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北半球没有孤单-第17章
阳光保卫裙子
1 年前

第十七章:铭浩

“老子已经在车站了,下车后到出站口,我等你。”这条短信,还真是有魔力,让我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是的,应该快了吧,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了,翔易他说全程时间只需要两个小时多一些,就能到站的。

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看到短信的日期,我才发觉,今天是愚人节。

我并不知道自己周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这个节日的概念,开始彼此堤防着朋友善意的玩笑以及想法设法地进行恶搞,可能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在那一年,不经意间看到张国荣4月1日逝世的消息……当时同学对我说,那肯定是媒体愚人节的玩笑,不用去相信的。但又有谁知道,他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三年过去的今天,会偶尔淡淡地想到他的老歌,想到《霸王别姬》里的程蝶衣和《春光乍泄》里的何宝荣,这段时间,音响店里应该还能听到他的那些令人怀念的老歌,不论是他本人、他的作品,对于我来说,这些都不是陌生的名词,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他,让我记住了4月1日。

怀念或许并不是专程瞻仰过去的墓碑,亦不过是一种自我醒悟的亲切方式。我就在这样的思考中,不知不觉中,汽车到了目的地。这是一个我很陌生的地名,翔易电话里说这是苏州下辖的一个小城市,地方不大,但肯定能让我不虚此行。很快,我一眼就在不远处看见了他……靠着一辆自行车,正笑着冲我招手。

“坐上来吧。”他拍了拍车,示意我坐上后座。

“要不我来载你吧,感觉你比我体重轻,载起人来方便些。”我建议道。

“别废话了,是个100公斤的胖子我都载得动,再说,你又不认得路,我坐在后面还得帮你指路,多麻烦啊。”

我想想他说的在理,也不再多说了。

“抓好了,我骑得很快的。”他回头提醒我,然后开始载着我在马路上高速穿梭。一个下午,他就基本上带我在这个小城的市区转了一圈,把一些他认为不错的景点都带我去看了,这个小城有一座不算很高的山,还有一片很漂亮的湖,但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隐藏在闹市中的那些古老的小巷,七绕八拐的,像是在兜迷宫一样。那天的晚饭他执意要请我好好吃一顿,我记得很清楚,他带我去了一家百年老店,还特地点了不少特色菜,十足让我尝了次鲜,我发自内心地称赞说,这地方的菜肴真得能算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了,特别是一种糯米饭,颜色和样子都很像八宝饭,吃上去清甜却不腻味,香味扑鼻。翔易他介绍说这是血糯,当地的特色菜之一,那一次我吃掉了有两大碗,差点就快吃得消化不良了。

“浩哥,我原本还以为你昨天说要过来,是打算开愚人节玩笑,没想到真过来了。”在吃饭时他很开心,“今晚就睡我那边吧,不过我担心你可能住不惯,要不你先过去看看,如果觉得不习惯,我帮你外边找旅馆睡。”

“没事的,哪会住不惯呢。”多年来一直喜欢出门去各个地方游览的我,对吃和住这两点都不会很挑剔。

“嗯,那一会我们散步回去吧,住处离这里不远。”

我点头赞同。

确实,我发觉小城市的优点,就是根本不需要像上海那样一直挤地铁和公交,有辆自行车,或者是惬意地漫步就足够了,我跟着他一路步行,从大街到小路,还转了好几个弯,没多久,就到了他所说的地方,那是一个比较破旧的院门,看起来里面应该有好几家人家住,他打开院门停好自行车,一位发须皆白的老大爷和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哟,小方,你啥时候回来的啊?”

“就昨天刚回来的,张爷爷,吴阿姨,清明不放假,只能趁这个双休日赶回来了。”

“是啊,都快清明了,你回来是看望外公外婆吧,真是好孩子……”

“嗯,我明天就准备上山的,小皮皮功课最近怎么样?”

老大爷哈哈笑道,“我那小孙子太笨了,如果像你一样脑子好我该多开心啊,简单的两位数乘除法都不会,怕以后跟不上啊,难得这两天你在,你帮他拎下功课吧。”

“嗯,没问题的,让他尽管来。”

“这位是你同学么?”那位大妈指着我问道。

“我的一位好朋友,特地来我这边玩呢。”翔易他朝我挤了下眉,“上海T大的高材生,比我厉害着呢。一会让小孩子们过来玩好了,顺便不会的题目可以问他,保管讲得比小学老师好,我现在的数学不会,还是请教他的呢,哈哈哈。”

那位张大爷和吴阿姨立刻啧啧称赞,我心里当时飘飘然的,嘴上却还得装谦虚,嘿嘿,人还是得要低调的。

“翔易。”我问他,“你家就住在这儿么?”

