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北半球没有孤单-第16章
阳光保卫裙子
1 年前

第十六章:翔易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之子于征,劬劳于野。

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

之子于垣,百堵皆作。

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

维此哲人,谓我劬劳。

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诗经·鸿雁》

很早以前,我的名字叫方雁飞,原因据说是当时我出生的时候,那是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正是大雁南飞的时节,不知道为何,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曾用名相较现在的翔易比较有诗意,这也许是为何,我到现在一直对大雁这种鸟类就有着一种特殊的好感。但从小到大,周围的朋友、同学,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有着这么一个曾用名,那么,也就更不会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的名字叫方翔易。那是因为在我四岁那个冬天,我母亲临终去世前有这么一个愿望,她说,希望把我的名字能改成翔易。飞翔的翔,容易的易。

四岁,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是否已经开始懂得一些所谓的“道理”,在那个天真的时候,本该好好享受孩童般的欢乐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妈妈,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噩耗,也一直到后来,才知道她得了一种叫“肝癌”的病,而这种病,很厉害,会让人死。可那时候,我连死亡的概念都也许还没有在脑中形成,更别说知道肝癌是种什么样的病症了。直到随着慢慢长大,偶尔看到一些电视剧,瞥到一些同样被这种重病折磨的主角,不得不靠注射吗啡来镇痛,人更是黄瘦得如同厉鬼一般可怕,每每这时,我就不禁要想到过去,想着我自己的母亲,是否当时也如此地饱受着这种痛苦的折磨,又是以何种的态度去面对她最后的人生。但总之,作为一个小孩子,我根本就不得知在那时我已经永远失去了生命中的至亲,那一个月,我天天问外公外婆,为什么我好久都没见到我妈妈了,二老总是红肿着眼睛,告诉我,她去了很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个好人才能去的地方。

四岁,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是很模糊的记忆了,对于我母亲,我唯一能记起来的,除了老照片上的音容笑貌……照片上的她,年轻、漂亮又温和,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还有就是她的职业,作为一个护士,小时候的我,就知道她工作的地方,是叫医院……她曾经告诉过我,医院,是解救生命的地方,人们对她的工作有个美丽的称呼……白衣天使。干净的白色,或许就是我最深刻的颜色了,我已经不记得她抱着我在公园里玩耍,已经不记得她给我买那时诸如糖葫芦之类的零食,甚至,我连对她声音特色的记忆也开始抹上了灰尘,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就是她身上的那一抹白色,以及她工作的地方,有着刺鼻的奇怪味道。

也正是在那时,我朦胧地开始知道了什么是好人:像我妈妈那样能微笑着,给身处病苦的人们提供帮助的人,即使在去世不久的前夕,依然能够选择捐献自己遗体作为医学研究,捐献自己尚且有用的器官给需要的病人……像她这样的人,就是好人,他们就算是不在这个世界了,也依然会在来生有好报,会有莫大的善果,这是信佛的外婆告诉我的话,也因此,当时四岁的我,没有觉得太伤心,相反,我还会咯咯地欢笑,说,等到时候妈妈在那个地方玩得开心了,就会来接我一起去的。但很快的,我就被狠狠打了一个嘴巴,火辣辣的痛,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我开始大声地哭,外婆抱着我一起哭,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打了我,自己却还要哭。是的,四岁的时候,我懂什么呢?只是依照着孩子的天性,有的吃有的玩,我就会笑,饿了痛了,我就会哭,仅此而已。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父亲,在母亲过世后不久,就选择了辞职开始自己创业去,因为我的爷爷奶奶在文革期间就被当成“牛鬼蛇神”遭批斗早早不在人世了,所以,理所当然,我被交给了外公外婆带大,我的童年,就是在那座毗邻苏州的小城,在那处小小的院落中,安安静静的随门前小河年复一年地流淌,从那时开始,一直到小学毕业,整整八年的光阴。

