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个从冷园走出的马来西亚青年来到冷园的地下室现身说法。桂雨、冬生,甚至包括大黄和二黄堂兄弟两个,都开始暗自注意起出场前的打扮。小童大骂:“操!操死都不值得可怜的东西们,都让浪风吹得想在冷园挂头牌呢!”
警方搜捕“人蛇”的行动还没放松。
“非法移民”,这是官称。香港人称之“人蛇”,却是再贴切不过了。他们在繁华香港的地下浮游着,为生存所迫,会经常发生一些不良行为。这里的电视和报纸几乎天天发表有关“人蛇”的消息,不管是大陆人,还是越南人、菲律宾人、泰国人、马来西亚人,都是一色的健壮,一色的年轻,一色出门旅游般轻松时髦的装束。这几天,电视在报道新界的一宗抢劫杀人案,两名欧洲游客被杀,涉嫌杀人的又是让人天天听得心里生厌的“人蛇”,但那是几个越南人。阿康他们听了,心里还觉好受些。
这些天,因为警方行动猛烈,人人心里像灌满了铅,沉得难以喘气。
阿春却说,该死该活屌朝上,活一时乐一时罢了。他故意出怪相说笑话乱逗,他搜肠刮肚拿二黄作乐,妙语连珠。但是,他只能唱独角戏,没有人应和他,欣赏他。
倒是大黄,他狠狠瞪着阿春骂:“笑啥哩还笑个毬!都不是个人哩还笑个啥……”
阿春一怔,刚骂出半句,见大家都对他怒目而视,一声不响了。
他沉默,也与众不同,不洗不涮,不吃不喝,直挺挺躺在床上,直瞪瞪望着屋顶,一动不动能躺上二十四小时。
潘老板也觉出他们的消沉对自己不利。这天,他突然带来了阿春认识的,那个从冷园出去不久,目前做了酒吧歌手的马来小伙子。
阿春到冷园时,这里只剩下他,没出半年,据说他做够了还债的美金,离开了冷园。
他黝黑,有一双圆而亮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他不过二十五岁,臂、肩、胸、臀都现出丰满的肌肉轮廓。他穿了一件象汪了一池碧水那样的宝蓝色宽松丝衫,穿双休闲皮鞋。
他的颈上、手腕、指头都戴着沉甸甸的金饰,腰间的鳄鱼皮宽腰带,也镶了一块晶亮通红的宝石……
他在家乡,就是一个随着父亲到处游走歌舞献艺的小流浪汉。现在,他不再是香港的一条“人蛇”,而成了一个合法移民。
他自己说,他眼下已经成了一家大酒吧里当红的歌手,出入都坐了“雪铁龙”。
他说,他就要在元朗新公寓区交首付,买下一套自己的公寓。
他说,他就要在一部什么电视剧中领衔主演,他就要成为香港娱乐圈中的一颗新星。
他踌躇满志,一副剑拔弩张的神态。
他和阿春表现出异常的亲热,阿春作出种种淫亵的姿势逗他,他也还击。
……
他终于走了。临出门,朝大家送出几个轻佻的飞吻。
大黄哼了一声。桂雨、冬生在沉思,阿康轻声说:“没劲!”
他走后,屋里留下了长久的沉寂。
“臭美!臭什么个美!”阿春一脸轻蔑。
阿春在别人的沉默中不屑地介绍他。
充什么人物呢,地道的贱货。
他说这小子偷渡到香港,是被警方做“人蛇”抓住的。后来,不知被什么人做手脚从警厅佯做逃跑,被送进了这冷园。
这小子为潘老板做得极卖力。甚至,没有客人时还去勾搭潘老板那些手下的喽罗们,用自己的美色身体,去讨好他们。
他说,他在马来西亚,在泰国,做这种生意并不陌生。他在泰国曾被抓住,后来在监房把个有门路的什么人勾搭上了。那人出监,又动用关系把他也设法救了出去,以后曾被那人养活了半年。那人后来去了欧洲,没有把他带走,他就自己跑到了香港。
这小子的嗓子确实很好,自学一些新的流行歌曲,也极有悟性,唱起来有韵有味;这小子极聪明,会说马来语、泰语,没出半年又学了些华语,还会说些英语和日语;这小子既有姿色,又有一副玻璃鬼的机灵劲,在冷园时,生意拉得极旺盛。
这小子卖得贱,来者不拒,拉到一个人就又搂又抱地一句亲似一句地叫人家“老爸”。
这小子似乎流浪习气难改,不存私蓄,连小费都交给潘老板,点着样式要潘老板为他添置衣饰。但他似乎没费时日就做够了还债的美元,已经离开冷园有大半年了。
阿春咬牙切齿地骂,又跑来显摆个毬,说到底,从里到外,彻头彻尾一只不上架的“鸭”,一个卖P股的MB,一个天字第一号的大贱货……
他骂得神色俱变,口生白沫。
别人,却都在沉默着。
屋内渐渐黯淡了。
没有人想起拉开电灯。