“这里是我外公外婆住的老屋。”他一边打开门一边回答我,“但这里就是我的家,这些邻居,从小看着我长大,都是老邻居了。”

翔易的住处确实是一处老宅,此刻夜晚,我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冷气夹杂着一股陈旧的味道迎面飘来,我又打量了下周围的摆设,却发现除了桌子、柜子是比较老式的之外,其他都有过装修,打扫得也很干净,厨房和卫生间都俱全。客厅虽然比较狭小,但各种基本家用电器都齐全,只是看得出来年代也是很久远了,我又顺着冰箱朝上看,斑驳的墙面上挂着两张老人的黑白讣照。

那两位应该就是他的外公和外婆吧……原来都已经逝世了。但是好奇怪,为什么现在却是他一个人住这儿呢?

“嗨,浩哥,过来帮我一下忙,搬下桌子,一会有小家伙要过来。”他的招呼声让我来不及思考自己的疑惑,我放下背包过去和他一起把一张木桌子从很窄的过道中搬出来,他走进里间,又拿了一个在我看来很像古董的东西出来。

“这是什么?”我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上来。

“煤油灯,我们这里老人管叫洋油灯,很旧的东西了,我外公还留着一个,小时候我就一直觉得好玩,现在应该还能用,小孩子对这个很感兴趣,所以每次只要我回来,这个院子里的小娃娃都要来这里做会作业,顺便来看看这个古董。”他笑着点着了灯芯,一道昏黄昏黄的灯光笼罩了整个客厅,将我们的影子也飘忽地映照在了后面的墙上,我凑上前去仔细打量着这盏灯,确实是古董,至少从我出生到现在,貌似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

果然,不到十分钟,外面就熙熙攘攘地跑来了四个小孩子,一下撞开门冲了进来,三男一女,大一点的看上去八九岁,小一点的估计也就四五岁,长得都水灵灵的,一脸天真样。看见了翔易就都亲切地喊“大哥哥”,而他则笑嘻嘻地揉着他们的脑袋,从冰箱里拿了五个喜之郎果肉果冻,四个扔给了小孩子们,还有一个给了我。似乎是看到我这个陌生人,几个小孩子非常不适应,一个劲地悄悄瞅我。

“大哥哥,这家伙是谁?”其中一个小胖子指着我,奶声奶气地问翔易。

“是大哥哥的前辈,你们该叫他叔叔。”他调侃道。

“别听他瞎说。”我抗议地嚷道,“听话,也叫我大哥哥。”

“你看起来像个坏人,长得就像电视里的那个毒贩子一样。”另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说道。

“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和我们一样喜欢吃果冻,真不要脸……”还有一个扎着两小辫的小妹妹更是直接语出惊人,直接把我冻在了原地哭笑不得。

但这帮小鬼后来实在是太极品了,我忍不住跳起来,不顾形象地去抓他们,那几只小兔子很机灵,蹭蹭蹭地在屋子里乱蹿,一时间客厅里乱哄哄的,墙上到处是黑影在乱闪,好不热闹。

“小鬼头们,都别在这里闹了,不是要来听我讲故事的么,都快坐好了!”翔易喝了一声,几个小家伙就立马飞一样地围着桌子坐好了,彻底安静下来了。我这才明白为啥他会受小孩欢迎,原来他还会开故事会啊。

“我要听大哥哥讲鬼故事!”

“上次的那个,我后来讲给同学听,把他们都吓哭了呢。”

“我也要听鬼故事,这次能讲长一些么?”