八年,四岁到十二岁,童年的岁月对于我来说,像是流淌在血液中的一份沉淀,相较幼年,是更能成为铭刻心底的回忆,而这么些时日,足够使我懂得不少道理、不少是非,而教导我这些的,就是那两位年迈的老人。我的外公是一位普通工人,外婆是一位小学教师,都是纯朴而热心的人,邻里口碑很好,只可惜,膝下一对儿女,也就是我的母亲和我的小叔,都已经不在身边了,我母亲年纪轻轻就身患癌症过世,而我的小叔,他已经在更早的时候,还没结婚就牺牲在了对越战场上,我竟然就成了他们二老眼中唯一的后辈。外公退休以后,平时的爱好就是下棋,经常就是在午时或是晚饭过后,去小茶馆或是棋友家里对弈,而我也就跟着他,在一旁安静地看他下棋,很快地,他在外婆辅导我识字认拼音的同时,就亲自教我下棋,背口诀、认棋谱,虽然年纪小,但我很快就知道了马走日、象走田这样的规则,过了一年半载的,我也开始下得有点模样了,外公他老人家总是乐呵呵地说我聪明,记性好,将来一定有一天能下过他的,在他眼中,那时候看着我的眼神,我一直是觉得,那就是名为着希望的关切。而外婆,担负着更多的责任,不仅照顾日常起居,更是因为她是退休的语文教师,开始教我识字懂理,每次跟她沿着河边散步,邻居们会笑着问我他们家的门牌号码是多少,当我大声地报出数字时,她也和外公一样,用一种同样的眼神轻柔地注视着我,而这样的目光,和我母亲身上的那抹白色一样,就这样在我不知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印刻在了我心中,成为了无法磨灭的记忆。

小学时代,我的成绩就在班上出类拔萃,老师们都非常喜欢我,而我各科优秀的成绩则是外公外婆最自豪的话题,每次期末考试结束,当我拿回成绩单给他们看的时候,他们总是笑得开怀灿烂,连那岁月磨出来的深深的皱纹,也彷佛全部都展平了。那时候的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遭遇,没机会享受同龄人都能沉溺其中的母爱,但外公外婆,却用他们最慈爱的关怀,给予了我最大的支持,春夏秋冬一年年轮回,小院里留下的过往,像那青石板上的苔藓一样,不起眼却能依旧生长,那八年留给我的,其实远远不止享受关爱那么简单,相比同龄人,我更加懂事,明白道理,只因为这个时候的我早已经明白,亲人对于我的意义是什么,也因此懂得,自己这个时候只有努力学习,取得好成绩,让他们开心,是我能做得最大的回报。

大概四年级的时候,我的棋艺已经和我外公不相上下了,而逐渐年迈的他,因为岁月催人老,健康条件逐渐恶化,加之几十年老毛病开始愈发地严重,使得他也已经很少能出门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兴致冲冲地跑很远的茶馆去和人切磋棋艺,能经常陪他下棋的人,也只有我这个外孙了,在这个时候,他眼中的笑意依旧如当时我刚学下棋的时候那般祥和,却已经难掩衰老的迟暮,当初的学棋口诀,慢慢地变成了棋理人生,我记得他一直告诉我“棋如人生,每一步都需慎重”,我也记得当我第一次平等地下嬴外公的时候,他开心地笑着,并拍着我的肩膀,连说了好几个精彩,随后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干瘦的身躯,咳出来的声音,总是不由得让我暗暗产生了名为“忧虑”的心情,残酷的事实后来总是证明,人心里的担忧不是凭空出现的产物,在我六年级的那个寒假,某个寒冷的冬夜,我在睡梦中被惊醒,听到了外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外公就趴倒在了书桌上一动不动了,邻居们跑来帮忙,叫来了救护车把我外公送去医院抢救;桌上那盏灯下,摊开着的棋谱上,一大滩暗红的污渍,那是外公咳出来的血,那一瞬间,我明白,他,和我母亲一样,也走了,去了那个地方,永远也回不来了。油尽灯枯,总是来得那么突然,生命的终结,往往不会是用一种你熟悉的方式,更多的,是一种突然的沉默。外公的人变成了黑白照片,只留下了那个我熟悉的笑容刻在了那张照片高高地挂在了墙上,以及我们下了很多盘的那副象棋,木质棋子上的漆都快磨光了,和他书柜里的那么多本棋书棋谱一样,逐渐被时间所磨蚀,这是一个很淡很淡的过程,淡得几乎不会被察觉,只是突然有一天会让人感叹,时光一去不复返……自从外公去世之后,我就很少下棋了,偶尔打开他的书柜擦擦灰尘,抽出一本老棋谱随便摆上两局,我并不是十分喜欢下棋,下棋对我来说,后来只是成为了一种纪念的方式,只是以此来怀念一个老人曾经的教诲和关心。记得当时十二岁的我,已经不像四岁的那时那么天真、懵懂而又无知,在外公火葬的那天,我第一次哭得无法抑制,哭肿了眼睛,哭得到最后差点岔气,因为自己已经深切地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真正疼我的人,又增添了一份酸涩的,对过往的点滴拾取,但也正是在那时,我仿佛又像是成长了些许,开始抹掉眼泪,安慰精神恍惚的外婆,比我更伤心的人,只能是与外公携手多年,共同走过这么多风雨的她,也许就是在那时候,自己萌生出了这么一种责任感,我必须学会面对这么一种状况,适应周围生老病死的常态,接受名为现实的包袱。