屋外起了那每天轮回的莫名喧嚣。
这喧嚣像灼热的气浪,阵阵进逼。
远远近近,身边头顶,这喧嚣来自四面八方。细听,似杂沓的脚步声,似无序的争吵声,似人们在疯狂地撕掳,奔突……
有人踏上了铁梯。
有人在开铁门。
是送晚餐。那杯加咖啡的牛奶,那几片夹了牛肉的面包,或者还有一片烤鱼或几只油炸鸡腿,一定还有一分蔬菜萨拉——晚餐总是很早,总是这些内容,因为,吃过后,还有冷园的珍肴等着他们,甚至还有丰盛的宵夜……但要看有没有人肯为他们挖腰包买单,要看他们能不能找到肯挖腰包的人……来冷园的也不都是富豪,也有些人,一眼看去,很过气很寒酸,来了不过要杯啤酒,找个男孩子陪陪,动动手脚。这样的人较少,往往在门口就被守卫拦住,不让他进来白白的占住一个座位。他们进来,也是畏畏缩缩,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像贼像偷儿,见了潘老板的身影,立刻吓得失魂落魄,却又舍不得勾上手的男孩,那模样极猥琐极狼狈。连阿春他们都不怕这种人,他们惧怕潘老板,轻易不敢勾搭冷园的人,至多,只是顺手拉他们一把,抓他们一下,那眼睛却防备着潘老板和他们的手下。一次,是个枯黑秃顶的老头子,当阿康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猛地扑过,在阿康脸上吻了一口,下面的手就去抓阿春的裤裆。阿春的脸被老头咬出了血痕。潘老板要老头为这个冲动付五百港币,老头没有,潘老板一声喝令,几个打手一涌而上,把他拖到后厅,一边脸打肿了,鼻血滚了满身,从此,就没再见到这个老头来过冷园。
最可恶的还是有些富人。他们肯花钱要昂贵的菜,要昂贵的酒,肯花钱给潘老板,要冷园里最漂亮的男孩子陪他,他们一坐就到半夜,却不敢过夜。常常一手搂着个男孩子,一手持“大哥大”给家里挂电话,说是有什么重要的谈判应酬不能推脱,要晚些回家,装模作样向太太说几句甜蜜的情话。因为不过夜,他们的小动作特猛特狠,偷偷摸摸,使陪他的男孩躲也不是,叫也不是,还要陪着笑脸,但是,因为他不真正的玩,潘老板落得从酒水里牟取暴利,而且也不愿意得罪有钱的主顾,而陪他的那个男孩呢,帐下却落不到一分钱,却又一陪就过子夜,耽搁了可能有别的客人点他的台……
每到潘老板派人给阿春他们送来晚餐,人人都为晚餐后的出台表演,为今天的收入不知道会怎么样心事重重。有客人包夜,那一夜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是什么滋味;没有客人包夜,这二十四小时的存在,距离偿还那笔赎身债,只能是原地踏步;似乎人人心里都憧憬能遇到个理想中的客人,理想中的收入,但谁也说不清这个理想又是什么样子……
灯亮了。
盘子中居然有一份烧海虾。
这是潘老板因为引来那个马来小子现身说法又给大家特意加的犒劳,或者说是鼓励。
烧虾汪着通红的油。
阿康想,这一只虾在大陆的餐馆怕也值一百元吧。他想,在冷园,自己吃过的东西是自己和爹妈从没吃过甚至从没想过从没见过的好东西,应着山珍海味,应着中国和外国的好东西,金子一般昂贵的洋酒,都见到了。
他想到在厦门打工时临时住处的那个邻居,一个退休的孤老教师。见别人都发财了,这老教师不知做什么好,狗价飞涨,他几乎倾其所有买了两只纯种长毛狮子狗,两只还只梆梆叫的小狗崽。养大小狗,要喝牛奶,要吃鲜肝,要搭配进口的饲料罐头……许多次,他看见那老人一边喂狗崽牛奶鲜肝,一边自己吃着干面包,吃一口,费劲地咽一下,精瘦的脖子伸一下,那喉结使劲上下滚动一下,活像一只吃噎了的脱毛老公鸡……
自己从前就是被父母这样喂养的一只小狗崽!
现在,换了主人,仍被喂养着,却是牵在别人手里的一条宠物,真正的宠物是用乖巧的小把戏讨主人欢心,而自己可以讨人欢心的,是自己的俊朗,是自己的胴体,是自己成熟的X欲和精血……这些本来应该是奉献给自己所真心爱慕的对象,而现在却是陈列在冷园供人选购卖钱,为了赎卖自己这具男人身,为了做个都市天堂里的香港人……
香港人啊,闪烁着灿灿金光的梦幻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