“好好好,大哥哥今天早就作好准备了,你们坐好了。”翔易不慌不忙地把桌上的煤油灯灯光调得微弱了些,黯淡飘忽的灯光,一刹那间就把这个小房间的气氛烘托得异常诡异,配合着原本因为多年陈旧沉淀下来的些许阴森,就连我都有点心里开始发怵……在破旧老屋里讲鬼故事,配合着这样昏沉的灯光,亏他想得出来,果然效果卓越啊……起码能翻倍的。

翔易讲的故事就是关于这个老宅院的陈年旧事,从里面的枯井到某人家的衣柜,几十年前离奇血案以及现在偶尔出现的鬼魅,虽然内容不是很新奇,但足够把那些小屁孩吓得胆战心惊,到最后一个个都抱着头跑走了,其实别说他们几个小孩了,连我在这样的氛围下听,都觉得有点吃不消,更何况,在平时,我的胆量绝对是有的。

“你这个故事,自己编的?”我问那个笑得一脸邪恶的讲述人,看来吓唬小孩子也是蛮有乐趣的。

“怎么样,效果还行吧?你有没有被吓到?”他略微邪恶地回答,“其实也不是我自己编的,都是根据小时候听来的,自己再改编下之后,就是这么一个故事了。小时候我外公蛮喜欢讲这些吓唬我的,不过听这个院子的老人讲过,确实很早时候,这宅子有点不干净的。”

“你小时候就住在这?”

“嗯,住了很久。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所以在这里也住习惯了,一旦住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能适应的了。所以就这样,我小时候就跟这两位老人一起生活,也因为这样,我对这里的老房子,这里的院子,以及这个小城市,都有着很深的感情,你刚看到门外的那条小河了吗,那条河有个很不错的名字,叫六弦河。”

“六弦河?为什么叫这名字?”我问道。

“因为这座小城,在古时一共有七条河贯穿流淌,又因为有座青山在城区,因此有‘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的美誉,七溪流水,像是古琴上七弦,此城自古又称琴川,在这外面的那条小河,就正是这七弦中的第六弦,所以叫六弦河。”

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我不禁感慨这座小城之特色,确实,有山又有水,只有山水俱全,才能聚集如此之灵气,无山只有水,毓秀有余却沉稳不足,无水只有山,壮阔之外难觅清灵,山水全,似高山流水,余音入耳,拂动人心。

“我记得我小时候,这条六弦河上一直有船驶过,有卖莲蓬、紫菱角、酒酿等吃的,有时候船家摇船吆喝过去,就喊住他买好吃的,那时候河水还很清,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好的水质了,也不怎么看到戴着斗笠摇着小船吆喝叫卖的老爷爷老奶奶了……”翔易就这样语气平缓描述着门外的那条小河,“在我的印象里,这就是江南的河,平平静静,几乎没有波澜,只是一直是在流淌的,不光光是到大江、到大海,快十六年了,这种流淌在心底的感觉会深深渗到骨子里去,忘不掉的。”

忘不掉么?这就是对故乡的情怀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语气中透着的,却是让我感觉到一丝淡淡的哀伤。

“翔易,你是外公外婆带大的话,那你爸妈呢?”

短暂的沉默,之后却是一句让我很震惊的回答。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爸……我和他关系不是很好,他也基本不管我的。”

其实这个问题一出口,我立时就后悔自己嘴太快了,因为很明显,我感到翔易的表情变化,他似乎很不愿意提及他的父母,原本以为他会闭口不谈,但在那几秒的沉默之后,当他像是下定了某样决心一般地告诉我,他妈妈早在很久前,就去世了,至于他父亲,两人的关系不是很亲近,他平时因为事业,在教育上并没有承担起应尽的责任……很奇怪,我从小到大的理解是,和双亲接触不多的孩子,大多性格会有缺陷,但之前我从他身上,却看不到一丁点性格孤僻、内向的痕迹,他是一个总是把欢笑挂在脸上的家伙,我也一直以为,他的生活应该也是充满着温暖的阳光,但却没料到,原来他并不是走得一帆风顺,反而从小就承受着巨大的伤痛……

“我曾经记得,以前在这个院子玩,有同龄的小孩会说我没爹没妈,是我外公外婆垃圾堆里捡来的,然后我就拼了命的和他们打架,但我那时人又瘦又小,打不过他们,但当时那种委屈,让我不得不去动拳头狠命往他们脸上砸。受了委屈就会晚上做梦,有时候梦到我妈,醒来就想哭,于是我小时候就开始忍受这种感觉,那真是对小时候的我来说是一个很艰难的事情,但是我没有选择。”他依然是淡淡地向我叙述,声音依旧是没有波澜,没有起伏,“你知道么?我一直觉得自己可能很早就失去了天真的资格……后来觉得成熟这个东西,似乎影响它的主要因素并不是年龄,而是经历和……感悟,不知道用这个词恰当不恰当。”