但也是在那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在外公葬礼上看到了我不常露面的父亲,那时候的他,事业已经有所成就,自己创办的公司已经初具规模,但当看到他那毫无表情的面容,很微妙却也很必然的,我已经开始对他觉得陌生,对这个男人产生了疏远的距离。

不久之后,原本身体一向健朗的外婆,因为外公去世受刺激过大,加之悲痛过度,神智上受了很大影响,对于年迈,手脚早已不利落的她,情况更是雪上加霜。父亲安排她进了养老院,而我,小学毕业升初中,也离开了那个我住了好多年的小院,跟着父亲回到了市里。平时他业务繁忙,根本无暇来照管我,因此从初中开始我就是学校的寄宿生,而在物质上,他能给与我的却是十足的丰厚,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比原来外公外婆给我的零花钱高出太多,我从来也都不知道那时的他,也已经是个富豪了,他每年给我在学校里的生活费,在其他同学看来都能算是一笔不小的款项,我也根本花不掉那么多,从小和老人一起生活养成的习惯,就是有着所谓的节俭,我对同龄人热衷的一些所谓的吃穿名牌并不是热衷,也因此每月的结余,都能有很多。但除了物质上的支持,父亲平时并没有增多和我之间的接触,偶尔来学校看望我下,也只是问下学习情况,钱够不够用,说几句好好加油之类的话而已。

父亲常年几乎都在全国各地往返,平时在市区的住处,基本就是一座大的空宅,有时候,我一直会觉得,从我初中开始,我就似乎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不再有那份往昔的关怀,彷佛从初中开始,我就开始不得不适应那么一种感觉,是的,该怎么说呢,那像是,没有家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平时也许不怎么注意,但到了假期,却会变得异常地强烈……一个人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必须照顾自己,所以,逐渐开始适应了独立,却也感觉到那种,莫名的孤独。

是的,孤独,该怎么描述呢?我说不清楚那是怎样的东西,只是有时候,当你的四周一直都安静的只有时钟走动的声音,一段时间以来,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在内心产生一种化学反应,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只要是有个人能和你说点话就觉得愉快的心情,我有时候会羡慕我的同学,不管是成绩如何,是表扬还是批评,至少……他们耳朵里能听见话。我曾经想过,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开始尝试“堕落”一把,做着所谓的“坏事”,当个社会上的小流氓之类的角色,但只是有这个念头罢了,我知道自己真正想的,并不是要追求这种刺激。

于是,别的同学期盼着放假,我却相反,我宁愿没有寒暑假,一年到头即使都是看书做作业,一直和同学老师交流,也能让我少一点关于“那方面”的感受,一个人在那么一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对着那些冰冷的墙壁、家具,即使只是住一个星期,那种几乎完全封闭的窒息感,绝对是让人万分厌恶。所以,每当假期,我还是宁愿一个人回到那处小院,回到那处老房子,自己打理卫生、自己学着烧饭做菜,白天去老年公寓看望外婆,陪她说说话,剩余的时间,可以和邻居大叔大妈聊聊家常,逗逗一些小毛孩,教他们不会的作业,或者和小时候的玩伴一起去游戏机房去打个痛快,简单地消磨掉一天的时光。过年的时候,我一般也会去养老院那儿,和一些老人们打麻将或者下棋,听听他们讲过去的往事,看望我的外婆,她的思维已经不再清晰,时而迷糊时而清醒,除了认得出我这个外孙,以及没完没了地唠嗑过去之外,就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但每次,听她重复讲着这些往事,我却不禁又是一阵心酸……

就这样后来,日历一张张地翻过,03年1月31日,我祖辈的最后一位亲人撒手人寰,那天白天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外婆,她神智却出奇地清楚,和我说话一点一滴思维都明晰得很,冬日暖阳映照在她那枯瘦的脸上,难得又见那副安详的神态,但我知道,这并不是好兆头。

