。”
我仍想说服他们,让他们回家去看看,让做母亲和做儿子的心都得到一点宽慰。
好在,离他们的签证到期还有一个多月,我一定要尽力劝他们回一趟家。无论如何,如此隐名埋姓地隐居在大山深处,对于回家探亲的他们,实在是又一种炼狱里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