“浩哥,你知道么?我爷爷奶奶在我出生前就都不在世了,我妈走后就是和我外公外婆住,我一直很感激他们,小时候的我基本没什么玩伴,外公他就教我下象棋,这样也让我好歹有项娱乐活动,他总是喜欢带我去茶馆,看他和其他老头下,晚上再教我认棋谱,让我自己摆棋子玩……我外公只是个普通的工人,文化程度不高,除了喜欢下棋和抽烟,似乎也没什么爱好了,一直到我十二岁他去世,他教我的东西似乎也只是这样,但我觉得,这和一些几百万几千万的遗产没有区别的……还有我外婆,三餐起居之外,识字看书、待人处事全是她的功劳,我在外面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她会帮我驱除这种阴霾,我小时候就在想,等到将来长大了要好好让他们享福,别一直住在这种破旧的老房子里,我自己赚了钱要好好回报……只可惜,他们和我妈妈一样,走得太早了,早得似乎让我有点觉得不公平,早得让我觉得有些茫然,这种不公平和茫然,有时候一直会纠缠在我的脑中,直到我终于明白,生死无常,人命在天,自己说服自己接受的时候,那也许就是所谓的‘成长’,但为什么要用这样的代价来换呢?”

他独自回忆着过往,慢慢地一件件事情开始讲……讲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我就这样陪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坐着,安静地听着,恍然间,他突然笑了。

“我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会无聊到说这些……”他摇了摇头,“抱歉,我今天也许是有些不对劲了,我刚说的那些听过就忘吧,会让人心情不好的,所以以前我也没和任何人说过,现在不早吧,睡觉去吧。”

翔易啊翔易……我心中暗自这样喊着他的名字,但嘴巴却又像被缝住了一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这样的气氛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许他根本不需要这种方式,但是现在很明显,我看到的他,像是撕下了一层表象,没有以往的欢笑,也没有以往的洒脱。这家伙,对这些事情,难道都是选择自己忍受和承担么?这么多年来,连一个可以替你分担一些的人都没有么?

“你现在困么?”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方法。

“我还好,怎么了,你不困么?”

“嗯,我现在还不太想睡,对了……这里应该有象棋吧?咱们来下吧,怎么样?”

“你要和我下?”他似乎是很惊讶,“我没听你说过你会下啊。”

“切,没说过不代表我不会下啊。怎么样,来不来?”

“那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了。你等我下,我进去拿棋。”说完他就转进里间,过了一会,捧着一个木制棋盘和一盒棋子走出来,他拿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棋盘,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这棋就一直放着放了好久了……没想到还能再拿出来。”他面带微笑地看着那棋盘,仿佛是对着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随即她拿起一个棋子吹了下,上面的字迹都已经有些磨损到看不清的地步了。

“你水平如何?”他笑着问我。

其实我知道,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他的实力,早在去年的那个夏天,在那列火车上我就已经见识到了,当时我拒绝了那个老爷爷的邀请去和他下一盘,因为双方实力的差距,我心里有数。但今天不同……现在和他下,已经不是普通的下棋了,我只想让他能别再这样回忆着往昔那份不愉快,如果这样能让他暂时忘记一些过去,那么,我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那咱们开始吧,你先请吧。”摆好棋子后,他让我用红棋先行,他执黑后走,我轻轻吸了口气,定了下神,开始走棋,和他来的话,得要用十二分的心来走的。

就这样,在那盏煤油灯飘忽昏暗的光照下,四周出奇地寂静,除了时钟的走动声,就是偶尔下子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那时候,我一直感觉时间像是停滞了一般,整个空间似乎也就只剩下了这一个狭小的客厅。这一张桌子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没有言语,却足可以交流,我的心能够感受得到,与往常十分不一样的感觉,没有喧嚣,没有激动……只是感觉到一股暖流,平缓地流淌进了内心的深处,像好酒一样浓烈而醇香。

一局棋过,勉强拖了一个多小时,我总觉得算是在负隅顽抗吧,实力上的差距确实是显而易见的。

“我认输了,这下没有办法了。觉得我水平怎么样?”

“还不错吧,哈哈,估计和我九岁那时候差不多。”他摆好棋子,笑着说道,“不是我骄傲,我小时候比我现在肯定要厉害,我现在基本上是不下棋的了,上一次和人下棋我想想是在什么时候了,我想想看……”

我当时立刻就打断了他的话,“别去想什么了,一项爱好荒废了总是不好的啊。”

翔易点了点头,“嗯,这我知道的,你还陪我下么?”

