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小说:李主任与张主播-第28章
misssav
1 年前

(三十)

出差回来,李凡约了叶蜜在餐厅见面,他们已多年没有单独吃饭,电话里李凡很直接:我想问你点儿事,有空吗?

想了很久,他总觉见叶蜜一次势在必行,她是身边唯一可能被张阅联系上的朋友,许多迹像表明,她了解今天的自己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女人直觉敏锐,何况叶蜜算是聪明女人,且两人还共度了多年青春。

叶蜜欣然前来,穿着漂亮的粉红色格子大衣,卷发一直长到腰部,李凡记得自己前女友的漂亮越到冬天就越是迎风怒放,看来这一点至今未变。

坐下没多久她就说:想问什么,问吧。

当时两人饭刚吃了一半,李凡说:吃完我再问。

叶蜜嫣然一笑,很妩媚,不知为何,李凡第一次觉得叶蜜与张阅有奇怪的相似,不是说长相……虽然仔细想都白肤黑发,身段匀称,眼睛生得让人难忘……更多是说性格,比如,开朗掩盖着幽静,奔放掩盖着羞涩……

他默默玩味这个发现,见叶蜜低头扒拉碗里的土豆肉泥,表情既温顺又平静,心里依稀有了些预兆,相恋多年,拐弯抹角也很可笑,所以他开口问她,态度坦然,直奔主题,只说:你最近见过张阅吗?

张阅?最近没,快两个月前吧,见过一次。

在哪儿?

在我办公室,谈那个广告的事儿。

他负责这个业务?李凡疑惑。

叶蜜耸肩,我也不知道呢,他说顺路过来,就把草案丢给我,再把我的意见带回去。

哦。

你们……都聊了什么?

聊了什么?我们?你想知道?叶蜜眨眨眼,突然显得很像只躲迷藏的猫。

嗯,李凡靠上沙发,最近他突然不和我联系了,我很纳闷,只能四处找原因。

哦……这样……你是不是没被人这么撇过啊?叶蜜笑起来。

李凡想了一想,别说,还真的是。

是不是很不适应,很不习惯?

李凡面不改色,“嗯”了一声。

难得你这么想念一个朋友,难得难得。叶蜜玩起手里的高脚杯。

李凡,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们什么关系呢?好像不仅仅是朋友……

是我先问你的。他打断她。

叶蜜撇撇嘴,不说话了。

一切都很像意料之中,李凡叹了口气……你确定你真想知道?

我觉得你好像已经知道了吧?

叶蜜“啪”一声把杯子放桌上,李凡……你们,你们真的是那样?

说来叶蜜还是满可爱的,可爱在毫不做作,那一时张口结舌的天真完全压倒了着装上的淑女味儿,很有些让人失笑。

李凡点头,看来你的确知道。怎么?觉得我很变态?

叶蜜摇头。哪有那么夸张。

嗯……我是想问你,你有没有……和他提到我爸那件事?

叶蜜已然从惊愕中恢复,喝了口柠檬水,答:说了……

果然,果然……李凡顿觉一阵暗火平地而起,很是克制着愤怒问:你干嘛要和他说?

想了一会儿,越发不能理解,神情有点激动了,你连黄斌都没说过,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和张阅说?

叶蜜看着他,模样很无辜,那依稀是李凡熟悉的神态,那双如同窗外汽车尾灯一样闪亮的眼睛瞧不出什么特殊的色彩,她说:你,很吃惊啊?

其实我更不明白,你既然和他在一起,又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他?

李凡恼火地闭上眼:你别扯开话题。

半晌又说:那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不想对他说。

说到那件事,得追溯到李凡大四那年,当时任职检场院院长的父亲遭遇横祸,被人砍伤。案发是夜里11点,在一条胡同的转角处,对方显然对那段日子忙于公务的父亲窥伺已久,时机地点都很合适,做案手法专业,虽然隔着羽绒服和毛衣,父亲的背上还是留下了难以磨灭的4条刀伤。

从意图上说,对方似乎并不想置父亲于死地,但如果不是有路人更晚时间经过,也许父亲会因流血过多而亡,李凡赶到医院的时候,很少小题大做的母亲已泪如雨下。从未面临过类似景况的他却没掉一滴眼泪,在病房外脸色煞白撑到父亲脱险。

 这个案子破得很快,两个行凶者一星期后被抓到,供出幕后主使为一个因行贿被判1年刑的职工,之前曾任某分局的总务科长,他和父亲没有过正面冲突,但刑满后四处扬言要整垮所有让他跌下官位的人,从个性上看,他出身富足,从小备受溺爱,以钱砸开仕途前程,行事嚣张冲动,且年轻时有过短暂入狱的案底。买凶伤人很符他的作风。