回光返照……

入夜后,再次陷入昏迷的她,就没有再醒来过了,永远地安睡了。我一路送老人离去,从医院到殡仪馆,这一次,我却很平静,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不会哭了,虽然我知道,自己心里痛得厉害,痛得剧烈。那一年,我十六岁,但却已经学会,如何学会控制悲伤,把它隐藏起来,不让他人觉察。

从此,我就开始没有理由地讨厌冬天,讨厌江南的冬天。

我还记得高三尾声,我和林晴枫,都已经处于高考战斗的状态,每一天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沉闷,或许马上就是最后的临门一脚,每个人的心理状态都会产生微妙的变化。高考前一天傍晚,我们沿着教学楼一路逛到小卖部,再从另一条林荫小道上绕了个大圈返回原处,途中,她开口问了我一个问题,“翔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理科么?”

“你理科成绩好呗,这还用得着问我么。”我随口应道。

“数理化里面其实我只喜欢数学,数学真得是门很奥妙的科学,它能解释很多东西,我们现在这个世界那么多东西都是数学进步的结果,等到将来,人类的数学进步到一个更深层次后,计算黑洞、计算宇宙甚至都不是痴人说梦。”晴枫低头瞥了一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不是很喜欢物理化学,虽然也不讨厌,但我总觉得,这些学科太冰冷,给不了我亲切感,即使是数学也是一样,它能计算世间万物,但惟独计算不了人心,计算不了情感。”

“那么就是说,你的本意,是想去读文的么?”

她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也不是,只是那时候,选文选理真是件头痛的事情。后来,家里人帮我拍板,理科出路广,让我选了理科。于是,我就照着父母的意思这样选了。但翔易,我知道,如果让我拼着命去喜欢这些所谓的学科,去认真钻研着题海,我做不到,这不是真正的我……”

我斟酌着她的言语,却接不上一句话。我也清楚,也许那个热衷于“非主流文学”的她,才是真正的林晴枫。

在快到教学楼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问我如果四季只能留下唯一一个,会选什么。

我说,忽略苍蝇蚊子的干扰,是夏天。

她继续问我原因,我回答不上来,纯粹是随心所想。

晴枫笑了笑,说方翔易你真是个有趣的人。然后,她望着亮着灯光的教室,晚风把她的声音吹入我耳中,像清脆的铃音回荡在天际。

“那我认识的,是真正的你么?”

其实,当然不是,真正的自己,我或许也没有当过,至少,别人眼里的方翔易,总是笑得很灿烂,无忧无虑的傻样。比较真实的自己,恐怕就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安静下来的我。

当人在咀嚼着过去……回忆像是一把双刃剑,有甜蜜,就必然会伴随着苦涩,有时候明明不想顾及,却又身不由己。

突然的手机声响把我从对过往的思绪中拉回,我回神过来,那个号码,是雷铭浩打来的。

“喂,翔易,我是铭浩,你这个礼拜过来玩么?我买了新的游戏盘,一起来爽吧。”

“浩哥,我现在回家了,呵呵,这个星期就不来了。”

“你回苏州了啊……噢,对了,你在干嘛呢?”

“我现在坐在小河边发呆呢,无聊中,一会打算去网吧。”

“哈哈,这样啊,我也无聊着呢,噢对了。翔易,我蛮想过来玩两天,你明后两天有空不?”

“呃……你要来我这边?”

“嗯,你不方便么?没关系,我随口说说的,那就算了……”

“不是,你想来的话就尽管来好了,只是我不是在苏州市区,我告诉你路线怎么走,从上海火车站长途车站,直接坐公交车……然后……然后……到了后我就来接你。”

“哈哈,好的,那明天别忘记开机,到时联系啊!”

“嗯,我知道,欢迎大驾光临。”

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明天是4月1号吧?愚人节?嗯,说不定他只是想和我开个玩笑吧。

但我又觉得,他并不是那种会和我乱开玩笑的家伙。

雷铭浩,这个我在网游里结识的玩家,到今年年初在现实里也成为朋友,他是个热心的好人,在我碰到困难时无私的帮助让我认定了他这个朋友,平时的周末,也因为共同的爱好,我会去他窝点那里玩游戏,会交流很多关于课程学业上,或者政治社会百态的问题……但我对他,却一直还有着一个隐隐的疑惑……这么一种特殊的感觉,就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我心头。

在我的印象里,年初与他见面的那瞬间,我就觉得……我似乎以前在哪里见到过他,这种感觉很强烈。但是是何时,又是在哪里,我脑中一片模糊,完全想不起来,因此,我也没多去细想,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