“当然下,今天我也难得有这份热情啊,咱们今天就干脆别睡了,下通宵吧!”

“你不睡觉可以么?今天应该很累了啊……”

“没事没事,来来,请继续赐教。”

“既然这样,我也乐意奉陪了。”他乐呵呵地开始走棋,“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样,不用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只要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棋盘上的战况就行了。其实在那时候,我并不需要什么爱好,完全只是希望有点事情能做来分散掉那些负面情绪,真没想到还能再用上这盘棋子,我还以为今后应该不会再有机会来碰了。”

“翔易,别说那么多了,不认真下,小心马失前蹄啊。”我郑重其事地下了战书。

“浩哥,我想谢谢你。”他突然冒出来了一句道谢。

“嗯?干啥谢我?”我有点莫名。

“我是认真的。”他说道,“我总觉得你和我的朋友们不一样,我身边的朋友们,我能和他们分享快乐,但我从来不会把自己心里的负面情绪抖出来影响他们,这些东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是像垃圾一样堆在我心里,虽然早已经习惯了自己去适应这些,我也不在乎非得找个人来听我的一些倾诉……但今天这些,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会和你讲……对你,我好像一直有个很奇怪的感觉。”

“很奇怪的感觉?”我拿起棋子的手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认真地说道,“嗯,说出来可能也很好笑。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那家医院么,你和小天团长特意赶过来,当时见到你人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我们以前好像认识……而且这种感觉不模糊,是很清晰的。但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我们是通过魔兽世界这个游戏认识的,我想之前根本不可能现实里会有过接触的,但不知怎么的,一直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我多想了吧,咱俩说不定比较算比较有缘分,让我产生那样的错觉了吧……哈哈,好了,不说这些了,认真走棋。”

说实话,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我很明显地感觉到,我在害怕,不能让他想起那时候,更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其实去年夏天早就见过,不然……

不然怎么样呢?如果他知道的话,那么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被吹大的肥皂泡一样,被针一扎就彻底破碎了,我根本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告诉他,我究竟为什么……在后来那半年里,要那么费尽心机。谎言,我编造不出。

如果他真得想起了那段过往,我问自己,该告诉他真相么?

不可能的,告诉了他,其实我喜欢他……那该是怎么样的一种糟糕状况?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喜欢着一位女孩,是个典型的直人,我如果迫不得已说出真相,那么带来的后果,我心里清楚,也许今后,不光是被拒绝那么简单,更有可能,我们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一想到这个,我就没有缘由地担心,会不会发生这个最糟糕的情况?

原本,我就一直在告诫自己,别陷下去,千万别,我明白自己对他,早在一开始就已经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但清楚彼此身份的差别,我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我能不能克制下这份情感,将它慢慢地趋于平淡?但我错了,我根本做不到,从后来的聚会见面,发展到他周末时常来我这边玩游戏机,一直到现在,我能听到他发自内心的倾诉,能和他这样只有两人的对弈所产生的幸福感……我心里清楚,已经不可能再平淡地去面对了。

如果说,去年的初见,我只是单纯地被他的外形和气质所吸引,那么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了解的方翔易……开朗、乐观、认真、随和、懂理、活跃,让我不禁觉得,他过去的生活一定是幸福且欢乐的,但只是现在短短的几小时,我才明白所谓的欢乐,却是他表面的一层伪饰,在他内心的深处,其实掩埋着的是很阴暗的苦楚。也因此,我见识到了他的坚强,在他外表之下,更深层的韧性,却也同时,看到了一个同平时不一样的他,有着脆弱、有着悲伤、有着孤独……

翔易,我想这才应该是完整而又真实的你,对吧?

那一晚,我们下棋下到了天明,第二天他和我一起坐车回上海,车程中,因为昨晚的疲惫,他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头不停地向下坠,我轻轻往他那边挪了下身子,让他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安慰一些。

如果你是个Gay,或者我不是Gay,亦或是我没喜欢上你,那该多好啊……只可惜时间不会倒流,不会重新回到去年夏天的,在那辆火车上,让我在那时miss掉与你的邂逅。

但我也很庆幸,能遇见你,翔易,真的……

只是,我该怎么办,对你?对我?

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呢,混乱一片,矛盾而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