但李凡的母亲对这个说法并无反应,结论出来时她面色简直冷若冰霜,父亲慢慢无恙之后,李凡常听他和母亲深夜谈论,性格温婉的母亲声音激奋,父亲则习惯性的冷静低语,偶尔李凡会见他伸出胳膊,把情绪异常的妻子很轻地揽在身旁。

父亲不擅表达感情,虽然夫妻恩爱,类似行为在他来说却似乎罕见,或许是生死一线让人感怀,但21岁的李凡直觉到其中另有原因,每每问及母亲,母亲却总敷衍:你还是学生,不要管那么多了。

朋友很多是同一家国企的干部子弟,大家小学玩儿到大学,对这件事都有所知晓,但或许只有和这家企业毫无关系的叶蜜,才真正看出这件事是如何改变了李凡,毕业时他放弃找好的杂志社工作应聘进这家国企,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也只有叶蜜不动声色。

她毕竟是他的女朋友,曾几何时,他信任她,甚至些许依赖她。正因如此,叶蜜对如今的李凡分外迷惑,她说:我觉得奇怪,李凡,你从前好像什么都对我说,现在怎么什么都不和身边人说……

人都会变的。李凡答。

你是说你就是和他玩玩?短期投资?所以大家无须过多了解?既然这样,他觉得没法呆在你身边,离开你了,你也不该觉得有什么吧?还这么认真地来找我……

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因为什么走的。

嗯,现在你知道了?他是因为什么走的?我是和他提了这个事儿,不过也没详细说,其实他不是你们那圈子的人,知道些陈年旧帐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嘛。

我想不通你干嘛要和他说这个,

叶蜜说:我也不知道,直觉吧,直觉加冲动,他问得很自然,就像随便一提的样子,说奇怪你怎么会选这么个职业,觉得不符你的性格……

然后?

然后?然后我答得就和你刚才那话一样,每个人都会变的,等等等等……

你说了我爸那个事儿,他怎么回答的?

没回答,没什么反应,只点头:原来这样。接着又谈广告去了,嗯,满有职业感的男孩儿。

李凡没有说话。

叶蜜把手在他面前晃晃,我问你,你打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叶蜜“切”了一声,说实话,你们走在一起,倒是挺好看的,很默契,其实我觉得你这样也不错,只要开心,大家都不爱看你一聚会就失魂落魄的样子……李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再吃惊了……当年我真的已经吃惊够了……

李凡在就业问题上突然转变,多半源于他终于从母亲那儿打听到事情真相,得知父亲被伤很可能并非简单的个人报复,而是搀杂了威胁和恐吓。

 李凡父亲所在的局检察院当时接触一个内部案件,起先只是基层人员匿名向局纪委投诉奖金分配不正常,之后一查却扯出大问题,简单说来,就是本地总局的劳资科滥用职权,以非常巧妙的方式和各分局勾结,定期发放并不属于预算范畴内的奖金,事情不仅严重在这里面行贿受贿的性质,更在于这种行为历时6年之久,金额可观,涉及的人面很广……从总局劳资科近20人到负责在奖金电报上签字的副总,从偶尔因其受惠的各部门人远到各分局名目繁多的大小干部,真查起来必定颠覆一片,到底是一网打尽还是尽量压下去低调处置,成了左右不下的最麻烦的难题。

知道这些之前,李凡从不知父亲的工作也会面临那么大的压力,也许在刚正的父亲看来,立案审理是绝对的当务之急,但身处这个裙带复杂,关系错综的国家机器中,每走一步却都像顶着千斤重石,不断有人旁敲侧击,不断有人来访,不断有人送上咋舌的厚礼……接着又辛苦地还送回去。从G市的总局传来形式各异的暗示,无非都在强调从轻发落,换言之,把风浪扑灭在最小的级别。

 作为检查院院长,李凡的父亲一直对手下立案抱着积极态度,案子查了2个月,只有局里纪委的监察科长和他一样立场。但在最后的关头,这位科长也依稀改变了口风,他当时已经53岁,离退休只有一年多光景,父亲认为,他或许是对类似事情突然丧失了斗志,私下他曾对父亲说,依照规律,最后能被抓住的也只是最小的小鱼。

现实是腐败已成为一种风气,劳资科的受贿数额虽然,但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李凡的父亲在官场这么多年,深知单位间行贿受贿也已是心照不宣的行为,但想到这个案子两边查得那么辛苦,手下办事中途受了那么多气,他还是决定写信给G市那边相关领导,看能不能剑走偏锋,换来最大可能的秉公办理。

结果他的信还没有寄出,就被人砍伤在寒冷的胡同口中,从直觉说,父亲也不认为这是一种巧合,这更像一种狗急跳墙般的示威。他很清楚那个曾因行贿被判一年的幕后主使,如果真要报复,绝对轮不到自己首当其冲。但从证据上说,此推论无法成立,而且当一切触及到微妙的层面,就会发现那张从根本上支撑着的黑网,散布得是那么庞大隐蔽,它们暗藏不露,简直已拥有无可匹敌的幽深。

那个幕后主使者最后被判两年,如果表现良好,还可以提前释放,宣判时李凡一家三口都面无表情,父亲终于寄出的信没起到任何作用,曾争取过的案子以党内处分低调了结。三个月后,在李凡暗自应聘这家企业时,父亲被调至法院担任院长。

总结从前,李凡说:那时的我太幼稚,以为既然不能抵抗规则……就不如融入规则,顺从规则,再以规则颠覆规则……简单说,我天天都在想要让所有伤害过父亲的人看到他有我这样一个儿子,我完全能够像他们一样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嗯,最后还能比他们爬得更高。叶蜜接话。

没错。多傻,呵呵……

这么傻的事儿,我不想再和别人说。所以黄斌一直觉得我莫名其妙。

你也没这样和我说过,叶蜜看着他,有些幽怨。

但你似乎都明白?

那是因为我和你处了那么多年,谁说我明白?我也是长到现在,渐渐看得清楚了点儿,那时都快被你给弄疯了……

 回忆起来,这也许算李凡经历过的最大的讽刺,自己在文字里浸淫多年的那种思维方式,被火热的愤怒和勇气掩盖了硬伤,他些许觉得投身在阴鹜却绚烂的战局,某一天幡然醒悟,却发现只是个浪漫主义的软绵绵的梦。他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多精力,武装起圆滑,操纵起机灵,最后却在既定的路上越走越远,连假想或非假想的敌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烟消云散。

仇恨很难是终身的,而惯性总是永远的,李凡花了2年时间摸清这个圈子的套路,当中和默契越来越少的叶蜜分了手,他其实早已没有了奋勇向前的动力,他依然继续走着,走着,依然西装笔挺,谈笑风生,这仅仅是基于一个丢了爱情,丢了梦想,甚至丢了目的地的人生活下去的惯性。

叶蜜说:你现在放弃应聘,是厌倦了?

早厌倦了,只不过这次表现了出来。

以后呢?打算怎么办?

李凡摇摇头,就这样吧,走走看看,要应聘以后应该也有机会。

叶蜜笑笑:我知道了,你这次果然是为他留下来。

应聘可是人家不要我。

别骗人了,上次碰到你妈,她说是你自己不想去。

李凡“啊”了一声,我说这城市这么大你怎么老能碰上我妈呀?

少扯别的,喜欢别人就说嘛,回避什么?

李凡不说话了。

叶蜜说:我觉得你变了,李凡,你从前不是这样,你现在对人不像从前……

其实你知道吗?当时听他那么提起你,又好像不知道你爸爸那个事儿,我觉得特别纳闷,以为他对你而言可能就那么回事,我想既然如此,应该也得让他知道,你的今天曾是做了牺牲换来的,不可能为他耗了……

现在一想,幸亏他不是个坏人,不然简直就是给他掌握一个弱点……呀,好吓人……

李凡哭笑不得,怎么你做事还是这样?有点儿防人之心行么?

长得那么漂亮的人,又会坏到哪儿去呢,而且我这是相信你的眼力啊,他好歹和你住了那么久。

李凡一阵吃惊,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叶蜜叹了口气,我可没打听你隐私,是你妈说的,那次我陪你妈走到你家附近,她提起你和一找工作的男孩儿同住,还说那男孩儿很好看……李凡,我应该知道你的生活习惯,你这人最喜欢独来独往,最讨厌别人侵占生活空间,你会那么好心?而且她一说那人长相,我马上想到张阅,你不至于闪电般又出来一个什么好朋友。

所以?

所以?叶蜜笑了。

其实,倒不是因为这个我才怀疑……但这个证明了我的一些猜测,至少发现你对你妈撒谎……其实我第一次怀疑是在超市那次,李凡你记得吗?你和他戴着一样的手链……呵呵,我知道你很多年不戴这些东西了……而且你拉他的时候,那种眼神……别人就算了,我绝对不可能看不出……

李凡望着叶蜜,她似乎有些忧伤,他笑了一声:怎么这么伤感?

那个手链……他半晌说……其实两个不一样的,不过我和他的是一对儿。

你是喜欢他呢,还是喜欢所有男人?

什么话?所有男人?啧啧……

哈哈,说吧……

说什么?所有男人实在没法儿想象,没法儿说。

那就是冲着他才喜欢的……

为什么喜欢他?

搞笑,你当年为什么喜欢我?

他是男人。

没办法,中邪吧。还就是喜欢了,有什么意见吗?

干嘛?搞这么拽?我没想讽刺你啊。

李凡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我不习惯说这些。

其实我也不怕被讽刺,嘲笑或者什么的,都无所谓……你知道,我从来对这些无所谓。我担心过的也就是我爸妈,他们不至于逼我什么,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愧疚……

如果你真还像从前,又怎么不对他坦然一点儿。你对父母愧疚,也可以和他说嘛,非要他从别人嘴里知道……叶蜜不解,你们这样基础不劳。

是是,这不就被你挑拨了么?李凡笑,男人就是这样的,而且……我已过了什么都想和人分担的那个年纪。

呵,足够强大了?全自我消化?自己搞定?叶蜜也笑,我还是不能理解,换句话说,如果我是他,一定就会觉着你对我不够信任。

也许,李凡沉默下来,我也不知道。

走回家的路上,李凡脑子里一片乱麻,下意识拨了几次张阅的电话,都没接通……倒也算是意料之中。

虽然如此,他还是有点烦,想着,还躲我?真有毅力……

躺上床,琢磨半晌,发现聊了一晚,看似真相大白,其实毫无所获,起码不是言情小说那样峰回路转,想起叶蜜问他:你确定他因为我那些话走的?他竟答不出来,只咬紧牙关,好像怕一开口便承认了自己也不是那么了解张阅。

他现在很想找张阅说话,问问对方,即使随便扯些什么,可是张阅不开机……

 李凡躺着,朦胧起来,望着天花板恍惚,迷乱里,瞧见黑色的胡同口,摇曳走在视线里的身影,那身影像自己,也像别人,摇着,摇着,胡同很长,很深,很黑,仿佛天经地义的安宁……不过慢慢的,外头传来一些发动机般轰隆的声音,然后,有金黄色的光束扫过来,扫过墙壁,扫过胡同口的尽头,莫名落到眼前的地上,地上黑麻麻一片,又似乎厚厚的,脚抬起来,却踩不下去……

那些都是什么?好像有人在问……

那是血,血的颜色深了……

为什么这么多血?

因为这里出了凶杀案……

是谁呀?

不知道,听说是一个干部……

四周吵起来了,警笛声,喧哗声……四周亮起来了,是月光吗?还是路灯?在那应该黑色的时间,李凡却看见耀眼的白,警笛的声音在远去,他突然发现年轻的穿着牛仔服的自己。拿着手机站在那条胡同口……楞楞的,像座被凝固住的雕像……

爸!爸!李凡突然喊着,冲出那些人群,就像电影里的定格一样,面前闪过一双双惊愕的眼睛……

都是什么啊?我靠……李凡应该在张嘴,他在说话,他很想说话,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几次三番,胸口折腾得喘不过气,他惊慌,却也很镇定,一遍遍抚慰自己,安静,安静,要快点睁开眼睛,努力,就这样,别紧张,快……

说起来……那天夜里的风真凉啊,他的眼泪掉下来,又全被一一吹干……那是21岁的李凡,在冬日的夜里,玩儿命般跑着……他一直都没有告诉母亲,自己是在路过那个现场时接到她的电话……

他不知该怎么告诉她……

 那场面闪过好多次了,清醒时,睡着时,白天,黑夜……以至他渐渐都记不清那个时候到底有没有警笛,有没有亮如白昼的光线,自己有没有真的踏在那些血迹上……他已经记不清了,那是现实,还是梦?他只记得去医院送饭的路上,在漆黑的胡同里,想起47岁的正直的父亲,自己被痛苦与仇恨缠到难以呼吸。他不敢看,却又强逼自己看地上模糊了的血迹,那些黑色,黑色,到处都是黑色……

这一切……都让他晕眩……黑夜!对他来说,那么痛楚,那么伤心,但又多么默契,多么多么的亲近!它们听过他最真实的声音,擦过他不愿被瞧见的眼泪,它们从头至尾看着他摸爬滚打,把无数次扑进来的李凡托出水面……

张阅,你想看看这样的我吗?嗯,我带你去……

你为什么还不开机?

11点半,他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是李凡。

对方沉默,又笑了一声,飘来那奇特的慵懒的尾音……一如N个月前。

多巧,幸亏我还没回上海……